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末的雨了整整才停。

林秋兒蹲家塌了半邊的土灶前，的火折子怎么也打著——濕透了。

雨水從茅草屋頂?shù)钠贫吹未鹇?，他腳邊積個的水洼，映出他蒼瘦削的臉。

歲的年，身板薄得像秋風(fēng)的蘆葦，唯有那眼睛還亮著，此刻卻滿是茫然。

“秋兒?！?br>
母親周氏的聲音從屋來，虛弱得幾乎被雨聲淹沒。

林秋兒抹了把臉，起身走進(jìn)屋。

說是屋，過是用破草席隔出的片空間。

父親林山躺鋪著干草的木板，條腿用樹枝和布條固定著——春耕被發(fā)瘋的踩斷了，請了土郎來，藥欠著，腿卻見，整發(fā)熱說胡話。

周氏坐邊，端著半碗稀得能照見的米湯。

“娘。”

林秋兒接過碗，蹲到邊，翼翼地將米湯喂給父親。

林山昏沉著，吞咽都困難。

“米缸……見底了?！?br>
周氏的聲音很低，指絞著補(bǔ)疊補(bǔ)的衣角，“王嬸說，后山能挖的菜，這幾也被挖得差多了。”

林秋兒的頓了頓。

他知道。

雨沖垮了村幾家的田埂，包括他們家那兩畝薄田。

秧苗剛，如今泡泥水，能能活半都難說。

而家，能當(dāng)?shù)奈髟缇彤?dāng)光了——母親嫁妝后只簪子，個月了文，抓藥、糧，撐到，文剩。

雨停的后，正叔公來了。

家穿著半舊的青布衫，袖磨得發(fā)，臉皺紋深得能夾死蚊子。

他屋站了兒，了昏睡的林山，又了空蕩蕩的灶房和面肌瘦的母子倆，重重嘆了氣。

“山家的，有個事……你們聽聽。”

叔公的聲音干澀，“青石山那邊，沈家坳的沈山家，你們聽說過沒？”

周氏茫然地?fù)u搖頭。

林秋兒卻緊。

青石山，比他們村子更偏僻。

沈家坳，他隱約聽過，是個只有幾戶家的山坳。

“沈家有個兒子，冬生，今年剛滿歲。”

叔公慢慢說道，“那孩子……生來就弱，兩頭生病。

去年請算了八字，說是命帶，需得找個八字硬、命帶火的男娃身邊壓著，是……定個親，養(yǎng)家?！?br>
周氏的猛地顫。

“他們想找個‘童養(yǎng)婿’。”

叔公說出了那個詞，眼睛沒林秋兒，只盯著地面，“托我打聽……年紀(jì)要比冬生幾歲，能干活，肯苦，八字合適的?！?br>
他頓了頓，“我琢磨著，秋兒這孩子，臘月生的，屬火，八字也硬實(shí)……行！”

周氏忽然尖聲打斷，隨即意識到失態(tài)，捂住嘴，眼淚卻滾了來，“叔公，秋兒……秋兒才，他是個男娃啊，怎么能……怎么能去當(dāng)‘童養(yǎng)婿’？

那是……那是跟賣了他樣嗎？”

林秋兒站原地，腳冰涼。

童養(yǎng)媳他見過，村就有。

多是窮得活去的家，把兒賣給更窮或者有缺陷的家，從養(yǎng)著，長圓房。

可童養(yǎng)婿……他次聽說男的也能這樣。

“山家的，話聽，可理是這個理。”

叔公的背似乎更駝了，“你這個家，還能撐幾？

山這腿，要治；飯，要米。

沈家說了，只要八字合適，肯去，他們愿意出……袋糙米，加文，給山治腿。”

袋糙米。

文。

林秋兒的目光掠過母親絕望的臉，掠過父親痛苦蹙起的眉頭，掠過灶臺邊那個空得能聽見回聲的米缸。

文，能請鎮(zhèn)的郎再來給爹腿，說定能。

袋糙米，省著摻菜，夠爹娘撐到秋收……如田還能有收的話。

“沈家……怎么樣？”

他聽見己的聲音響起，靜得陌生。

叔公向他，眼復(fù)雜：“沈山是個實(shí)莊稼，就是話。

他婆娘周氏——跟你娘同姓呢——腸軟，就是沒主意。

家就個獨(dú)苗冬生，慣得有些。”

家斟酌著詞句，“他們家子……比你們眼些。

至，有飯?！?br>
有飯。

這個字像錘子，砸林秋兒。

周氏哭出了聲，撲到邊：“山，你聽聽，你聽聽啊……我們秋兒命怎么這么苦……”林秋兒走到母親身邊，輕輕拍了拍她顫的背。

他向叔公：“我的八字，他們得嗎？”

叔公從懷摸出張皺巴巴的紅紙：“沈家請合過了，說是……正合適?！?br>
原來早就合過了。

林秋兒扯了扯嘴角，想笑，卻沒笑出來。

他伸接過那張紅紙，面寫著他的生辰，還有另個陌生的生辰——沈冬生，甲子年七月初卯生。

“我去?！?br>
他說。

“秋兒！”

周氏抓住他的胳膊，指甲幾乎掐進(jìn)他。

“娘，有飯?！?br>
林秋兒重復(fù)著這個字，眼空洞，“爹的腿，也能治?！?br>
后，剛蒙蒙亮，林秋兒背著個癟癟的包袱，站家院子。

包袱只有兩身打滿補(bǔ)的洗衣裳，母親連納的鞋底——鞋面布夠了，只有底。

周氏眼睛腫得像核桃，把家后半個雜糧餅子塞進(jìn)他懷：“路……餓了?！?br>
沈家派了來接，是沈山的個堂侄，沈石，趕著輛驢。

驢很瘦，也很舊，但總算能步。

沈石是個壯的漢子，話多，只幫著把沈家?guī)淼拇诿缀蛡€袋（面是文）搬進(jìn)林家堂屋，就對林秋兒說：“走吧，路近。”

林秋兒跪來，給躺門板被抬出來見后面的父親磕了個頭，又給泣聲的母親磕了個頭。

他沒有哭，只是額頭抵著冰冷的泥地，眼眶熱得發(fā)疼。

“爹，娘，保重?！?br>
他站起來，轉(zhuǎn)身走向驢，再也沒有回頭。

驢吱吱呀呀駛出村子，剛剛升起。

路過村那條溪，林秋兒意識回頭望了眼。

溪水因?yàn)檫B雨變得渾濁洶涌，沖垮了溪邊幾塊菜地。

他曾這洗衣、摸魚、和村其他孩子玩耍。

那些畫面晨霧模糊遠(yuǎn)去。

沈石趕著，偶爾和他說幾句話：“青石山那邊，地更薄，但山林子多，勤的話，餓死?！?br>
“沈山還行，就是悶。”

“冬生那孩子……被慣得有點(diǎn)知輕重，你多擔(dān)待?！?br>
林秋兒只是點(diǎn)頭，默默記。

路越來越崎嶇，山越來越。

驢顛簸得厲害，林秋兒緊緊抓著板，著沿途陌生的景。

片的山林，偶爾閃過幾塊巴掌的梯田，農(nóng)田忙碌，遠(yuǎn)遠(yuǎn)去像移動的點(diǎn)。

晌，他們路邊的茶攤歇腳。

沈石了兩個粗面饅頭，給林秋兒個。

林秋兒從懷掏出母親給的餅子：“石叔，我這個就行?！?br>
“吧，以后就是家了?！?br>
沈石硬把饅頭塞給他。

林秋兒著饅頭，很硬，但實(shí)實(shí)是糧食。

他聽到茶攤板和沈石閑聊。

“又接吶？

這次是……嗯，山叔家的?！?br>
沈石含糊應(yīng)道。

板了林秋兒眼，那眼有奇，也有林秋兒己經(jīng)悉的、待某種殊物品的打量。

他轉(zhuǎn)頭，低聲對沈石說：“那孩子……著瘦弱，能干活嗎？

沈家可是花了……能，著就是個勤孩子?！?br>
沈石打斷他，顯然想多說。

林秋兒低頭，慢慢嚼著饅頭。

花了……花了袋糙米和文。

這就是他的價。

他攥緊了拳頭，指甲陷進(jìn)掌。

傍晚，驢終于駛進(jìn)個被群山抱的山坳。

山坳散落著幾戶家，屋頂冒著淡淡的炊煙。

沈家的屋子坳底稍偏的位置，間泥墻茅草頂?shù)奈葑?，圍著個算的院子，竹籬笆編得歪歪扭扭，但還算整齊。

驢院門停。

院門吱呀聲了，個穿著灰布衫、面容愁苦的婦探出頭，到沈石，松了氣，隨即目光落林秋兒身，打量著，眼有忐忑，也有翼翼的估量。

“這就是……秋兒吧？”

婦聲音細(xì)軟，帶著山有的音，“進(jìn)來，路累了吧？

我是冬生他娘，你……你我阿娘就行?！?br>
她說完，似乎覺得這稱呼別扭，臉紅了。

林秋兒了，規(guī)矩地了聲：“阿娘。”

周氏（沈周氏）連忙應(yīng)了，側(cè)身讓他進(jìn)來。

院子地面是夯實(shí)的泥土，掃得還算干凈。

左邊是雞窩，幾只雞附近踱步；右邊有片菜地，種著些蔥蒜青菜。

正對院門的是堂屋，門著，能到面簡的桌椅。

邊和西邊各有間廂房。

“山堂屋呢?！?br>
沈周氏引著他們往走。

堂屋，個年漢子坐矮凳，正修把鋤頭。

他抬頭過來，臉紅，皺紋很深，眼沉靜，像山的石頭。

這就是沈山了。

“伯，接來了?！?br>
沈石說。

沈山鋤頭，站起身。

他比林秋兒想象的更些，肩膀?qū)捄?，但背有點(diǎn)駝。

他了林秋兒兒，點(diǎn)點(diǎn)頭：“嗯。

路辛苦了?！?br>
聲音粗啞，沒什么緒。

“沈叔。”

林秋兒低聲道。

沈山似乎對這個稱呼沒什么意見，指了指旁邊的長凳：“坐。”

又對沈周氏說：“弄點(diǎn)的?！?br>
沈周氏應(yīng)聲去了灶房。

沈石林秋兒的包袱，對沈山說：“伯，那我先回了，地還有活?！?br>
“嗯，辛苦?！?br>
沈山從懷摸出幾個銅板，塞給沈石。

沈石推辭兩，收了，拍拍林秋兒的肩膀：“過。”

轉(zhuǎn)身走了。

堂屋只剩沈山和林秋兒。

沉默空氣蔓延，只有灶房來鍋碗的輕碰撞聲。

“你家的況，叔公說了。”

沈山忽然，眼睛著門漸暗的，“來這，委屈你了。

但沈家……養(yǎng)。

該干的活要干，該守的規(guī)矩要守?！?br>
林秋兒點(diǎn)頭：“我明。”

“冬生……”沈山到兒子，語氣有些復(fù)雜，“他身子弱，脾氣被他娘慣得有些嬌。

你……讓著他些?！?br>
“嗯?！?br>
又是沉默。

沈周氏端了兩碗熱的菜糊糊進(jìn)來，面竟有些碎米粒，還有碟咸菜。

“秋兒，，趁熱。”

林秋兒確實(shí)餓了，接過碗，道了謝，起來。

糊糊很稀，但咸淡合適，是熱的。

他得認(rèn)，幾乎沒發(fā)出聲音。

沈山著他飯的樣子，眼緩和了絲。

至，起來是個挑食難伺候的。

正著，西廂房的門“砰”地被推。

個穿著細(xì)棉布短衫、頭發(fā)有些糟糟的男孩跑了出來，約歲左右，臉而，嘴唇?jīng)]什么血，但眼睛很很亮，此刻正帶著毫掩飾的審和敵意，瞪著林秋兒。

“冬生，你醒了？

來飯?！?br>
沈周氏連忙招呼。

沈冬生沒動，依舊盯著林秋兒，巴揚(yáng)著：“他就是爹娘來的那個？

給我當(dāng)‘媳婦’的？”

堂屋瞬間寂靜。

林秋兒握著筷子的緊了緊，緩緩抬起頭，向那個男孩。

沈冬生也著他，眼有孩童的殘忍，也有某種被侵犯了領(lǐng)地的獸般的警惕和挑釁。

沈山沉臉：“冬生，胡說什么！

這是林秋兒，以后就是你……就是你秋兒。

?！?br>
沈冬生撇撇嘴，顯然服，但似乎有點(diǎn)怕父親，愿地咕噥了句什么，沒出聲。

他走到桌邊，沈周氏趕緊給他也盛了碗糊糊。

沈冬生了眼，眉頭皺起：“又是這個，難。

我要雞蛋?！?br>
“冬生，雞蛋要留著鹽的……”沈周氏柔聲哄道。

“我管！

我就要！”

沈冬生把筷子扔，發(fā)出脆響。

沈山眉頭擰緊，正要說話，林秋兒卻碗，站起身，對沈周氏說：“阿娘，雞蛋哪？

我去給他煮個?！?br>
沈周氏愣住了。

沈冬生也愣了，隨即哼道：“誰要你煮！”

林秋兒沒理他，徑首向沈周氏。

沈周氏遲疑了，指了指灶房角落的瓦罐：“那……還有個。”

林秋兒走進(jìn)灶房，練地生火——火折子比家的使多了。

鍋添水，從瓦罐摸出個雞蛋，洗干凈，進(jìn)冷水。

整個過程安靜落。

堂屋，沈山著灶房門透出的火光，沒說話。

沈周氏則有些奈地著兒子。

沈冬生鼓著臉，但眼睛忍住瞟向灶房。

兒，林秋兒端著個粗瓷碗出來，面是煮的雞蛋，剝了殼，，沈冬生面前。

他還拿了撮鹽旁邊。

“燙?！?br>
沈冬生著雞蛋，又林秋兒靜的臉，忽然覺得有點(diǎn)沒意思。

他抓起雞蛋，咬了，故意嚼得很聲。

林秋兒坐回己的位置，繼續(xù)安靜地完那碗己經(jīng)有些涼了的菜糊糊。

晚，沈周氏把林秋兒領(lǐng)到廂房。

房間，靠墻張木板，鋪著舊草席和半舊的薄被。

張木桌，個粗木架子，面著個破陶盆，概是洗臉用的。

窗戶很，糊著發(fā)的紙。

“秋兒，以后你就住這間。

被子薄，等再冷些，阿娘給你絮厚點(diǎn)?！?br>
沈周氏說著，又回他的屋摸出個布包來塞給他，“這是……這是冬生候的兩件舊衣服，料子還行，你穿著干活。

你的衣服先收著?！?br>
林秋兒接過，布包是兩件半舊的細(xì)棉布衣衫，比他己身粗布的很多，但尺寸明顯，他穿著肯定短。

“謝謝阿娘。”

沈周氏著他順從的樣子，那點(diǎn)安和愧疚又涌來，張了張嘴，終只說了句：“早點(diǎn)歇著吧，有事的話明再說。”

便匆匆?guī)чT走了。

林秋兒邊坐，板很硬。

他顧這個陌生的、今后將要稱為“家”的房間，空氣有淡淡的霉味和塵土氣。

窗來山風(fēng)吹過樹林的嗚嗚聲，偶爾夾雜著幾聲知名的鳥，遙遠(yuǎn)而凄清。

他打己的包袱，拿出母親給的那半個餅子，己經(jīng)干硬了。

他地掰了塊，進(jìn)嘴，慢慢地嚼。

餅子粗糙，刮著喉嚨，但他咽了去。

明。

明始，他就是沈家的“童養(yǎng)婿”，是沈冬生的“秋兒”。

他要干活，要守規(guī)矩，要讓著那個脾氣的“弟弟”。

他把剩的餅子仔細(xì)包，塞進(jìn)包袱底層。

然后吹熄了桌那盞油燈——燈油也是。

暗瞬間籠罩。

林秋兒躺堅(jiān)硬的炕，睜著眼睛，著頭頂模糊的茅草屋頂。

月光從窗戶的破紙洞漏進(jìn)來，地出片慘的光斑。

他沒有哭。

眼淚母親抓住他胳膊說“行”的候，像就己經(jīng)流干了。

袋糙米，文。

他反復(fù)想著這個數(shù)字。

爹的腿，娘的眼淚，空空的米缸。

然后，是沈冬生那帶著敵意和審的、亮得過的眼睛。

知道過了多，他才度的疲憊和身陌生的堅(jiān)硬，迷迷糊糊睡去。

而西廂房，沈冬生也炕來覆去。

他今晚了雞蛋，可并痛。

那個林秋兒的，那么瘦，那么安靜，讓他拳頭像打棉花。

什么“秋兒”，他才要！

這是他的家，他的爹娘！

他決定，明定要給這個新來的、要搶走他西的，點(diǎn)顏。

更深了，山坳徹底沉入寂靜。

只有溪水知疲倦的流淌聲，隱隱來，像是這山沉穩(wěn)的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