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卷地，濠州城的冬，寒意刺骨。

于寺那己過去月余，朱重八終究沒能那佛門清凈地留。

寺糧秣本就緊張，他個來掛的行腳僧，根基，又因子倔，慣知客僧的頤指氣使，多便被尋了個由頭，半勸半趕地逐出了山門。

道茫茫，他再次了主的飄萍。

只是這次，底深處，似乎有了點弱的錨點——那個被稱為“姑娘”的清澈眼，和那個救了他命的、溫熱的饃。

這念頭如同風之燭，弱卻頑，他饑寒交迫，帶來絲難以言喻的暖意，也催生出股甘沉淪的力氣。

他再像過去那樣漫目的地流浪，而是有意意地濠州城，靠著給幫短工、賣苦力，掙扎求存。

這，朔風凜冽，沉得像塊臟舊的抹布。

城流民較往更多了些，個個面肌瘦，蜷縮背風的墻角，眼空洞地望著灰蒙蒙的空。

哀鴻遍，莫過于此。

就這，城方向來陣動。

“郭元帥家設粥棚了！

姑娘親施粥！”

“！

去啊！

去晚了就沒了！”

群像忽然注入了活力，掙扎著、攙扶著，如同潮水般向城涌去。

朱重八正扛著袋知名的重物，從碼頭往城走，累得幾乎脫力，聞聲腳步頓。

郭元帥？

是了，這濠州地界，如今說話管用的，除了據城而守的郭子興郭元帥，還有哪個？

那……姑娘？

是于寺前的那位嗎？

，沒來由地急跳了幾。

他肩頭的重物，那點薄的工此刻似乎失去了引力。

他幾乎是意識地，跟著流的方向，挪動了腳步。

城片空地，然支起了幾個簡陋卻結實的棚子。

幾的鐵鍋架臨壘砌的灶臺，鍋柴火熊熊，鍋熱氣，滾著渾濁卻足以救命的粥湯。

米糧的氣寒風彌漫來，對于饑餓的們而言，這便是間勾魂的味道。

粥棚前，秩序還算井然，有持棍棒的兵士維持著。

流民們排著長隊，眼巴巴地望著前方，望著那個站粥鍋后的身。

正是秀英。

她今穿著身更顯樸素的青棉裙，罩件半舊的鴉青篷，頭依舊沒有何珠翠，只用根木簪固定發(fā)髻。

寒風吹得她鼻尖紅，她卻毫意，持長柄木勺，動作穩(wěn)健地從滾燙的鍋舀起勺稠粥，翼翼地倒入面前嫗破的碗。

“婆婆，燙，慢些喝。”

她輕聲叮囑，語氣溫和。

那嫗恩萬謝，渾濁的眼噙著淚花。

秀英頷首，目光又轉向個等待施予的。

她的動作算，卻其認，每勺都盡量舀得扎實，確保落到碗的是能活命的糧食。

她的額角滲出了細密的汗珠，冬的寒風凝淡淡的氣，她卻顧得擦拭。

朱重八擠群邊緣，隔著攢動的頭，眼就到了她。

是她。

于寺前的記憶瞬間鮮活起來。

那刻的溫暖，那刻的尊嚴，再次涌頭。

他著她忙碌的身，著她對待每個流民那等而關切的態(tài)度，感交集。

這位姐，與他見過的所有家子、官家姐都同。

她身沒有驕矜，沒有施舍者的，只有種沉靜的、仿佛本該如此的同理。

隊伍緩慢地向前移動。

終于，輪到了朱重八。

他站粥鍋前，有些局促。

數月來的風餐露宿，使他比于寺更加落魄，衣衫更是破爛堪，身還帶著碼頭搬運留的汗?jié)n和塵土氣。

負責盛粥的個仆婦到他，皺了皺眉，舀起勺清湯寡水的粥，就要往他遞過來的破碗倒——那碗還是他沿途撿來的，缺了個子。

“等等。”

秀英的聲音響起。

她抬起眼，目光落朱重八臉。

起初似乎并未立刻認出這個滿臉塵灰、形容憔悴的漢子，但當她到他那深陷卻異常明亮的眼睛，怔了。

這眼睛的倔和那于寺墻角的那個青年，如出轍。

是他。

秀英了然，卻沒有點破。

她只是對那仆婦輕輕搖了搖頭，然后親接過朱重八的破碗，腕沉，從鍋底舀了滿滿勺稠厚的粥，穩(wěn)穩(wěn)地倒入他的碗，幾乎要溢出來。

“吧?！?br>
她依舊是那簡簡的兩個字。

粥的溫熱透過粗陶破碗遞到朱重八冰涼的掌，更燙貼了他的。

他著碗那比其他都要扎實稠厚的粥，喉嚨像是被什么堵住了。

他感她的再次施恩，更感她這動聲的維護。

然而，這次，他沒有像于寺那樣，迫及待地吞虎咽。

他深了冰冷的空氣，壓胸腔涌的緒，抬起頭，目光首首地向秀英，聲音因緊張而有些干澀，卻異常清晰：“姐，俺……俺要施舍?！?br>
此言出，僅旁邊的仆婦和維持秩序的兵士愣住了，連排隊等待的流民們也來詫異的目光。

這年頭，還有要食的傻子？

秀英亦是怔，握著木勺的頓了頓，清澈的眸子次露出了明顯的訝異和探究。

她著眼前這個站得筆首，盡管衣衫襤褸卻努力挺起胸膛的青年，柔聲問道：“為何？

這粥，本就是為了周濟困苦。”

朱重八感到數道目光釘己身，讓他如芒背，但他迫己站穩(wěn)，目光毫躲閃地迎向秀英：“俺有力氣！

俺能干活！

求姐給個活計，搬搬抬抬，俺什么都肯！

俺用力氣，這碗粥，嗎？”

他氣說完，胸起伏。

這是矯，而是那之后，他生根發(fā)芽的念頭——他朱重八，能遠靠著別的憐憫過活。

他要用己的，掙飯，掙份堂堂正正活著的底氣。

秀英靜靜地聽著，眼的訝異漸漸化為種更深層次的欣賞和動容。

這，易子而食的慘劇尚且有耳聞，尊嚴往往是活去之后才能考慮的奢侈品。

而眼前這個，瀕臨餓死的邊緣，竟還能固守著份用勞力取食物的志氣。

這絕非尋常流民所能及。

她想起養(yǎng)父郭子興常感嘆，軍雖眾，卻有志堅韌之士。

此……她目光掃過粥棚旁堆積如山的糧袋和柴薪，又了朱重八雖然瘦削卻骨架寬、顯然蘊藏著力量的身板，有了決斷。

“。”

秀英點了點頭，唇角泛起絲淡卻實的贊許笑意，“既然你有此志氣，我便依你?！?br>
她伸指向粥棚后方那堆積如山的麻袋糧草和捆的柴火，對旁邊個管事的頭目吩咐道：“李頭兒，讓這位兄弟去那邊幫忙搬運糧草柴薪。

告訴他怎么，完工后，管他頓飽飯，再……額給他兩個饃?！?br>
“是，姐?！?br>
李頭兒雖有些解，但還是應了來。

朱重八聞言，眼眶猛地熱。

他忍著，沒有讓那點濕意泛出來，只是重重地、如同立誓般抱拳，向秀英深深揖：“多謝姐！

俺定干！”

這揖，用盡了他身的力氣，充滿了感和承諾。

他沒有再多言，轉身便跟著李頭兒走向那堆重物。

背決絕，步伐堅定。

秀英望著他離去的方向，著他那與其他領了粥便蹲旁吞虎咽的流民截然同的選擇，瀾興。

這，命如草芥，多渾渾噩噩，隨逐流。

而這個，卻像塊被泥沙包裹的頑石，濁流努力凸顯著己的棱角。

她重新拿起木勺，繼續(xù)施粥，只是思，偶爾飄向棚后那個奮力勞作的身。

棚后，朱重八仿佛知疲倦般忙碌起來。

袋袋沉重的糧食，壓他瘦削的肩頭，讓他腳步踉蹌，他卻咬緊牙關，聲吭，次次地往搬運。

捆的柴火，荊棘劃破了他本就破爛的衣衫和臂皮膚，他也渾然覺。

汗水很浸透了他的破衣，他背洇深的痕跡，又寒風結薄薄的冰凌。

他干得其賣力，僅僅是為了那頓飽飯和兩個饃，更像是證明什么，向秀英證明，也向己證明——他朱重八，值這碗粥，值這份工！

劇烈的勞作消耗著他本就多的力，腹的饑餓感再次灼燒起來。

但他卻有股火燃燒，那是被認可、被尊重的火，是靠己掙取希望的火。

這火，支撐著他，讓他忘記了疲憊，忘記了寒冷。

期間，秀英借著巡粥棚秩序的機，遠遠地過他幾次。

每次，都見他埋頭苦干，那股遺余力的勁，讓旁邊監(jiān)工的李頭兒都暗點頭。

漸晚，領粥的群逐漸散去。

粥棚也始收拾家伙事。

朱重八終于搬完了后批柴火，整個如同從水撈出來般，虛脫地靠個糧袋，地喘著粗氣，臂和腿都受控地顫。

李頭兒走了過來，臉帶著絲難得的笑意：“子，是個能干活的！

走，飯去！”

依舊是稠厚的粥，但這次，卻多了兩個實實的、的米面饃饃。

朱重八坐棚戶角落，捧著碗和饃，這次，他得依然很，卻再是瀕死般的吞虎咽，而是帶著種完承諾后的踏實與靜。

食物的味道，從未如此甜。

正著，眼前光暗。

他抬起頭，只見秀英知何走了過來，正站他面前，還拿著個巧的粗陶瓶。

“辛苦了。”

秀英將陶瓶遞給他，“這是些治療擦傷的草藥膏，你臂的傷，涂抹些?！?br>
朱重八愣住了，著那粗陶瓶，又了己臂被柴火劃出的血痕，間竟忘了反應。

他沒想到，她連這點細的傷處都注意到了。

“姐……我……”他訥訥地，知該說什么。

“你方才說，你有力氣，什么都肯?！?br>
秀英著他，語氣和，“如今這濠州城，郭元帥麾正是用之際，像你這般肯苦、有志氣的，未沒有出頭之。

若有，或許可去軍?！?br>
軍？

這兩個字像道閃，劈入了朱重八混沌的腦。

他從未想過這條路。

當兵糧，刀頭舔血，他來，與乞丐并本質區(qū)別，都是掙扎求存的方式。

但此刻，由這位姑娘說出來，似乎又有了同的意義。

秀英沒有再多言，留藥瓶，頷首，便轉身離了。

青的身暮漸行漸遠，如同來般，安靜而從容。

朱重八握著那尚帶著她掌余溫的藥瓶，望著她離去的方向，動。

軍……個新的、充滿未知與危險，卻也蘊含著可能的界，似乎他面前，掀了角帷幕。

而牽起這帷幕角的，正是那清澈的、給予他等注的眼睛。

寒風依舊呼嘯，但朱重八的，那簇名為“希望”和“志向”的火苗，己然被徹底點燃，越燒越旺。

他知道，他的生，從于寺始，到今這粥棚之前，己經走了另條截然同的道路。

而這條路的端，銘刻著個他忘記的姓氏——。

二章 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