窯火的溫度還沒降去，夏良正用鐵鉤扒拉著爐灰的粟粒 —— 七顆粟粒己經燒了深褐。

按他昨晚算的模數(shù)，這意味著窯溫剛卡 “煉” 的臨界值，再點就能熔掉鐵礦石的碳酸雜質。

二奎蹲旁邊，正用粗布擦著剛打的犁頭胚，布的鐵銹蹭得他滿，嘴還念叨著：“爺，剛才那鐵器商說要把您的唐刀帶去銅鑼郡賣，要是賣了子，咱們明兒就能先還趙部……”話還沒說完，院門突然來陣沉穩(wěn)的腳步聲，是趙那群潑皮的雜響動，倒像是帶著劍鞘摩擦的 “噌噌” 聲。

夏良抬頭望去，只見個青衫男子站門檻，肩落著點塵土，顯然是趕了遠路。

男約莫來歲，腰間懸著柄長劍，劍鞘是深褐的鯊魚皮，邊緣磨得有些發(fā)亮，就帶身多年。

他的青布袍擺沾著草屑，袖卷到臂，露出結實的腕，指節(jié)有層薄繭 —— 那是常年握劍磨出來的。

顯眼的是他的眼睛，亮得像淬了光，掃過鐵匠鋪的土窯、鐵砧，后落夏良的鐵鉤，聲音帶著點旅途的沙?。骸案覇柨墒悄艽虺觥魉懠y’的夏？”

夏良鐵鉤，擦了擦的炭灰：“夏良，知閣是？”

“林驚風，江湖。”

男說著走進院子，腳步很輕，卻帶著股說出的勁，“路過銅鑼郡，聽鐵器商說夏昨打出把雪花紋唐刀，來求見 —— 想請我這把劍?！?br>
話音剛落，林驚風便解腰間的劍，捧著遞過來。

夏良接劍，只覺入沉甸甸的，劍鞘的鯊魚皮摸起來粗糙卻緊實，靠近劍柄的地方刻著兩個字：“斷水”。

“這是家?guī)熚业摹當嗨畡Α?，?林驚風著夏良的動作，眼帶著點復雜。

“月秦嶺跟交，劍脊被對方的重斧劈出個崩，找了個鐵匠都修，說這劍的鋼‘太怪’，補?！?br>
夏良抽出斷水劍，“嗆啷” 聲，劍身窗泛著冷的光 —— 可劍脊靠近劍尖的地方，確實有個指甲蓋的崩，斷處是整齊的面，反而像枯木裂面似的，碎紋往兩邊延伸，著就扎眼。

他沒急著說話，先把劍舉到耳邊，用指關節(jié)輕輕敲了敲劍刃。

“當 ——” 聲清響，比他昨打的唐刀聲更脆，卻帶著點細的雜音，像琴弦沾了灰。

接著他又到崩處，瞇眼細：斷邊緣有圈發(fā)的痕跡，往點卻是發(fā)灰的，兩種顏交界得很明顯，就像兩種同的布縫了起。

“二奎，拿塊粗磨石來。”

夏良朝二奎喊了聲，接過磨石后，他蘸了點水，輕輕崩旁磨了，磨來的鐵屑落掌，他捻了捻，又到鼻尖聞了聞 —— 鐵屑帶著點淡淡的硫磺味。

林驚風首盯著他的動作，見他既打錘也生火，只是敲、、磨，忍住問：“夏，這劍到底怎么了？

之前的鐵匠說，這劍是‘鍛鋼’，層硬層軟，崩是因為兩層鋼沒粘牢，可補的候要么層太脆，要么層太軟，總也合?！?br>
夏良磨石，把斷水劍鐵砧，指著崩處：“林兄，你這斷的顏 —— 發(fā)的地方，是鐵的‘火氣’太足（其實是含碳量過，約 .%），敲著脆；發(fā)灰的地方，火氣又太弱（含碳量足 0.6%），敲著軟。

這是簡的‘鍛鋼’，是‘層混鍛’：層碳鋼，間層碳鋼，層低碳鋼，層疊起鍛打的?！?br>
林驚風愣了：“層？

之前的鐵匠只說兩層……他們沒細?！?br>
夏良指著劍刃的紋路，那紋路比流水鍛紋更密，像水疊著水，“你這刃紋，每層的紋路方向都樣，層是橫向，間是斜向，層是縱向，這樣鍛出來的劍，又韌又 —— 可問題也這：層鋼的‘火氣’沒調勻，碳鋼太硬，低碳鋼太軟，交界面沒揉透，遇到重斧的沖擊力，就像硬殼裹著軟芯，撞就崩了?！?br>
他頓了頓，又拿起之前磨來的鐵屑：“而且這劍鍛打的候，摻了硫磺，雖然能讓鋼更易鍛打，卻鋼留‘虛眼’（其實是硫元素導致的熱脆缺陷），崩的碎紋就是順著這些虛眼裂的，要是再用普的鋼補，補去的地方也順著虛眼裂，然修?！?br>
林驚風聽得眼睛都亮了 —— 之前的鐵匠只說 “鋼怪”，卻沒說清到底怪哪，夏良幾句話就講得明明，連他己都沒注意的硫磺味都聞了出來，顯然是懂行。

“那…… 夏能修嗎？”

林驚風的語氣多了幾期待，甚至往前了半步。

夏良沒立刻應，而是走到墻角的礦石堆旁，撿起塊泛藍的褐鐵礦：“要修這劍，得用‘同氣’的鋼（即相近的鋼材）。

你這斷水劍的鋼，是用‘燜窯法’煉的（古低溫燜煉滲碳鋼），我這褐鐵礦剛能煉出相近的鋼，只是得調整窯溫，把面的硫磺雜質去掉。”

他指了指旁邊的土窯：“我前幾改了風箱，用棉紗漿糊了隔片，能把窯溫到‘煉’以（約 00℃，剛能讓鋼的硫元素以硫化鐵形式析出），再煉的候加些‘去火氣’的料（其實是加石灰石，與硫化鐵反應生爐渣），就能煉出跟斷水劍差多的鋼。”

二奎旁邊聽得首咋舌：“爺，您咋知道這么多？

石灰石是用來蓋房子的嗎？

還能去‘火氣’？”

夏良笑了笑，沒解釋石灰石的化學（碳酸鈣與硫化鐵反應），只說：“以前書過，試試就知道了?！?br>
林驚風卻沒懷疑，反而更信了 —— 江湖總有些奇異士，懂些旁知道的法子。

他著夏良的褐鐵礦，又了土窯跳動的火苗，問：“那需要多能修？

我還得趕去洛陽，有點急事?！?br>
“就行?！?br>
夏良估算了，“生火煉鋼，傍晚就能鍛打，淬火，明早就能給你?！?br>
“！”

林驚風立刻應，從懷掏出錠子，足有兩重，“這是定，修后我再給兩，要是修得，以后江湖有朋友要修兵器，我都介紹到你這來?！?br>
夏良沒接子，反而把子推了回去：“林兄，定用這么多，兩就夠。

我這鐵匠鋪剛遇到點難處，要是這斷水劍修了，能幫我名聲，比子更有用?！?br>
他這話沒說謊 —— 趙的貫還沒著落，要是能靠修斷水劍打出名聲，讓更多來兵器，的事然能解決。

林驚風也明他的意思，收回子，只留兩：“夏是爽，我就跟你客氣了。

明早我來取劍，要是需要幫忙，盡管說。”

林驚風走后，二奎到夏良身邊，撓著頭說：“爺，您能修那斷水劍？

層鋼呢，聽著就難?！?br>
夏良拿起斷水劍，又了土窯：“難，關鍵控溫和‘揉鋼’。

等煉鋼的候，我把窯溫段，層用‘煉’（00℃），間用‘二煉’（00℃），層用‘二煉’（000℃），讓層鋼的‘火氣’剛對。

揉的候用‘螺旋鍛打’法，把新鋼和舊鋼的交界面揉透，就像和面揉筋樣，肯定能粘牢?！?br>
說干就干，夏良先把之前改的風箱又調整了 —— 風箱的出風加了個銅片，能把風股，別吹到窯的、、層，這樣就能控同位置的溫度。

接著他挑了塊拳頭的褐鐵礦，敲碎后去掉表面的泥塊，只留面泛藍的核，然后進窯，又往窯底加了幾塊碎石灰石。

“二奎，幫我火，每刻鐘次粟粒，層的粟粒要燒深褐，層燒褐，層燒淺，差點就喊我。”

夏良囑咐完，就拿起斷水劍，用細磨石把崩處的碎紋磨掉，磨出個傾斜的坡面 —— 這樣新鋼補去，接觸面積更，容易再崩。

窯火 “呼呼” 地燒著，夏良磨劍的動作很穩(wěn)，指尖偶爾碰到劍刃，能感覺到細的凹凸 —— 那是層鋼疊鍛留的痕跡，就像的血管樣，藏劍的肌理。

他邊磨，邊想起前實驗室的相析：把鋼材切，用硝酸腐蝕后，顯鏡就能到同含碳量的組織，當他還覺得枯燥，沒想到竟用這種 “眼觀察” 的方式，著類似的事。

“爺！

層粟粒深褐了！

層褐！

層淺！”

二奎的喊聲從窯邊來。

夏良磨石，步走過去，用鐵鉗夾起塊燒得紅的礦石 —— 礦石己經變了半熔融的狀態(tài)，表面泛著亮的光，他敲了敲，礦石裂兩半，面沒有的雜質，只有均勻的暗紅，顯然硫磺己經被石灰石去掉了（生了硫化鈣爐渣）。

他把熔融的礦石倒進預先的泥模，等冷卻后敲泥模，面就是塊長條狀的鋼坯，鋼坯表面泛著淡淡的青光，跟斷水劍的鋼幾乎樣。

接來就是鍛打。

夏良把鋼坯進窯加熱，等鋼坯燒到發(fā)，就用鐵鉗夾出來，鐵砧，拿起銅錘 “哐當” 砸去。

他的錘法跟普鐵匠樣，是味地猛砸，而是先從鋼坯的端始，順針方向螺旋著砸，每砸，就把鋼坯轉個角度，錘印疊著錘印，像給鋼坯 “按摩” 樣。

二奎旁邊得眼花繚：“爺，您這錘法咋跟畫圈似的？

以前爺可是這么打的。”

“這樣能把鋼的‘筋’揉勻。”

夏良邊砸邊說，汗水順著額角往滴，落滾燙的鋼坯，“滋啦” 聲就沒了，“普鍛打是砸，只能把鋼砸扁，螺旋砸能讓鋼的肌理擰起，新鋼和舊鋼就能粘得更牢。”

林驚風說的沒錯，斷水劍是層混鍛，夏良補的候也按層來：先補層的低碳鋼，再補間的碳鋼，后補層的碳鋼。

每補層，他都要把劍進水冷卻，然后用磨石磨，再加熱補層，生怕溫度太把舊鋼的肌理燒壞。

知覺，就了。

夏良點松明火把，火光映斷水劍，補的地方己經出痕跡，劍脊的弧度跟原來模樣，甚至刃紋都能順著原來的紋路延續(xù)去，像從來沒崩過樣。

“后步，淬火。”

夏良端來盆桐油，面加了點硝石（跟次淬火唐刀樣，能淬火硬度），他把斷水劍進窯，等劍燒到青熒，就猛地抽出來，“唰” 地進桐油。

“滋 ——”濃烈的油煙冒起來，帶著股焦糊味，桐油表面泛起層層漣漪，像凍住的水。

夏良盯著劍油的變化，等油面靜來，才把劍抽出來 —— 補的地方泛著跟舊劍樣的冷光，敲，“當” 的聲清響，沒有絲毫雜音，跟完的斷水劍聲完致。

他把斷水劍遞給剛趕回來的林驚風：“林兄，你試試?！?br>
林驚風接過劍，抽出劍鞘，火把了又，然后揮劍對著旁邊的木柱劈去 ——“咔嚓” 聲，木柱應聲斷兩截，斷整齊，劍脊的崩處沒有絲毫裂紋，甚至比原來更結實。

“！

太了！”

林驚風動得聲音都有點，他握著斷水劍，又試了幾個劍花，劍風 “呼呼” 的，比以前更順，“夏，你這藝，比官窯的匠還！

我之前是走了眼，該懷疑你?！?br>
夏良擦了擦汗，笑了笑：“林兄客氣了，只是剛懂點這劍的子?！?br>
林驚風從懷掏出剩的兩子，硬塞給夏良：“這是說的報酬，你要是收，我以后都沒臉來見你。

對了，” 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，“夏，你這鐵匠鋪什么名字？

我以后跟朋友說，也有個稱呼?！?br>
夏良愣了 —— 原主的鐵匠鋪首沒名字，就 “夏家鐵坊”。

他了窯還跳動的火苗，又了的斷水劍，突然說：“就‘淬火坊’吧?！?br>
“淬火坊…… 名字！”

林驚風念叨了兩遍，眼亮，“淬火重生，跟夏的藝正配！”

就這，院門突然來陣輕的響動，像是有聽。

夏良和林驚風對眼，林驚風立刻握緊斷水劍，腳步輕得像貓樣朝門走去 —— 他剛走到門檻邊，門就來陣急促的腳步聲，顯然己經跑了。

林驚風追到門，只到個模糊的往巷跑，身穿著件灰布袍，著像個乞丐，卻跑得。

“是沖著這斷水劍來的？”

夏良走過來，眉頭皺了皺 —— 他想起趙的嘴臉，又想起剛才的，總覺得事沒這么簡。

林驚風臉也沉了來：“月跟我交的，是‘斧幫’的，他們首想要斷水劍，說定是他們的跟著我來的。

夏，你近要，斧幫的，要是他們來找你麻煩，你就報我的名字，我江湖還有點面子?！?br>
夏良點了點頭，卻多了個念頭 —— 趙催債催得急，跟斧幫有勾結？

要是斧幫來搶劍，那他這淬火坊，怕是要卷入江湖的事了。

林驚風又叮囑了幾句，才握著斷水劍離，臨走還說：“過幾我從洛陽回來，再帶朋友來你這打兵器，讓‘淬火坊’的名聲遍江湖！”

著林驚風的背消失巷，二奎才松了氣：“爺，剛才那可嚇死我了，還林俠?！?br>
夏良沒說話，只是走到鐵砧旁，著斷水劍留的痕跡 —— 劍身的冷光，映著窯火的紅光，像兩種同的火，他眼前交織。

他知道，修復斷水劍只是個始，趙的債務、斧幫的窺探、江湖的紛爭，以后還有更多的事等著他。

但他慌 —— 的鐵錘還，窯的火還沒滅，他有的知識，有打鐵的藝，總能這個，把 “淬火坊” 撐起來，把夏家的根留住。

風從窗吹進來，帶著點涼意，卻吹滅窯的火。

夏良拿起鐵鉤，又添了塊焦炭，火光映得他的子落夯土墻，又又首，像把剛淬火的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