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風卷著殘霜撲臉，陳站鄉(xiāng)廩門前，粗布衣角被吹得緊貼腿。

他低頭整了整袖，動作緩慢，左意識地摩挲著腰間銅的邊緣。

昨?qū)戩籼霉┳辣趁娴摹皯艏惓！蔽髯?，己再?br>
他要的是實據(jù)，是標記。

守門吏正蹲檐啃餅，見他再來，眉頭皺：“怎么又是你？”

“差爺容稟。”

陳拱，聲音穩(wěn)，“昨歸家后細想，尚有幾處田畝編號未核清，恐誤記錯錄，惹官非。

今來補查。”

吏打量他眼。

這年雖寒酸，卻條理明，似胡攪之。

況且劉昨己交，其查閱，阻攔。

“進去吧?！?br>
吏擺，“賬房有值守，可留?！?br>
陳謝過，低身步入院。

賬房廂，門半掩著。

屋書吏正伏案謄抄，聽見腳步抬頭，認出是他，便又低頭去。

陳緩步靠近，原位坐，取出紙筆，始默錄昨未抄完的戶名。

他筆速很慢，左執(zhí)筆，每劃都穩(wěn)如刻石。

書吏起初還留意他動作，片刻后便再關(guān)注。

約莫盞茶工夫，陳忽然身子晃，右猛地撐住案角，發(fā)出聲悶哼。

隨即整個向前傾倒，額頭磕案，目，嘴角竟?jié)B出絲沫。

“哎！”

書吏驚起，連退兩步，“你怎么了？”

門守吏聞聲沖入，見狀喊：“！

去請劉鄉(xiāng)！

陳家子發(fā)了急癥！”

多，劉匆匆趕來，披著深褐袍，眉頭緊鎖。

他俯身查，見陳面青灰，呼弱，確似突發(fā)惡疾。

“抬回去！”

劉揮，“別死我鄉(xiāng)廩，晦氣?！?br>
兩名家前欲扶，陳袖指尖輕彈，枚細針聲掠出，點書吏肘側(cè)。

那書吏忽覺臂麻，踉蹌后退，撞座椅。

混間，陳順勢滑落案，借著群圍攏的遮擋，個滾鉆入賬柜方。

那柜子底部年失修，板條松動，恰容蜷身藏匿。

眾忙著抬，誰也沒注意地那瞬的異動。

漸暗。

鄉(xiāng)廩早早閉門，守吏巡至賬房，聽動靜，便回房歇息。

更鼓響過兩輪，萬籟俱寂。

道從柜底緩緩爬出。

陳屏息起身，袖竹片輕撬鐵柜鎖扣。

咔噠聲，柜門啟。

他抽出底層本麻紙冊子，封皮寫著“流民墾田錄”。

火折子掌擦亮，他用衣袖裹住光，迅速頁。

處破綻：數(shù)字“二”的“二”字邊緣泛起泡，墨跡浮于紙面——是用米湯涂抹舊數(shù)后重寫，干涸后形浮層。

二處：七頁與八頁佃戶名順序顛倒，前頁筆畫細勁，后頁粗拙滯澀，顯系撕。

且兩頁接縫處紙略淺，新舊明。

處：某戶稅繳納期為“年正月”，而朝廷征糧令達同年月。

早繳半年，豈非荒唐？

他閉眼默記頁戶名、編號、涂改位置，將賬冊原樣塞回，熄滅火折，伏身靜候。

未明，雞鳴初起。

守門吏推門清掃，陳悄然柜爬出，整理衣衫，如常般立于賬房門，仿佛從未離。

他故意重腳步，推門而入。

書吏剛到，正攤賬冊準備晨錄。

劉也隨后進來，如常，目光掃過陳，略帶審。

“你昨病得厲害，如今可了？”

劉問。

“多謝鄉(xiāng)掛懷?！?br>
陳低頭，“己礙，只是頭暈未消?！?br>
劉點頭，轉(zhuǎn)身去案賬冊。

就此，陳裝整理袖，忽然腳滑，肩頭撞向案角。

墨臺倒，濃墨潑灑而出，正濺攤的賬冊某頁央。

“啊！”

陳立即跪地，“失！

請鄉(xiāng)恕罪！”

書吏慌忙去擦，劉卻猛然伸，把將賬冊奪過，厲聲道：“別碰！

臟了賬冊誰擔得起責！”

他親卷起冊子，緊緊抱胸前，臉鐵青，轉(zhuǎn)身便走。

陳跪地，垂首動。

眼角余光卻清晰捕捉到——那被墨跡覆蓋之處，原本被米湯涂改的痕跡邊緣，露出半個殘字，形如“趙”。

他記了。

劉疾步退回宅，命取來火盆，將幾頁殘破賬紙入其。

火焰起，映著他額角冷汗。

“個寒門子……怎接連撞破？”

他低聲語，指捏緊那本己被墨的賬冊，“莫非他出什么？”

窗光漸亮，陳己走出鄉(xiāng)廩門。

泥路濕滑，他腳步加。

風灌進領(lǐng)，吹得麻衣獵獵作響。

左枚銅掌來回滾動，每道棱角都磨得溫潤。

他知道，僅憑記憶尚足以定罪。

但劉方才的反應，己暴露其虛。

那本被墨的賬冊，藏有法見光的關(guān)鍵證據(jù)。

而那個半露的“趙”字，或許是突破。

他沒有回頭。

遠處村落炊煙初起，母親還等藥。

他須趕落前帶回藥材，否則熱退，命難保。

可就他踏村石橋，忽然停步。

橋欄石縫間，卡著片碎紙。

他蹲拾起，只有指甲蓋，邊緣焦，似從火搶出。

面殘留半個墨字——正是“趙”。

他盯著那字，瞳孔縮。

這是賬冊的“趙”。

這是另份被燒毀的名。

他緩緩站起身，將碎紙收入袖。

風更了，吹得他發(fā)冠斜。

竹片束發(fā)，比士族低半寸，此刻卻壓住眼底驟然浮的冷意。

他邁步前行，腳步比先前了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