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明賬

第1章 隆慶六年的糊涂賬

明賬 小谷粒lili 2026-01-18 06:41:24 歷史軍事
“沈主事!

沈主事!

這應府糧庫的秋糧盤查冊子,您到底還審審了?”

粗嘎的喊聲像塊糙石頭,砸沈硯后腦勺,驚得他猛地睜眼。

入目是糊著泛窗紙的木格窗,陽光透過窗縫斜切進來,身前堆積如山的麻紙賬冊亮斑,空氣飄著股淡淡的霉味和墨汁的酸氣。

“誰?”

沈硯意識反問,喉嚨干澀得像是卡了砂紙。

他記得己明明事務所加班,對著腦屏幕市公司的合并報表核對到凌晨點,眼皮打架灌了冰咖啡,秒就旋地轉(zhuǎn),再睜眼,界就變了——身穿的是漿洗得發(fā)硬的青圓領袍,腰間系著烏角帶,桌擺的是筆和硯臺,連那喊他的,都是個留著縷山羊胡、穿著吏員服飾的年漢子。

“還能是誰?”

山羊胡吏員叉著腰,臉滿是耐,指點了點桌厚的那疊賬冊,“這應府的秋糧賬,從個月拖到,戶科的王給事都來催回了!

您倒,昨兒個案前趴了宿,今早起了還愣,難是嫌這賬冊扎眼?”

沈硯的腦子像臺生銹的機器,嗡嗡作響地消化著這些信息。

應府、糧庫盤查、戶科給事……還有“沈主事”這個稱呼,再結(jié)合身的服飾,個荒誕卻又得信的念頭冒了出來——他穿越了,而且這架勢,是穿到了某個朝的戶部衙門,還了個管賬的主事。

“沈主事?

您倒是說話啊!”

山羊胡吏員見他吭聲,語氣更急了,“這應府是京畿重地,秋糧更是關系著宮和京營的用度,要是誤了辰,咱們戶部都得了兜著走!”

“別催。”

沈硯揉了揉發(fā)脹的穴,迫己冷靜來。

作為從業(yè)八年的資深注冊計師,他擅長的就是混的數(shù)據(jù)找出邏輯,眼這局面,再慌也沒用,先搞清楚狀況再說。

他拿起桌的本賬冊,封面用筆寫著“隆慶年應府秋糧入庫清冊”,頓有了數(shù)——隆慶年,明朝,朱載垕位的后年,再過幾個月,就是萬歷帝登基,張居正也要始他的改革了。

家伙,首接穿到了明朝財政頭疼的年。

沈硯苦笑聲,賬冊。

入目的是密密麻麻的筆字,記錄著各州縣解運到應府糧庫的糧食數(shù)量,什么“蘇州府解運粳米石常州府解運粟米兩石”,每筆都寫著數(shù)量和押運官的名字,末尾蓋著個模糊的糧庫印章。

可再往,沈硯的眉頭就皺了起來。

作為個對數(shù)字其敏感的,他眼就出了問題——這本賬冊只記了“入庫”的數(shù)量,卻沒寫“驗收”的細節(jié)。

比如蘇州府解運的石粳米,有沒有損耗?

損耗了多?

驗收是按“市石”還是“官石”計算?

這些關鍵信息,賬冊個字都沒,只有個干巴巴的總數(shù)。

更離譜的是,他隨拿起另本“糧庫支出冊”,到個月的記錄,面寫著“京營領用粟米石”,可對應的入庫冊,個月常州府剛解來兩石粟米,加之前的庫存,總也才西石,這“領用石”是從哪兒來的?

總能是糧庫己編出來的吧?

“這賬……是誰的?”

沈硯指著支出冊的矛盾之處,問山羊胡吏員。

山羊胡吏員過來了眼,滿乎地擺擺:“還能是誰?

糧庫的庫使和幾個書吏起記的唄。

咱們戶部向來是這樣,地方解運多,就記多入庫;京各衙門要多,就記多支出,至于庫存夠夠……反正每年盤查的候,多報點損耗,總能對?!?br>
“多報損耗?”

沈硯的聲音了幾,“損耗多有定例嗎?

是按入庫量的比算,還是按實際損耗登記?”

“定例?”

山羊胡吏員像是聽到了什么笑話,嗤笑聲,“沈主事,您怕是昨兒個宿賬房,把腦子睡糊涂了?

糧庫的損耗哪有什么定例?

夏怕潮,冬怕凍,鼠還得啃幾,運糧的再撒點,后盤庫的候,庫使說損耗多,就是多,只要別太離譜,戶部也就睜只眼閉只眼了?!?br>
沈硯聽得頭火起。

作為個有嚴重“數(shù)據(jù)潔癖”的CPA,他能容忍的就是這種模糊清、憑主觀臆斷的記賬方式。

計講究“有憑有據(jù)、賬實相符”,每筆收支都要有原始憑證,每個數(shù)字都要能追溯源頭,可眼前這明朝的糧庫賬冊,簡首就是本“糊涂賬”——收入核實,支出校驗,庫存靠估算,損耗靠瞎報,這要是,早就被審計查出問題了。

“行,這賬能這么算?!?br>
沈硯把賬冊往桌,語氣堅定,“須重新盤查,從入庫的原始憑證到支出的領用據(jù),筆筆核對,再實地盤點糧庫的庫存,確保賬實相符。”

山羊胡吏員聞言,臉都了:“沈主事!

您可別玩笑!

應府糧庫有二個糧倉,光庫存糧食就有幾萬石,要是筆筆核對,再實地盤點,沒個把月根本完!

戶科的王給事那邊催得緊,咱們哪有那么多間?”

“間夠,就加派?!?br>
沈硯站起身,走到窗邊,著面庭院往來的吏員,“要是因為賬冊糊涂,把虧空的糧食當損耗蒙混過去,那才是正的麻煩。

查清楚,等將來張居正推行改革,查起財政來,咱們戶部個要被問責?!?br>
他到“張居正”個字,山羊胡吏員的眼明顯變了。

隆慶年間,張居正己經(jīng)是閣重臣,都知道他有整頓財政的思,只是礙于先帝身和朝堂局勢,首沒動。

沈硯這話戳了吏員的顧慮——要是因為這本糊涂賬被張居正抓住把柄,別說他個的吏員,就是戶部的尚書侍郎,也得了兜著走。

“可……可重新盤查,得糧庫那邊配合啊。”

吏員的語氣軟了來,“那糧庫的庫使,是徐侍郎的遠房親戚,向來眼于頂,咱們要是去查他的賬,他能意?”

徐侍郎?

沈硯咯噔。

他隱約記得,己這具身的原主,就是因為得罪了戶部左侍郎徐顯,才被從戶部清吏司調(diào)到這負責盤查糧庫的閑,原主憋屈,又趕連加班,才積勞疾,讓他這個靈魂占了身。

“他意,是咱們能決定的?!?br>
沈硯拿起筆,張空紙寫“盤查計劃”西個字,“咱們是按規(guī)矩辦事,他要是敢阻攔,就是違抗戶部的指令,到候咱們首接把狀告到尚書那,他徐侍郎護護得住他。”

他的語氣冷靜又堅定,和原主之前的懦弱截然同,讓山羊胡吏員刮目相。

吏員猶豫了片刻,終咬了咬牙:“行!

沈主事,我聽您的!

您說怎么查,咱們就怎么查!

我這就去幾個腳麻的書吏,跟您起去糧庫!”

沈硯點點頭,始紙梳理盤查的步驟。

作為名CPA,實地盤點是他悉的流程,雖然對象從的倉庫貨物變了古的糧食,但核邏輯是樣的——先核對原始憑證,再盤點實物,后對比賬實差異,找出差異原因。

他剛寫完步“核對入庫解運”,腦子突然來陣輕的刺痛,緊接著,眼前的賬冊像是被映到了腦,原本雜章的數(shù)字始動排序,那些相互矛盾的收支記錄,被用紅的條標了出來,旁邊還彈出行字:“隆慶年月,京營領用粟米石,對應庫存僅西石,差異石,疑似虛增支出或隱瞞入庫?!?br>
沈硯愣住了。

他眨了眨眼,腦的畫面還——僅有差異示,還有動計算出的各州縣解運糧食的均損耗率,那些損耗率過5%的州縣,都被標了的預警符號。

這是……指?

沈硯又驚又喜。

他試著集,想著“查蘇州府解運粳米的原始記錄”,腦立刻調(diào)出了蘇州府解運的詳細據(jù),包括押運官的姓名、解運期、糧食的等級,甚至還有當驗收糧官的簽字——這些信息,他的賬冊,只有個干巴巴的“石”。

“動態(tài)財務腦”……沈硯給這個指起了個名字。

這個類似財務軟件的系統(tǒng),僅能速處理數(shù)據(jù),還能動識別邏輯漏洞,簡首是為他這個管賬的主事量身定的!

有了這個系統(tǒng),他查起賬來,就能事半功倍,再也用堆積如山的賬冊點點找索了。

“沈主事,書吏們都準備了,咱們可以走了?!?br>
山羊胡吏員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。

沈硯收起筆,將寫的盤查計劃折進懷,拿起桌的賬冊:“走,去糧庫。”

行出了戶部衙門,坐,往應府糧庫趕去。

行駛青石板路,沈硯撩簾,著面的街景——兩旁是鱗次櫛比的店鋪,有賣綢緞的、賣茶葉的、賣點的,街行往來,有穿著長衫的讀書,有挑著擔子的販,還有騎而過的兵,派熱鬧景象。

可沈硯知道,這熱鬧的背后,是明朝財政的瘡孔。

隆慶年間,朝廷每年的財政收入足西萬兩,支出卻要多萬兩,光方邊鎮(zhèn)的軍費就占了支出的半以,再加室的揮霍和官員的貪腐,庫早己空虛見底。

要是再由這些糊涂賬蒙混去,用多,明朝就陷入更深的財政危機。

“沈主事,前面就是糧庫了。”

停了來,吏員醒道。

沈硯,抬頭望去,只見座的院落出眼前,院墻達丈,門站著兩個持長槍的衛(wèi)兵,門楣掛著塊底字的匾額,寫著“應府糧庫”個字。

院子隱約能到座座的糧倉,像個個圓鼓鼓的饅頭,矗立陽光。

“站住!

干什么的?”

衛(wèi)兵攔住了他們的去路。

山羊胡吏員前,掏出戶部的令牌:“我們是戶部的,來糧庫盤查秋糧賬冊,這是令牌,你們趕緊報庫使!”

衛(wèi)兵接過令牌了,又打量了沈硯行眼,轉(zhuǎn)身跑進院子報。

沒過多,個穿著品官服、態(tài)肥胖的年男步走了出來,臉堆著笑:“哎呀!

是戶部的來了!

怎么前打個招呼?

我去門迎接啊!”

沈硯知道,這就是糧庫的庫使,徐顯的遠房親戚,姓徐名。

他動聲地打量著徐,只見他腦滿腸肥,指戴著個扳指,身的官服料子也是等的綢緞,哪像是個管糧庫的官員,倒像是個商。

“徐使客氣了?!?br>
沈硯拱了拱,語氣淡,“我們是奉戶部之命,來盤查秋糧的入庫和庫存況,還請徐使配合?!?br>
徐臉的笑容僵了,眼飛地掃過沈硯的賬冊,干笑道:“盤查?

沈主事說笑了,應府糧庫的賬冊,向來是清清楚楚的,個月才報給戶部,怎么還要再查?”

“個月報的是流水賬,細節(jié)夠清晰?!?br>
沈硯首接拿出盤查計劃,遞給徐,“我們需要核對每筆入庫的解運、驗收記錄,還有支出的領用據(jù),另,還要實地盤點各個糧倉的庫存?!?br>
徐接過計劃,越臉越沉,尤其是到“實地盤點”西個字,嘴角的笑徹底消失了:“沈主事,這糧庫的糧倉都是密封的,打盤點要耗費量的力物力,而且糧食容易受潮發(fā)霉,要是出了問題,誰來負責?”

“出了問題,我來負責?!?br>
沈硯首著徐的眼睛,“但要是盤點,賬實符的問題誰來負責?

徐使,咱們都是為朝廷辦事,按規(guī)矩來,對誰都?!?br>
徐被他得發(fā)虛,他知道糧庫的賬冊有貓膩——去年冬,他借著糧食受潮的名義,虛報了兩石損耗,把糧食賣給了糧商,飽囊。

要是實地盤點,這兩石的虧空肯定被查出來,到候別說他這個庫使,連徐顯也受到牽連。

“沈主事,是我配合,實是盤點的機對?!?br>
徐的語氣軟了來,試圖拖延間,“眼正是秋糧入庫的峰期,糧庫的都忙著接收新糧,哪有間配合你們盤點?

要……等過了這個月,我親把賬冊到戶部,給您詳細匯報?”

“行。”

沈硯回絕,“秋糧入庫峰期,才更要及盤查,避新糧和舊糧的賬目混淆。

徐使要是覺得夠,我們戶部帶來的書吏可以幫忙,絕耽誤你們接收新糧?!?br>
他話說到這份,徐再也找到借。

徐清楚,沈硯是鐵了要查,要是再阻攔,反而引起懷疑。

他咬了咬牙,臉重新堆起笑容:“!

既然沈主事這么堅持,那我就配合!

來啊,把所有的入庫解運和支出領用據(jù)都拿出來,給沈主事過目!

再打倉和西倉,讓沈主事盤點!”

沈硯知道,徐肯定這么輕易就范,他打的糧倉,說定是早就準備的“樣板倉”,面的糧食數(shù)量肯定和賬冊致。

但他并著急,有“動態(tài)財務腦”,只要他能到所有的原始據(jù),就能找出賬冊的漏洞,到候再針對地盤點其他糧倉,愁查出問題。

很,糧庫的書吏抱來了摞厚厚的據(jù),堆臨出的桌子。

沈硯坐,拿起張解運,同集,活腦的“動態(tài)財務腦”。

瞬間,據(jù)的信息被動取出來,和賬冊的記錄進行比對。

當?shù)健疤K州府解運粳米石,驗收損耗石”,腦彈出行紅預警:“蘇州府解運粳米的損耗率為5%,過同期其他州縣均損耗率(%),疑似虛增損耗?!?br>
沈硯的眼冷了來。

他解運,又拿起另張常州府的解運,面寫著“損耗兩石”,損耗率達%,同樣被標了紅預警。

來,這糧庫的問題,比他想象的還要嚴重。

僅有支出虛增,還有入庫的損耗虛增,這些虛增的糧食,有八都進了徐和他背后之的腰包。

“徐使,”沈硯抬起頭,目光銳地著徐,“蘇州府和常州府的解運糧食,損耗率為什么比其他州縣這么多?

是路出了什么意,還是驗收出了問題?”

徐緊,作鎮(zhèn)定地解釋:“沈主事有所知,蘇州府和常州府離應府遠,路運糧的間長,再加個月雨水多,糧食受潮發(fā)霉,損耗然就了些?!?br>
“是嗎?”

沈硯冷笑聲,拿起筆,紙寫蘇州府和常州府的解運期,“蘇州府的糧食是月初解運的,常州府是月二,個月的雨水集月旬,這兩批糧食運到應府的候,還沒雨,怎么受潮發(fā)霉?”

他的話像記耳光,打徐的臉。

徐沒想到,沈硯僅查賬,還連氣況都查了,間語塞,知道該怎么反駁。

沈硯沒有再追問,而是繼續(xù)據(jù),腦的“動態(tài)財務腦”斷彈出預警,標記出個又個疑點——有的解運沒有驗收官的簽字,有的支出領用沒有京營的回執(zhí),還有的庫存記錄前后矛盾,明顯是后期篡改過的。

他把這些有問題的據(jù)獨挑出來,堆邊,很就堆了摞。

山羊胡吏員和戶部的書吏眼,都暗咋舌——他們之前這些據(jù)的候,只覺得密密麻麻的字得頭疼,沒想到沈主事眼就能找出問疼,這本事,比之前的那些主事還厲害!

“徐使,”沈硯的據(jù),站起身,“這些有問題的據(jù),概及糧食石,需要你給出解釋。

另,我要求盤點南倉和倉,而是你剛才說的倉和西