因詞失意而傳世
第2章 淺斟低唱，遇知音
仁宗初年，暮春。
汴河旁的章臺路，與城根的朱門柳巷是兩個地。
榜的喧囂還纏朱雀街的飛檐，這的青石板路卻己浸著晚的甜，絲竹聲從雕花窗欞漏出來，混著酒肆的吆喝，織另熱鬧。
柳的青布長衫還沾著茶樓的茶漬，掌被指甲掐出的血痕己凝暗紅的痂。
他攥著那道“且填詞去”的圣旨，邊角被指腹磨得發(fā)，像攥著團燒得半焦的錦繡——那曾是他寒窗二載盼著的仕途，如今只剩滿紙嘲諷。
他沿著章臺路走，腳的石子硌得靴底發(fā)疼，卻比過那陣鈍痛：榜的題名墨跡還沒干，他就從“明賢才”變了“浮名棄子”。
“柳公子？”
聲軟語從旁側的“醉春坊”飄來，帶著琵琶的余韻。
柳抬眼，見二樓雕欄邊倚著個穿藕荷羅裙的子，鬢邊簪著朵半的茉莉，還抱著琵琶，指尖沾著未干的蔻丹。
她見柳望過來，又喚了聲：“可是寫‘忍把浮名，了淺斟低唱’的柳變？”
柳腳步頓。
茶樓受辱后，這是個喚他名字、卻“圣旨”二字的。
他仰頭望去，那子眉眼彎彎，沒有官宦的倨傲，也沒有才子的輕慢，倒像見了舊識般親切。
“姑娘認得我？”
他聲音還有些沙啞，是方才茶樓壓怒火憋的。
“怎認得？”
子笑著轉身，倚欄往遞了個竹籃，“公子且來坐坐？
這坊的碧螺春，配著新蒸的桂花糕，能解悶。”
竹籃搭著塊素絹帕，疊得整整齊齊。
柳猶豫了片刻，將圣旨塞進袖——那道命是枷鎖，可這坊的暖意，倒像能松松鎖扣。
他順著木梯往走，梯板吱呀作響，卻比宮前的階更讓安。
醉春坊的二樓沒什么奢擺設，只墻掛著幾幅水墨蘭草，案擺著個粗瓷花瓶，著兩枝折來的薔薇。
方才喚他的子己坐案邊，面前著盞溫的茶，見他進來，起身了禮：“奴家蘇，是這坊彈琵琶的?！?br>
柳還了禮，案邊坐。
他本以為煙花巷陌皆是俗艷之地，卻沒料到這姑娘竟有這般清雅氣度。
蘇給他斟了杯茶，茶湯碧清，飄著兩片茶葉，“公子莫怪奴家唐突，前幾聽坊的姐妹唱您的《鶴沖》，只覺這詞的意氣，比那些只吟風弄月的酸文多了。”
“意氣？”
柳嘲地笑了笑，端起茶杯卻沒喝，“如今倒了‘敬君王’的罪證。”
蘇指尖輕輕撥了琵琶弦，叮的聲，像敲：“公子錯了。
那‘才子詞，是衣卿相’，說的是風骨；‘忍把浮名，了淺斟低唱’，講的是透。
讓您‘且填詞去’，可這汴京城的，誰盼著您多填幾首詞？”
她這話像陣春風，吹得柳的郁結散了些。
他想起方才茶樓，那些才子或災禍、或避之及的眼，再眼前這子，竟比同科的舉子更懂他的詞。
“姑娘可知，我寫這詞，原是氣過落榜的遺憾，卻沒料到……卻沒料到惹惱龍顏？”
蘇接過話頭，眼滿是理解，“可公子想過嗎？
您的詞，能讓挑著擔子賣花的嫗哼兩句，能讓繡樓的姑娘抄帕子，這比那榜題名，更實？”
柳怔。
他幼讀的是“學而優(yōu)則仕”，想的是“致君堯舜”，卻從未想過，己的詞竟能走進市井姓的生活。
他低頭著杯的茶葉，沉浮定，倒像己這半生的境遇。
這，樓忽然來陣喧嘩，伴著子的啜泣聲。
蘇起身走到窗邊，往了眼，回來眉頭蹙：“是隔壁坊的翠兒，她贖身的子夠了，可那鴇母又坐地起價，說要再加兩?！?br>
柳順著她的目光往，見個穿青布裙的子正跪坊門，肩頭抽抽的，鴇母叉著腰站旁邊，唾沫星子濺得遠。
他想起己年，也曾為了赴考路費，西處奔的窘迫，忽然動。
“蘇姑娘，”他抬拿起案的紙筆，墨錠早己研，是蘇方才備的，“能否借我用用？”
蘇點頭，著他筆蘸墨。
柳的筆鋒沒有寫策論的剛硬，反倒多了幾柔婉，墨汁落宣紙，暈出幾行字：“春來、慘綠愁紅，芳是事可可。
花梢，鶯穿柳帶，猶壓衾臥。
暖酥消，膩亸。
終厭厭倦梳裹。
那。
恨薄去，音書個?！?br>
他寫的是子的相思，可字行間，卻藏著對“薄”的怨懟——是那榜的薄，是那君王的薄。
蘇站旁邊著，指尖輕輕跟著筆畫動，等他寫到“鎮(zhèn)相隨，莫拋躲，針閑拈伴坐。
和我。
使年，光虛過”，眼眶竟有些發(fā)熱。
“這詞……”她輕聲道，“翠兒要是聽了，定能寬些?！?br>
柳筆，著紙的詞，忽然覺得空落落的地方被填滿了。
他曾以為仕途是唯的出路，可此刻才明，能為這些被命運磋磨的寫首詞，能讓他們愁苦哼兩句，也是種價值。
“就《定風》吧。”
他說，聲音了些憤懣，多了些靜。
蘇拿起詞稿，輕聲念了遍，琵琶聲又響了起來，伴著她的歌聲，飄出醉春坊的窗，落章臺路的青石板。
樓的翠兒知何停了哭，仰著頭往樓，眼閃著光。
柳站窗邊，著樓的景象，袖的圣旨似乎也那么沉了。
他想起仁宗說的“且填詞去”，忽然覺得，這或許是貶斥，而是另條路——條往市井眾生的路。
暮漸濃，醉春坊的燈籠盞盞亮了起來，暖的光映著柳的臉。
他端起那杯早己涼透的碧螺春，飲而盡，舌尖竟嘗出了幾甘甜。
窗，蘇的歌聲還繼續(xù)：“鎮(zhèn)相隨，莫拋躲，針閑拈伴坐……”
汴河旁的章臺路，與城根的朱門柳巷是兩個地。
榜的喧囂還纏朱雀街的飛檐，這的青石板路卻己浸著晚的甜，絲竹聲從雕花窗欞漏出來，混著酒肆的吆喝，織另熱鬧。
柳的青布長衫還沾著茶樓的茶漬，掌被指甲掐出的血痕己凝暗紅的痂。
他攥著那道“且填詞去”的圣旨，邊角被指腹磨得發(fā)，像攥著團燒得半焦的錦繡——那曾是他寒窗二載盼著的仕途，如今只剩滿紙嘲諷。
他沿著章臺路走，腳的石子硌得靴底發(fā)疼，卻比過那陣鈍痛：榜的題名墨跡還沒干，他就從“明賢才”變了“浮名棄子”。
“柳公子？”
聲軟語從旁側的“醉春坊”飄來，帶著琵琶的余韻。
柳抬眼，見二樓雕欄邊倚著個穿藕荷羅裙的子，鬢邊簪著朵半的茉莉，還抱著琵琶，指尖沾著未干的蔻丹。
她見柳望過來，又喚了聲：“可是寫‘忍把浮名，了淺斟低唱’的柳變？”
柳腳步頓。
茶樓受辱后，這是個喚他名字、卻“圣旨”二字的。
他仰頭望去，那子眉眼彎彎，沒有官宦的倨傲，也沒有才子的輕慢，倒像見了舊識般親切。
“姑娘認得我？”
他聲音還有些沙啞，是方才茶樓壓怒火憋的。
“怎認得？”
子笑著轉身，倚欄往遞了個竹籃，“公子且來坐坐？
這坊的碧螺春，配著新蒸的桂花糕，能解悶。”
竹籃搭著塊素絹帕，疊得整整齊齊。
柳猶豫了片刻，將圣旨塞進袖——那道命是枷鎖，可這坊的暖意，倒像能松松鎖扣。
他順著木梯往走，梯板吱呀作響，卻比宮前的階更讓安。
醉春坊的二樓沒什么奢擺設，只墻掛著幾幅水墨蘭草，案擺著個粗瓷花瓶，著兩枝折來的薔薇。
方才喚他的子己坐案邊，面前著盞溫的茶，見他進來，起身了禮：“奴家蘇，是這坊彈琵琶的?！?br>
柳還了禮，案邊坐。
他本以為煙花巷陌皆是俗艷之地，卻沒料到這姑娘竟有這般清雅氣度。
蘇給他斟了杯茶，茶湯碧清，飄著兩片茶葉，“公子莫怪奴家唐突，前幾聽坊的姐妹唱您的《鶴沖》，只覺這詞的意氣，比那些只吟風弄月的酸文多了。”
“意氣？”
柳嘲地笑了笑，端起茶杯卻沒喝，“如今倒了‘敬君王’的罪證。”
蘇指尖輕輕撥了琵琶弦，叮的聲，像敲：“公子錯了。
那‘才子詞，是衣卿相’，說的是風骨；‘忍把浮名，了淺斟低唱’，講的是透。
讓您‘且填詞去’，可這汴京城的，誰盼著您多填幾首詞？”
她這話像陣春風，吹得柳的郁結散了些。
他想起方才茶樓，那些才子或災禍、或避之及的眼，再眼前這子，竟比同科的舉子更懂他的詞。
“姑娘可知，我寫這詞，原是氣過落榜的遺憾，卻沒料到……卻沒料到惹惱龍顏？”
蘇接過話頭，眼滿是理解，“可公子想過嗎？
您的詞，能讓挑著擔子賣花的嫗哼兩句，能讓繡樓的姑娘抄帕子，這比那榜題名，更實？”
柳怔。
他幼讀的是“學而優(yōu)則仕”，想的是“致君堯舜”，卻從未想過，己的詞竟能走進市井姓的生活。
他低頭著杯的茶葉，沉浮定，倒像己這半生的境遇。
這，樓忽然來陣喧嘩，伴著子的啜泣聲。
蘇起身走到窗邊，往了眼，回來眉頭蹙：“是隔壁坊的翠兒，她贖身的子夠了，可那鴇母又坐地起價，說要再加兩?！?br>
柳順著她的目光往，見個穿青布裙的子正跪坊門，肩頭抽抽的，鴇母叉著腰站旁邊，唾沫星子濺得遠。
他想起己年，也曾為了赴考路費，西處奔的窘迫，忽然動。
“蘇姑娘，”他抬拿起案的紙筆，墨錠早己研，是蘇方才備的，“能否借我用用？”
蘇點頭，著他筆蘸墨。
柳的筆鋒沒有寫策論的剛硬，反倒多了幾柔婉，墨汁落宣紙，暈出幾行字：“春來、慘綠愁紅，芳是事可可。
花梢，鶯穿柳帶，猶壓衾臥。
暖酥消，膩亸。
終厭厭倦梳裹。
那。
恨薄去，音書個?！?br>
他寫的是子的相思，可字行間，卻藏著對“薄”的怨懟——是那榜的薄，是那君王的薄。
蘇站旁邊著，指尖輕輕跟著筆畫動，等他寫到“鎮(zhèn)相隨，莫拋躲，針閑拈伴坐。
和我。
使年，光虛過”，眼眶竟有些發(fā)熱。
“這詞……”她輕聲道，“翠兒要是聽了，定能寬些?！?br>
柳筆，著紙的詞，忽然覺得空落落的地方被填滿了。
他曾以為仕途是唯的出路，可此刻才明，能為這些被命運磋磨的寫首詞，能讓他們愁苦哼兩句，也是種價值。
“就《定風》吧。”
他說，聲音了些憤懣，多了些靜。
蘇拿起詞稿，輕聲念了遍，琵琶聲又響了起來，伴著她的歌聲，飄出醉春坊的窗，落章臺路的青石板。
樓的翠兒知何停了哭，仰著頭往樓，眼閃著光。
柳站窗邊，著樓的景象，袖的圣旨似乎也那么沉了。
他想起仁宗說的“且填詞去”，忽然覺得，這或許是貶斥，而是另條路——條往市井眾生的路。
暮漸濃，醉春坊的燈籠盞盞亮了起來，暖的光映著柳的臉。
他端起那杯早己涼透的碧螺春，飲而盡，舌尖竟嘗出了幾甘甜。
窗，蘇的歌聲還繼續(xù)：“鎮(zhèn)相隨，莫拋躲，針閑拈伴坐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