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二年（7 年）初秋的津，法租界與界交界的街面還浸著暑氣的余溫。

亨得鐘表店的銅門被晨露染得發(fā)綠，門楣 “亨得” 個漆字雖有些斑駁，卻仍透著幾面。

歲的沈硯蹲柜臺后，指尖捏著根細如發(fā)絲的鋼針，正翼翼地調(diào)整只懷表的游絲 —— 那表殼是鍍的，邊緣己磨出銅，是隔壁雜貨鋪鄭板前來修的，說是用了年的物件，得仔細些。

“硯子，別，游絲斷了，這表就廢了?！?br>
屋來師傅張建的聲音，帶著剛抽完煙的沙啞。

沈硯趕緊屏住呼，目光緊盯那圈細如蛛的屬絲，著它鋼針的撥動慢慢歸位，松了氣。

沈硯歲喪父，歲喪母，是遠房親戚把他到張建身邊當學徒的，這待就是年。

張建夫婦沒孩子，待沈硯如親兒子 —— 師母王秀蘭每早給沈硯煮個雞蛋，晚還縫補他磨破的衣服，沈硯早就把他們當了家，“師傅師母” 的稱呼喊了年，早己了習慣，是刻意的客氣，而是發(fā)的親近。

師傅張建今年西二歲，左食指缺了半截 —— 年前修表，恰逢軍巡查滋事，流彈擦過他的指，后只能截掉。

那以后，師傅總說：“修表是藝，更是本，要穩(wěn)，要正，才能站得住腳?！?br>
這話沈硯記，也刻了師傅去年他的那只瑞士懷表。

那表是師傅年輕的，表殼側(cè)用細刻刀雕著兩個字：“守”，表盤的琺瑯雖有些磨損，走卻比店的洋鐘還準。

剛修懷表，門就來 “吱呀” 聲推門響。

“張師傅，硯子，我來取前兩修的懷表！”

進來的是鄭板，多歲，穿件洗得發(fā)的藍布短褂，腰間系著油的圍裙，攥著張皺巴巴的貨，另只還拿著個空醬油瓶 —— 瓶身印著 “津味釀” 的字樣，正是他家雜貨鋪常賣的牌子。

鄭板和張建是幾年的街坊，著沈硯從瘦巴巴的孩長壯實的學徒，也常跟沈硯玩笑，關系格絡。

他剛進門，就朝屋喊：“王嫂子嗎？

跟您托個事 —— 昨兒個給街坊了兩瓶醬油，家剩的那瓶正見底，鋪子的貨又剛盤點完，新訂的醬油還沒到，您這要是方便，能能幫忙從隔壁糧店帶瓶？

我這忙著整理貨，實走?！?br>
鄭板這么說，沈硯點也覺得奇怪 —— 他知道鄭板和師傅家是街坊，師母也常幫鄭板家縫補衣服，街坊間互相搭把是常事，托瓶醬油再常過。

沈硯抬頭向鄭板，發(fā)他圍裙袋別著本賬本，邊角露面，另個袋裝著幾枚銅，鼓鼓囊囊的，是雜貨鋪板的常模樣。

“鄭來了，懷表剛修，你試試走。”

張建從柜臺取出修的懷表，遞過去，兩的經(jīng)意碰了 —— 師傅的食指鄭板背輕輕敲了，這是周教沈硯的 “修表暗號”： “安”，兩 “注意”， “有況”。

鄭板接過懷表，耳邊聽了聽，笑著說：“還是張師傅藝，走比之前準多了?！?br>
說話間，他指懷表背面飛摸了 —— 那貼著張的油紙，是他凌晨碼頭抄的軍布防圖摘要，趁取表的動作悄悄給張建。

隨后他壓低聲音，用只有兩能聽見的音量說：“今早軍碼頭查得嚴，我消息差點被盯，接來幾雜貨鋪得關兩門避風頭，鋪子的貨也得藏點，得被他們搜走。

對了，我家那只紅木座鐘昨突然停了，等我避過這陣，再給您來修?！?br>
“明，你王嫂子剛屋縫衣服，我她就去糧店。”

張建朝屋喊了聲，“秀蘭，鄭家醬油用完了，你去糧店帶瓶‘津味釀’，順便把昨的綠豆糕給鄭帶塊?！?br>
師傅喊著師母的名字，又了句綠豆糕，這話的絡勁兒，像了家間的叮囑，點出是刻意安排的托。

師母從屋走出來，還拿著針，笑著對鄭板說：“鄭你等著，我這就去，正硯子的衣服也縫了，等我回來給他試穿?！?br>
她順從桌拿起個布包，面是給沈硯縫補的短褂，又摸了摸袋的零，“糧店李板昨說新到了醬油，肯定有貨，你?！?br>
鄭板接過師傅遞來的修表找零，揣進圍裙袋，拿起空醬油瓶，笑著說：“那多謝王嫂子和張師傅了，硯子，等兒我來取醬油，給你帶幾顆糖?！?br>
說完便轉(zhuǎn)身離，腳步輕，路過門還忘朝糧店的方向了眼，完出剛經(jīng)歷過碼頭的驚險。

鄭板走后沒刻鐘，門又響起輕的腳步聲。

這次進來的是法租界 “蘇記洋布” 的蘇姐，二出頭，穿身淺紫旗袍，領別著朵絹花，著個繡著牡丹的藍布包 —— 面是師母前幾訂的 “洋靛藍” 布，布角還露面，能到細密的針腳。

“張師傅，王嫂子，我來布了！”

蘇姐的聲音細軟，帶著江南音。

她和師母也是 —— 師母衣服的布料多從蘇姐店，偶爾還教蘇姐縫補技巧，兩常起聊家常，得像姐妹。

師母剛要出門去糧店，見蘇姐來了，趕緊停腳步：“蘇姑娘來了，進來坐，我正要去糧店，你幫我兒店，等我回來給你拿塊綠豆糕。”

她把布包接過來，打了，“這布顏，正給硯子件新短褂?！?br>
蘇姐點點頭，到師母耳邊低聲說：“王嫂子，你去糧店的候可得點，剛才路過碼頭，見軍查‘形跡可疑的雜貨鋪板’，還問起鄭板的鋪子哪，我猜他們可能要去街坊店鋪巡查，你完醬油早點回來，別頭多待。”

師母的臉變了變，趕緊點頭：“多謝蘇姑娘醒，我知道了，完醬油就回來?！?br>
沈硯旁邊收拾工具，聽著兩的對話，更清楚了 —— 師母幫鄭板醬油，蘇姐醒師母注意安，是因為家是街坊，互相惦記著。

他想起師母對他的照顧，對街坊的熱，忽然覺得 “師母” 這個稱呼，僅是對師傅妻子的尊重，更像是喊己的家。

蘇姐走后，沈硯忍住問師傅：“蘇姐說軍要查街坊店鋪，咱們店有事啊？”

張建正用絨布擦拭只洋鐘，頭也抬地說：“咱們是修表的，只跟街坊打交道，沒什么可疑的，只要別讓他們發(fā)登記冊的秘密就行?！?br>
他頓了頓，向沈硯，眼帶著叮囑：“你記住，越是危險的候，越要像常樣，別讓出破綻 —— 你師母待你如親兒子，咱們護著街坊，也是護著己的家。”

飯點，師母從糧店回來了，著醬油和塊剛的燒餅，進門就喊：“硯子，過來燒餅，剛出爐的，還熱乎著呢！”

她把醬油桌，又把燒餅遞給沈硯，“鄭板剛才來取醬油了，給你帶了幾顆水糖，你頭了。

對了，李板說軍的巡邏隊可能往這邊來，讓咱們多留意點?！?br>
沈硯接過燒餅，咬了，熱乎的芝麻嘴散。

他幫師傅把修的鐘表擺回柜臺，師傅忽然說：“硯子，把柜臺的‘客戶登記冊’拿來，我周收的表有沒有漏記。”

沈硯燒餅，走到柜臺邊，打玻璃柜，取出本暗紅硬殼冊子 —— 那是店的客戶登記冊，每頁都工工整整記著客戶姓名、鐘表型號、修期和取表間，連 “鄭有才（懷表）蘇婉（掛鐘）” 的記錄都清清楚楚，旁邊還標注著 “優(yōu)先修” 的字。

他把登記冊遞給師傅，張建到后幾頁，指著面的紅筆符號說：“你，鄭有才和蘇婉的名字旁標著‘△’，這是‘可接觸’的意思；其他客戶標著‘○’，是‘待觀察’；空著的就是普客戶?！?br>
沈硯順著師傅的指去，然到 “鄭有才” 和 “蘇婉” 的名字旁有的紅筆 “△”，仔細根本發(fā)了。

“師傅，這符號是跟誰約定的呀？”

沈硯忍住問。

張建筷子，從登記冊夾層抽出張泛的紙 —— 那是張邊角磨損的殘頁，面用筆寫著幾行字，字跡工整卻透著倉促：“雜貨 =△（鄭有才），洋布 =△（蘇婉），碼頭 =○（待聯(lián)絡），戲院 =□（未確認）”。

“這是軍統(tǒng)丙級密碼本的殘頁，” 張建的聲音壓得更低，“每個‘△’都對應個能遞報的，比如鄭板是‘雜貨 =△’，蘇姐是‘洋布 =△’，他們用己的業(yè)當暗號，就算登記冊被查，軍也知道這些符號是什么意思?！?br>
沈硯的臟 “咯噔” —— 原來鄭板取表、蘇姐布，都藏著這么多秘密！

可他想起師母給鄭板醬油的熱，給蘇姐留綠豆糕的細，又覺得他們像戲文說的 “兇惡煞的務”。

“那…… 那他們?yōu)槭裁匆獛驮蹅冞f報??？”

沈硯的聲音有些發(fā)顫。

張建嘆了氣，喝了湯：“，沒想當務。

鄭板是為了護著鋪子的伙計和家，軍拿他們要挾，他只能表面幫著遞消息，暗地卻給咱們軍的布防圖；蘇姐是為了找她失散的弟弟，弟弟參加了反戰(zhàn)組織，她只能過遞報打聽弟弟的消息。

他們都是普，只是被推著走，得藏起。”

他頓了頓，向沈硯，眼滿是溫和：“硯子，你師母常說，街坊就是家，互相幫襯著才能活去。

咱們守著良幫他們，也是幫己活去 —— 這就是‘守’的意思?！?br>
，沈硯幫師傅把修的鐘表擺回柜臺，意間拿起己的 “守” 懷表，耳邊聽了聽，“滴答、滴答” 的走聲清晰而穩(wěn)定。

師母屋給沈硯縫新短褂，嘴還哼著津的調(diào)，聲音輕，可沈硯總能想起蘇姐和李板的醒，隱隱有些安。

他想起師傅說的 “街坊就是家”，想起師母給鄭板醬油、給蘇姐留綠豆糕的熱，想起鄭板給帶的水糖、蘇姐遞的預警，忽然覺得 —— 的暗，從來是藏驚動地的事，而是藏 “托醬油布遞糖” 這些常的家般互動，藏每個對 “家” 的守護。

傍晚關店，邊泛起橘紅的晚霞，法租界的路燈漸漸亮了起來，昏的光透過玻璃窗，落柜臺的鐘表，也落沈硯的懷表。

張建鎖門，拍了拍沈硯的肩膀：“等鄭板的雜貨鋪門了，他把家的紅木座鐘來修，到候你跟著我學學，怎么修座鐘的機芯 —— 修座鐘和樣，得慢慢來，能急?！?br>
師母走過來，把縫的新短褂遞給沈硯：“硯子，明試試新衣服，合合身。”

“嗯！”

沈硯點點頭，握緊了懷表，又接過新短褂，暖暖的。

表殼側(cè)的 “守” 二字像是發(fā)燙，他忽然明，“守” 僅是守住己的良，更是守住對家的牽掛，對街坊的責 —— 這才是活去的正力量。

他知道的是，這本藏著秘密的登記冊，這張舊碼本殘頁，還有鄭板即將來的紅木座鐘，二就把他們卷入場更的危機。

而此刻，亨得鐘表店的街，鄭板的雜貨鋪己經(jīng)落了鎖，蘇姐的洋布店也早早關了門，糧店的燈還亮著，那些藏尋常生活的 “家般街坊”，正悄悄編織著張形的，將所有都護面，抵御著即將到來的洪流。

漸深，津的街面漸漸安靜來，只有遠處偶爾來幾聲犬吠。

沈硯躺，握著懷表，頭著鄭板給的水糖，滿是踏實。

他知道明遇到什么，但他知道，只要守著師傅師母，守著這些像家樣的街坊，就定能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