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安娜回憶錄：夜行
第1章 夜行
潛伏敵核的每個晚，我都用隱形墨水寫實報，卻偶然發(fā)丈夫的抽屜藏著封與我筆跡完相同的密信，落款是個月后他犧的期。
民二七年，南京的淪陷像塊冰冷的石，砸碎了暮春虛的暖意。
民政府的脈流，被迫逆著長江，倉西涌，終武漢這個號稱“省衢”之地，暫淤積、喘息。
街市，報童尖的嗓音賣著新的戰(zhàn)訊，勝與潰敗的消息難辨，混雜著“保衛(wèi)武漢”的昂號與漸增多的流民愁容，同熬煮鍋希望與絕望交織的、滾燙而渾濁的粥。
這股洪流，也將我，沈英（化名安娜），卷到了個始料未及的位置。
初降，武昌胡璉街，棟起眼的西式樓門前，我停住腳步，攏了攏身半新舊的丹士林藍布旗袍。
領(lǐng)有些緊，是新裁的，料子卻算頂，正符合個剛憑借速記長、經(jīng)過嚴格審核進入核機關(guān)的員身份。
門楣沒有何牌匾標識，只有兩名持槍衛(wèi)兵泥塑木雕般立兩側(cè)，眼漸濃的暮銳地掃。
我深了氣，那空氣彌漫著江城的濕悶，還有種形的、繃緊如弦的壓力。
掏出淺藍的證件，封面那個簡的“”字鋼印，指尖留凹的觸感。
衛(wèi)兵查驗得絲茍，目光我臉停留片刻，比對照片，才抬行。
跟鞋敲擊水門汀走廊，發(fā)出清脆又孤的回響，聲聲，仿佛丈量著我與面那個喧囂界的距離。
我的辦公室二樓拐角，，陳設(shè)簡。
桌，椅，架鐵皮文件柜，還有那臺至關(guān)重要的，進的“羅蘭”牌速記機，靜靜地伏桌面，像只等待獵物的甲蟲。
窗，是黢黢的屋頂輪廓，更遠處，江漢關(guān)的鐘樓沉默著，尚未到鳴響的刻。
剛坐，機要處的副處長李振民便推門進來。
他約莫西歲年紀，身材胖，總穿著絲茍的深山裝，臉習慣掛著溫和的笑意，眼底卻藏著易察覺的審。
“沈姐，還沒走？”
他語氣和藹，拿著份文件，“正，參謀部的議紀要，陳部長急著要簡報，辛苦你加個班，盡整理謄清?！?br>
“是，李處長?！?br>
我站起身，接過那份厚厚的、帶著各種潦草筆跡的稿紙。
速記符號密密麻麻，如同書，面可能藏著兵力調(diào)動、物資調(diào)配，甚至是對我方邊區(qū)的新研判。
每道彎曲的條，都可能關(guān)系著之的生死。
李振民沒有立刻離，目光室隨意掃了圈，后落我臉，像是隨：“聽說沈姐是浙江？
音聽出來嘛，倒是標準的語?！?br>
我的，面仍是得的淺笑：“處長耳力。
安讀過幾年書，音就雜了?！?br>
“哦？
是個地方啊?！?br>
李振民點點頭，意味深長地了我眼，沒再說什么，轉(zhuǎn)身走了出去。
門被輕輕帶。
辦公室只剩我，和窗愈發(fā)深沉的。
我坐回椅子，指尖拂過冰涼的速記機按鍵。
李振民那似隨意的問話，像根細的冰刺，聲息地扎了。
這，每句閑聊都可能是次動聲的探查。
收斂，打臺燈，柔和的光暈照亮桌面。
我戴薄薄的眼鏡，始工作。
速記符號眼迅速轉(zhuǎn)化為文字，腦飛地運轉(zhuǎn)，篩選、歸類、組織語言。
筆尖專用的稿紙沙沙作響，寫工整的蠅頭楷。
須，也須絕對準確，能有何引起懷疑的遲疑或疏漏。
間筆尖悄然流逝。
當后句議結(jié)論落筆，江漢關(guān)的鐘聲正敲響。
沉郁的鐘聲穿透，濕漉漉的空氣震蕩。
我將整理的正式文件疊，桌角待明交。
然后，其然地，將初那份混雜著多位長官語習慣和零散話的原始速記稿紙，以及幾張廢棄的草稿，攏起，動作流暢地拿起桌角的火柴盒。
“嗤——”聲輕響，橘紅的火苗竄起，貪婪地舔舐著紙張的邊緣。
墨跡火焰蜷曲、焦，終化為細碎的灰燼，飄落桌面的玻璃煙灰缸。
這是規(guī)定，所有過程草稿，閱后即焚。
火光跳躍著，映著我的臉，有些發(fā)燙。
每次焚燒，都像是場型的、聲的告別。
辦公樓徹底安靜來。
走廊盡頭來衛(wèi)兵崗短促的令聲。
我收拾包，關(guān)燈，鎖門，腳步從容地走樓梯，再次經(jīng)過門衛(wèi)審的目光，融入武昌街頭的。
沒有首接回家。
我繞了段路，家尚未打烊的南貨店了半斤杏脯，又像是隨意閑逛般，走過兩個街，根桿旁停，借著昏暗的光，似乎是整理。
個的法，指間那枚的、裹著焚燒后殘存的角殊符號紙片的杏脯，便滑入了桿身道起眼的裂縫深處。
動作然得如同拂去裙擺的灰塵。
跳，只有西脫的瞬間，才失控地重擊了胸腔，隨即被行按捺去。
完這切，我才正轉(zhuǎn)向回家的路。
家，漢舊租界的條弄堂，是棟兩層樓。
推虛掩的木質(zhì)院門，院子那棵槐樹風發(fā)出沙沙的響聲。
抬頭，二樓書房的那扇窗亮著燈，昏的，卻帶著暖意。
那是丈夫明誠（化名）所的地方。
到這燈光，整緊繃的經(jīng)，才仿佛找到了可以暫依靠的彼岸。
樓梯是木質(zhì)的，有些年頭了，踩去發(fā)出輕的“吱呀”聲。
我盡量輕腳步。
書房的門沒有關(guān)嚴，留著條縫。
我走到門，正要推門，卻停住了。
明誠背對著門，坐書桌前，臺燈將他伏案的背拉得很長。
他并沒有書寫，而是拿著個棕的、起來有些年頭的皮紙文件袋，正低頭專注地著面的西。
他的肩膀前傾，那是種其入、甚至帶著某種沉重感的姿態(tài)。
燈光勾勒出他側(cè)臉的輪廓，眉頭蹙著，嘴唇緊抿，是我從未見過的凝重，甚至……夾雜著絲難以言喻的痛楚。
他什么？
工作的難題？
他所的交局，近似乎并別繁重的事務(wù)。
我沒有立刻進去，也沒有出聲，只是靜靜地站門走廊的。
空氣，只有座鐘鐘擺規(guī)律的滴答聲，以及己忽然變得有些清晰的跳。
他就那樣動動地坐了許，到窗的蟲鳴都似乎歇了去。
然后，我見他輕地、幾乎可聞地嘆了氣，肩膀垮了絲難以察覺的弧度，才將文件袋收起，回了書桌右側(cè)底那個帶鎖的抽屜，“咔噠”聲輕響，鎖了。
我適地后退步，才發(fā)出腳步聲，推了門。
“明誠？”
他聞聲轉(zhuǎn)過頭來，臉那種沉重的表瞬間冰雪消融，了慣常的、溫和的笑意，帶著絲疲憊：“安娜，回來了。
今怎么這么晚？”
“處有些緊急文件要處理。”
我包，走到他身邊，很然地伸替他按了按穴，“你，眉頭又皺這么緊。
局事很多？”
“還，樣子，些調(diào)度的瑣事，頭疼?！?br>
他握住我的，掌溫暖，語氣輕松，聽出何異樣，“飯了沒有？
張媽給你留了湯灶溫著?！?br>
“過了，和處同事起的賣。”
我順勢靠他椅子的扶，目光狀似意地掃過那個緊閉的抽屜，“你呢？
別又只顧著工作，忘了飯?！?br>
“，忘了?！?br>
他笑著拍拍我的，轉(zhuǎn)而問道，“今……還順嗎？”
這是每例行的、照宣的問話。
表面是丈夫?qū)ζ拮庸ぷ鞯膶こｊP(guān)。
“順?！?br>
我點點頭，語氣淡，“就是整理議紀要，都是些常規(guī)容，枯燥得很?！?br>
聲音聽出何瀾，像靜的湖面。
他著我，眼的笑意暖融融的，似乎完相信了這說辭，又似乎什么都明。
他從深究我機要處的具工作容，正如我也從過問他交局那些“瑣事”背后的細節(jié)。
我們之間，隔著層薄而堅韌的紗，彼此守護，也彼此沉默。
“順就。”
他溫聲說，結(jié)束了這個每例行的、照宣的問答。
深了。
明誠似乎的累了，先躺，便來均勻的呼聲。
我躺他身側(cè)，睜著眼睛，望著花板模糊的光。
的種種腦走燈般回轉(zhuǎn)——李振民探詢的目光、速記紙那些關(guān)乎戰(zhàn)略部署的冰冷數(shù)據(jù)、火光蜷曲的符號、桿裂縫那枚的杏脯……后，畫面定格書房那幕：明誠凝文件袋，那沉重而痛楚的側(cè)，以及那聲幾可聞的嘆息。
那文件袋，究竟是什么？
種說清道明的安，像潮濕墻角蔓延的苔蘚，悄悄滋生。
我知道他的身份，正如他知道我的。
我們是組織的安排結(jié)合，是戰(zhàn)友，是伴侶，是這暗深淵彼此唯的燈火與依靠。
我們享著致命的秘密，卻也恪守著地工作的鐵律——該問的同，該說的說。
每個行動組，每條報，都應(yīng)當保持要的隔離，這是用數(shù)鮮血來的教訓(xùn)。
可是，那……那屬于常瑣碎煩惱的凝重……我了個身，迫己停止胡思想。
或許是戰(zhàn)局，讓他對局憂？
或許是交遇到了什么麻煩？
論如何，我能問，也該去探究。
信，是這巢虎穴生存去的基石。
知過了多，才迷迷糊糊睡去。
二，生活依舊按部就班。
我照常去機要處班，處理仿佛遠也處理完的文件、報。
明誠也照常去交局。
子表面的靜，滑向月。
武漢的氣徹底熱了起來，悶濕難當，氣壓低得讓喘過氣。
前的消息壞，城的氣氛也愈發(fā)妙，各種道消息和緊張緒暗流涌動。
個周末的后，難得兩都家。
明誠書房整理舊書，我旁邊幫他打。
陽光透過窗戶，滿是塵埃的空氣光柱。
“安娜，幫我把書架頂層那個舊樟木箱子拿來嗎？”
明誠指著處，“面有些我以前的舊稿和筆記，堆著占地方，哪些沒用的就清理掉?！?br>
我應(yīng)了聲，搬來凳子，踮腳去夠那個沉甸甸的箱子。
箱子邊緣有些尖銳的木刺，刮了我的指，滲出血珠。
明誠見狀，連忙過來。
“怎么這么？
我來。”
他輕松地把箱子搬來，又轉(zhuǎn)身去客廳找藥箱，“你坐著別動，我去拿紅藥水和紗布?！?br>
我捏著冒血珠的指尖，著他匆匆出去的背，目光意間落回那個書桌，那個帶鎖的右角抽屜。
剛才搬動箱子，凳子腿似乎撞了書桌，那抽屜……像沒有完關(guān)嚴，露出了絲縫隙。
臟，毫預(yù)兆地猛地跳。
鬼使差地，我走到書桌前，蹲身。
抽屜確實被撞了條細縫，約莫指寬。
面很暗，能到些雜物的輪廓。
而那個棕的皮紙文件袋，就面的疊文件，袋沒有封，敞著。
我能聽到己血液流動的聲音，耳膜嗡嗡作響。
客廳來明誠找藥箱的輕響動。
間仿佛被拉長了，每秒都粘稠而緩慢。
種難以抗拒的、混合著安和探究欲望的力量，攫住了我。
我伸出，指尖顫著，探入那條縫隙，其地，將那個文件袋往抽出了點。
足夠清面的西了。
面，是幾張泛的舊照片，像是學生的合，面容青澀。
照片面，壓著幾頁信紙，紙頁粗糙，是市面常見的那種。
我的目光，凝固那信紙的字跡。
那字跡——清秀，略帶傾斜，些筆畫的收尾處帶著易模仿的、獨的頓挫感。
和我常書寫、用來抄錄報的筆跡，模樣！
可能！
這絕有二個能寫出如此惟妙惟的、連同那些細習慣都完復(fù)刻的筆跡！
就連明誠也模仿到這種程度！
這是組織為了保護我，由明的仿寫專家設(shè)計，并經(jīng)過我長期練習固化而的、只用于機密報遞的專用字！
冷汗，瞬間從背脊竄起，密密麻麻，浸濕了衣。
我屏住呼，指受控地、輕地撥那幾頁信紙。
信的容是用這種筆跡書寫的，但措辭卻是些似尋常的家常問候，報告安，詢問近況，只幾處起眼的地方，用了只有核部員才懂的隱語，及了某種“藥品”己安達，以及對方“咳疾”見。
這明是封經(jīng)過加密的報確認函！
我的目光急速移，落后頁的右角。
那沒有簽名。
只有個期，用阿拉伯數(shù)字清晰地標注著：“..”像道慘的閃，劈瞳孔，首擊腦深處。
月二。
個月后。
落款，是期。
是……這封密信被確認接收、或者需要被銷毀、或者……是某個行動終執(zhí)行的子？
可它為什么，出明誠這？
用著我的筆跡？
的、冰寒的恐懼，如同數(shù)細密的針，瞬間刺穿了我的西肢骸。
血液仿佛剎那間凝固，又秒瘋狂倒流，沖撞著耳膜，發(fā)出雷鳴般的轟響。
書房漂浮的塵埃，窗透進來的陽光，切都變得實，扭曲，怪誕。
“找到了！”
明誠的聲音從客廳來，伴隨著他走近的腳步聲。
我像被燙到般，猛地將文件袋塞回抽屜，用盡力，“哐”的聲將它推回原位。
那聲音寂靜顯得格刺耳。
我踉蹌著站起身，背對著門，死死捏住那根還滲血的指，疼痛讓我混沌的腦子有了剎那的清醒。
“怎么這么動靜？”
明誠拿著紅藥水和紗布走進來，有些疑惑地著我，又了書桌。
“沒……沒什么，”我轉(zhuǎn)過身，力讓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，卻還是泄露了絲易察覺的顫，“又碰到傷了，有點疼?！?br>
我伸出，指尖那點猩紅，陽光觸目驚。
明誠疑有他，連忙拉過我坐，翼翼地為我清洗、藥、包扎。
他的動作很輕柔，低著頭，專注的如往常。
而我，只是怔怔地著他濃的頭發(fā)，著他輪廓清晰的側(cè)臉，著這個與我同枕、生死與的丈夫。
那封密信，那個期，像淬了毒的冰棱，深深扎進，寒氣肆忌憚地蔓延來，凍結(jié)了血液，也凍僵了思維。
月二。
個月后。
那僅僅是個期。
那像句聲的判詞，懸掛我們頭頂，預(yù)示著種我法想象、也敢去觸碰的……終局。
他為我包扎的指溫暖而穩(wěn)定。
可我知道，從此刻起，某種西己經(jīng)徹底碎裂了。
靜的象之，是底的暗與徹骨的寒意。
民二七年，南京的淪陷像塊冰冷的石，砸碎了暮春虛的暖意。
民政府的脈流，被迫逆著長江，倉西涌，終武漢這個號稱“省衢”之地，暫淤積、喘息。
街市，報童尖的嗓音賣著新的戰(zhàn)訊，勝與潰敗的消息難辨，混雜著“保衛(wèi)武漢”的昂號與漸增多的流民愁容，同熬煮鍋希望與絕望交織的、滾燙而渾濁的粥。
這股洪流，也將我，沈英（化名安娜），卷到了個始料未及的位置。
初降，武昌胡璉街，棟起眼的西式樓門前，我停住腳步，攏了攏身半新舊的丹士林藍布旗袍。
領(lǐng)有些緊，是新裁的，料子卻算頂，正符合個剛憑借速記長、經(jīng)過嚴格審核進入核機關(guān)的員身份。
門楣沒有何牌匾標識，只有兩名持槍衛(wèi)兵泥塑木雕般立兩側(cè)，眼漸濃的暮銳地掃。
我深了氣，那空氣彌漫著江城的濕悶，還有種形的、繃緊如弦的壓力。
掏出淺藍的證件，封面那個簡的“”字鋼印，指尖留凹的觸感。
衛(wèi)兵查驗得絲茍，目光我臉停留片刻，比對照片，才抬行。
跟鞋敲擊水門汀走廊，發(fā)出清脆又孤的回響，聲聲，仿佛丈量著我與面那個喧囂界的距離。
我的辦公室二樓拐角，，陳設(shè)簡。
桌，椅，架鐵皮文件柜，還有那臺至關(guān)重要的，進的“羅蘭”牌速記機，靜靜地伏桌面，像只等待獵物的甲蟲。
窗，是黢黢的屋頂輪廓，更遠處，江漢關(guān)的鐘樓沉默著，尚未到鳴響的刻。
剛坐，機要處的副處長李振民便推門進來。
他約莫西歲年紀，身材胖，總穿著絲茍的深山裝，臉習慣掛著溫和的笑意，眼底卻藏著易察覺的審。
“沈姐，還沒走？”
他語氣和藹，拿著份文件，“正，參謀部的議紀要，陳部長急著要簡報，辛苦你加個班，盡整理謄清?！?br>
“是，李處長?！?br>
我站起身，接過那份厚厚的、帶著各種潦草筆跡的稿紙。
速記符號密密麻麻，如同書，面可能藏著兵力調(diào)動、物資調(diào)配，甚至是對我方邊區(qū)的新研判。
每道彎曲的條，都可能關(guān)系著之的生死。
李振民沒有立刻離，目光室隨意掃了圈，后落我臉，像是隨：“聽說沈姐是浙江？
音聽出來嘛，倒是標準的語?！?br>
我的，面仍是得的淺笑：“處長耳力。
安讀過幾年書，音就雜了?！?br>
“哦？
是個地方啊?！?br>
李振民點點頭，意味深長地了我眼，沒再說什么，轉(zhuǎn)身走了出去。
門被輕輕帶。
辦公室只剩我，和窗愈發(fā)深沉的。
我坐回椅子，指尖拂過冰涼的速記機按鍵。
李振民那似隨意的問話，像根細的冰刺，聲息地扎了。
這，每句閑聊都可能是次動聲的探查。
收斂，打臺燈，柔和的光暈照亮桌面。
我戴薄薄的眼鏡，始工作。
速記符號眼迅速轉(zhuǎn)化為文字，腦飛地運轉(zhuǎn)，篩選、歸類、組織語言。
筆尖專用的稿紙沙沙作響，寫工整的蠅頭楷。
須，也須絕對準確，能有何引起懷疑的遲疑或疏漏。
間筆尖悄然流逝。
當后句議結(jié)論落筆，江漢關(guān)的鐘聲正敲響。
沉郁的鐘聲穿透，濕漉漉的空氣震蕩。
我將整理的正式文件疊，桌角待明交。
然后，其然地，將初那份混雜著多位長官語習慣和零散話的原始速記稿紙，以及幾張廢棄的草稿，攏起，動作流暢地拿起桌角的火柴盒。
“嗤——”聲輕響，橘紅的火苗竄起，貪婪地舔舐著紙張的邊緣。
墨跡火焰蜷曲、焦，終化為細碎的灰燼，飄落桌面的玻璃煙灰缸。
這是規(guī)定，所有過程草稿，閱后即焚。
火光跳躍著，映著我的臉，有些發(fā)燙。
每次焚燒，都像是場型的、聲的告別。
辦公樓徹底安靜來。
走廊盡頭來衛(wèi)兵崗短促的令聲。
我收拾包，關(guān)燈，鎖門，腳步從容地走樓梯，再次經(jīng)過門衛(wèi)審的目光，融入武昌街頭的。
沒有首接回家。
我繞了段路，家尚未打烊的南貨店了半斤杏脯，又像是隨意閑逛般，走過兩個街，根桿旁停，借著昏暗的光，似乎是整理。
個的法，指間那枚的、裹著焚燒后殘存的角殊符號紙片的杏脯，便滑入了桿身道起眼的裂縫深處。
動作然得如同拂去裙擺的灰塵。
跳，只有西脫的瞬間，才失控地重擊了胸腔，隨即被行按捺去。
完這切，我才正轉(zhuǎn)向回家的路。
家，漢舊租界的條弄堂，是棟兩層樓。
推虛掩的木質(zhì)院門，院子那棵槐樹風發(fā)出沙沙的響聲。
抬頭，二樓書房的那扇窗亮著燈，昏的，卻帶著暖意。
那是丈夫明誠（化名）所的地方。
到這燈光，整緊繃的經(jīng)，才仿佛找到了可以暫依靠的彼岸。
樓梯是木質(zhì)的，有些年頭了，踩去發(fā)出輕的“吱呀”聲。
我盡量輕腳步。
書房的門沒有關(guān)嚴，留著條縫。
我走到門，正要推門，卻停住了。
明誠背對著門，坐書桌前，臺燈將他伏案的背拉得很長。
他并沒有書寫，而是拿著個棕的、起來有些年頭的皮紙文件袋，正低頭專注地著面的西。
他的肩膀前傾，那是種其入、甚至帶著某種沉重感的姿態(tài)。
燈光勾勒出他側(cè)臉的輪廓，眉頭蹙著，嘴唇緊抿，是我從未見過的凝重，甚至……夾雜著絲難以言喻的痛楚。
他什么？
工作的難題？
他所的交局，近似乎并別繁重的事務(wù)。
我沒有立刻進去，也沒有出聲，只是靜靜地站門走廊的。
空氣，只有座鐘鐘擺規(guī)律的滴答聲，以及己忽然變得有些清晰的跳。
他就那樣動動地坐了許，到窗的蟲鳴都似乎歇了去。
然后，我見他輕地、幾乎可聞地嘆了氣，肩膀垮了絲難以察覺的弧度，才將文件袋收起，回了書桌右側(cè)底那個帶鎖的抽屜，“咔噠”聲輕響，鎖了。
我適地后退步，才發(fā)出腳步聲，推了門。
“明誠？”
他聞聲轉(zhuǎn)過頭來，臉那種沉重的表瞬間冰雪消融，了慣常的、溫和的笑意，帶著絲疲憊：“安娜，回來了。
今怎么這么晚？”
“處有些緊急文件要處理。”
我包，走到他身邊，很然地伸替他按了按穴，“你，眉頭又皺這么緊。
局事很多？”
“還，樣子，些調(diào)度的瑣事，頭疼?！?br>
他握住我的，掌溫暖，語氣輕松，聽出何異樣，“飯了沒有？
張媽給你留了湯灶溫著?！?br>
“過了，和處同事起的賣。”
我順勢靠他椅子的扶，目光狀似意地掃過那個緊閉的抽屜，“你呢？
別又只顧著工作，忘了飯?！?br>
“，忘了?！?br>
他笑著拍拍我的，轉(zhuǎn)而問道，“今……還順嗎？”
這是每例行的、照宣的問話。
表面是丈夫?qū)ζ拮庸ぷ鞯膶こｊP(guān)。
“順?！?br>
我點點頭，語氣淡，“就是整理議紀要，都是些常規(guī)容，枯燥得很?！?br>
聲音聽出何瀾，像靜的湖面。
他著我，眼的笑意暖融融的，似乎完相信了這說辭，又似乎什么都明。
他從深究我機要處的具工作容，正如我也從過問他交局那些“瑣事”背后的細節(jié)。
我們之間，隔著層薄而堅韌的紗，彼此守護，也彼此沉默。
“順就。”
他溫聲說，結(jié)束了這個每例行的、照宣的問答。
深了。
明誠似乎的累了，先躺，便來均勻的呼聲。
我躺他身側(cè)，睜著眼睛，望著花板模糊的光。
的種種腦走燈般回轉(zhuǎn)——李振民探詢的目光、速記紙那些關(guān)乎戰(zhàn)略部署的冰冷數(shù)據(jù)、火光蜷曲的符號、桿裂縫那枚的杏脯……后，畫面定格書房那幕：明誠凝文件袋，那沉重而痛楚的側(cè)，以及那聲幾可聞的嘆息。
那文件袋，究竟是什么？
種說清道明的安，像潮濕墻角蔓延的苔蘚，悄悄滋生。
我知道他的身份，正如他知道我的。
我們是組織的安排結(jié)合，是戰(zhàn)友，是伴侶，是這暗深淵彼此唯的燈火與依靠。
我們享著致命的秘密，卻也恪守著地工作的鐵律——該問的同，該說的說。
每個行動組，每條報，都應(yīng)當保持要的隔離，這是用數(shù)鮮血來的教訓(xùn)。
可是，那……那屬于常瑣碎煩惱的凝重……我了個身，迫己停止胡思想。
或許是戰(zhàn)局，讓他對局憂？
或許是交遇到了什么麻煩？
論如何，我能問，也該去探究。
信，是這巢虎穴生存去的基石。
知過了多，才迷迷糊糊睡去。
二，生活依舊按部就班。
我照常去機要處班，處理仿佛遠也處理完的文件、報。
明誠也照常去交局。
子表面的靜，滑向月。
武漢的氣徹底熱了起來，悶濕難當，氣壓低得讓喘過氣。
前的消息壞，城的氣氛也愈發(fā)妙，各種道消息和緊張緒暗流涌動。
個周末的后，難得兩都家。
明誠書房整理舊書，我旁邊幫他打。
陽光透過窗戶，滿是塵埃的空氣光柱。
“安娜，幫我把書架頂層那個舊樟木箱子拿來嗎？”
明誠指著處，“面有些我以前的舊稿和筆記，堆著占地方，哪些沒用的就清理掉?！?br>
我應(yīng)了聲，搬來凳子，踮腳去夠那個沉甸甸的箱子。
箱子邊緣有些尖銳的木刺，刮了我的指，滲出血珠。
明誠見狀，連忙過來。
“怎么這么？
我來。”
他輕松地把箱子搬來，又轉(zhuǎn)身去客廳找藥箱，“你坐著別動，我去拿紅藥水和紗布?！?br>
我捏著冒血珠的指尖，著他匆匆出去的背，目光意間落回那個書桌，那個帶鎖的右角抽屜。
剛才搬動箱子，凳子腿似乎撞了書桌，那抽屜……像沒有完關(guān)嚴，露出了絲縫隙。
臟，毫預(yù)兆地猛地跳。
鬼使差地，我走到書桌前，蹲身。
抽屜確實被撞了條細縫，約莫指寬。
面很暗，能到些雜物的輪廓。
而那個棕的皮紙文件袋，就面的疊文件，袋沒有封，敞著。
我能聽到己血液流動的聲音，耳膜嗡嗡作響。
客廳來明誠找藥箱的輕響動。
間仿佛被拉長了，每秒都粘稠而緩慢。
種難以抗拒的、混合著安和探究欲望的力量，攫住了我。
我伸出，指尖顫著，探入那條縫隙，其地，將那個文件袋往抽出了點。
足夠清面的西了。
面，是幾張泛的舊照片，像是學生的合，面容青澀。
照片面，壓著幾頁信紙，紙頁粗糙，是市面常見的那種。
我的目光，凝固那信紙的字跡。
那字跡——清秀，略帶傾斜，些筆畫的收尾處帶著易模仿的、獨的頓挫感。
和我常書寫、用來抄錄報的筆跡，模樣！
可能！
這絕有二個能寫出如此惟妙惟的、連同那些細習慣都完復(fù)刻的筆跡！
就連明誠也模仿到這種程度！
這是組織為了保護我，由明的仿寫專家設(shè)計，并經(jīng)過我長期練習固化而的、只用于機密報遞的專用字！
冷汗，瞬間從背脊竄起，密密麻麻，浸濕了衣。
我屏住呼，指受控地、輕地撥那幾頁信紙。
信的容是用這種筆跡書寫的，但措辭卻是些似尋常的家常問候，報告安，詢問近況，只幾處起眼的地方，用了只有核部員才懂的隱語，及了某種“藥品”己安達，以及對方“咳疾”見。
這明是封經(jīng)過加密的報確認函！
我的目光急速移，落后頁的右角。
那沒有簽名。
只有個期，用阿拉伯數(shù)字清晰地標注著：“..”像道慘的閃，劈瞳孔，首擊腦深處。
月二。
個月后。
落款，是期。
是……這封密信被確認接收、或者需要被銷毀、或者……是某個行動終執(zhí)行的子？
可它為什么，出明誠這？
用著我的筆跡？
的、冰寒的恐懼，如同數(shù)細密的針，瞬間刺穿了我的西肢骸。
血液仿佛剎那間凝固，又秒瘋狂倒流，沖撞著耳膜，發(fā)出雷鳴般的轟響。
書房漂浮的塵埃，窗透進來的陽光，切都變得實，扭曲，怪誕。
“找到了！”
明誠的聲音從客廳來，伴隨著他走近的腳步聲。
我像被燙到般，猛地將文件袋塞回抽屜，用盡力，“哐”的聲將它推回原位。
那聲音寂靜顯得格刺耳。
我踉蹌著站起身，背對著門，死死捏住那根還滲血的指，疼痛讓我混沌的腦子有了剎那的清醒。
“怎么這么動靜？”
明誠拿著紅藥水和紗布走進來，有些疑惑地著我，又了書桌。
“沒……沒什么，”我轉(zhuǎn)過身，力讓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，卻還是泄露了絲易察覺的顫，“又碰到傷了，有點疼?！?br>
我伸出，指尖那點猩紅，陽光觸目驚。
明誠疑有他，連忙拉過我坐，翼翼地為我清洗、藥、包扎。
他的動作很輕柔，低著頭，專注的如往常。
而我，只是怔怔地著他濃的頭發(fā)，著他輪廓清晰的側(cè)臉，著這個與我同枕、生死與的丈夫。
那封密信，那個期，像淬了毒的冰棱，深深扎進，寒氣肆忌憚地蔓延來，凍結(jié)了血液，也凍僵了思維。
月二。
個月后。
那僅僅是個期。
那像句聲的判詞，懸掛我們頭頂，預(yù)示著種我法想象、也敢去觸碰的……終局。
他為我包扎的指溫暖而穩(wěn)定。
可我知道，從此刻起，某種西己經(jīng)徹底碎裂了。
靜的象之，是底的暗與徹骨的寒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