寅寅末刻的潘家園，還浸層薄得像蟬翼的暗。

頂沒亮透，只有頭際泛著點青灰，像被用淡墨輕輕掃了筆。

青石板路縫還凝著昨的霜氣，腳踩去能感覺到細的涼意，忽然間，“篤篤、篤篤” 的木梆子聲從胡同過來，混著風卷過槐樹的 “簌簌” 響，把沉睡的市井點點喚醒。

挑貨郎的竹筐壓得扁擔彎，前面筐碼著剛蒸的糖火燒，油亮的糖裹著熱氣，冷空氣凝出層汽；后面筐是灌粗瓷壺的熱豆?jié){，壺塞著棉絮，走起來 “咕咚” 輕響。

他挑著擔子走得穩(wěn)，木梆子敲青石板的節(jié)奏緊慢，路過 “修古齋” 后門，還意慢了腳步 —— 這鋪子的學徒陳淵，總愛踩著這梆子聲起，是他的主顧了。

其然，后院耳房的窗紙很透出點光。

陳淵摸坐起身，稻草板發(fā)出 “吱呀” 聲輕響，他沒急著燈，指尖先往脖子探去，觸到那半塊溫涼的佩，緊繃的肩才慢慢松。

佩是，貼皮膚養(yǎng)了多年，觸溫潤，右角缺了塊，邊緣被摩挲得光滑如，正面的羅盤紋刻得細，指針準地指向樞星的位置，像是被用細刀點點校準過。

“歲那年胡同撿你的候，就剩這玩意兒和件破棉襖?！?br>
師娘的話又耳邊響起來，陳淵指尖順著羅盤紋蹭了蹭，這佩陪了他年，比他對己歲前的記憶還清晰。

那些記憶像是被濃霧裹著，只有零星的碎片 —— 火光、的哭聲、有喊他名字的模糊聲，醒了就什么都抓住，只有這佩，是實實的 “根”。

他摸出底的木箱，出那塊洗得發(fā)的細棉布 —— 這布是師娘意給他裁的，說佩要養(yǎng)，得擦。

陳淵把棉布裹指尖，順著羅盤紋的走向輕輕蹭，動作慢得像修籍，哪怕佩從來沒沾過多灰，他也沒敢敷衍。

窗的光漸漸亮了些，透過糊著邊紙的窗欞，他臉細碎的光，能清他眉眼周正，就是臉偏，嘴唇?jīng)]什么血，著有些木訥，像塊沒被打磨過的璞。

“阿淵，醒了就來前院搭把，灶溫了米粥！”

師娘的聲音從院門來，帶著晨起的啞，卻透著股讓安的暖意。

陳淵應(yīng)了聲 “哎”，麻地灰布短褂和長褲 —— 衣服是師娘給縫的，針腳細密，就是洗得有些發(fā)，褲腳還卷了兩圈，是去年的舊款，今年長了些，師娘沒舍得扔，說改改還能穿。

穿過青磚鋪就的院，磚縫長著幾叢青苔，是師娘意留的，說著有生氣。

前院的 “修古齋” 己經(jīng)了半扇門，門楣的木匾是師父留的，“修古齋” 個字是柳，筆力遒勁，只是漆皮掉了些，露出面的木紋。

師娘正站柜臺后，拿著塊細軟的絨布，翼翼地擦著玻璃柜的舊書 —— 她今年了，頭發(fā)摻了些，卻梳得絲茍，用根烏木簪子綰著，身穿的藍布旗袍漿洗得筆挺，領(lǐng)別著枚質(zhì)的梅花扣，那是她年輕的陪嫁，師父走后，她都戴著。

“粥灶房的砂鍋，先盛碗墊墊，” 師娘見他進來，抬頭笑了笑，眼角的皺紋擠起，像揉皺了的宣紙，卻比何古玩都暖，“王爺今早要來取他那本民賬本，你昨兒熬修完的，再檢查遍，別出岔子?！?br>
陳淵點點頭，先往灶房走。

灶房是土坯砌的，墻面熏得有些發(fā)，掛著幾串干辣椒和蒜，是師娘秋腌的。

砂鍋灶臺，揭蓋子，米粥的氣撲面而來，熬得糯糯的，面浮著層米油。

旁邊的碟是蘿卜干咸菜，脆生生的，是師娘用壇腌的，咸淡正，配粥。

他端著粗瓷碗，坐灶門的板凳，耳朵卻留意著前院的動靜 —— 潘家園的晨市己經(jīng)熱鬧起來了。

挑著古玩擔子的攤主們始占位置，“借過借過！

這地兒我昨就占了！”

的吆喝聲此起彼伏；有個穿棉襖的頭拿著筒，正蹲地照個瓷瓶，光柱晨光晃來晃去，嘴還念叨著 “這釉對啊”；還有賣蛐蛐罐的張，嗓門亮得能穿透半條街：“剛收的窯貨！

光緒年的！

錯過今再等半年！”

喝完粥，陳淵回到前院，從柜臺的木盒取出那本修復的民賬本。

賬本的封面是皮紙的，己經(jīng)發(fā)脆，邊角磨損得厲害，還是師娘找了塊相近的皮紙，給他補了個邊。

陳淵捧著賬本，到窗邊的然光 —— 這是修籍的規(guī)矩，然光能出修復的瑕疵。

他指輕輕拂過紙頁，昨用細棉重新裝訂的接處，整得幾乎出痕跡；之前缺角的地方，他用漿糊調(diào)和了母粉，補得嚴絲合縫，還意找了本民的舊宣紙，對著原字的筆跡，臨摹了缺失的 “洋火煤油雜貨鋪” 幾個字，連墨的濃淡都調(diào)得模樣。

“修古齋” ，前院加起來也就二來，卻收拾得整齊。

左邊的架子擺著待修復的物件：有個缺了的青花瓷碗，底足寫著 “明宣年”，是去年收的仿品；有把斷了弦的古琴，琴身有蟲蛀的痕跡，師娘說等過陣子有空了，找個修琴的師傅起；還有幾卷蟲蛀的古籍，用油紙包著，面標著修復的期。

右邊的玻璃柜著修的件，多是賬本、信札、瓷碟之類的，值的古玩多，師娘常說：“咱們是修西的，是賣寶貝的，能讓物件活去，比啥都?！?br>
陳淵剛把賬本回木盒，就聽見門來悉的 “篤篤” 聲 —— 是王爺?shù)臈椖竟照取?br>
他抬頭，然見王爺拄著拐杖走進來，穿著件灰的棉襖，領(lǐng)圍著條洗得發(fā)的圍巾，還拎著個布包。

“李嫂子，陳子，我來取賬本咯！”

王爺?shù)穆曇艉榱?，進門就笑著喊，眼角的皺紋都擠了起。

師娘連忙迎去，搬了把藤椅讓他坐，又從暖壺倒了杯熱茶：“王爺您慢坐，剛燒的水，暖暖。

阿淵昨兒意熬到后半，把缺的字都補了，您瞧瞧滿意？”

陳淵把木盒遞過去，王爺打盒子，翼翼地拿出賬本，從袋掏出花鏡戴，慢慢起來。

他得慢，指紙頁輕輕摩挲，像是摸什么稀珍寶。

到補的缺角和臨摹的字跡，王爺?shù)难劭糇蛹t了，聲音都有些發(fā)顫：“哎，就是這個味兒！

你這‘洋火’的‘火’字，這筆鋒跟我爹當年寫的模樣！

陳子，你這藝，是沒話說！

比物館的師傅修得還地道！”

陳淵站旁邊，聽著夸贊，臉沒什么表，耳朵尖卻悄悄泛紅。

他擅長應(yīng)對這種場面，只低著頭，指意識地摳著袖。

師娘見狀，連忙打圓場：“王爺您過獎了，阿淵就是細，跟著他師父學了年，這點本事還是有的。

您要是覺得，以后有朋友要修西，多給咱介紹介紹就行?！?br>
“那肯定！”

王爺把賬本地進隨身的布包，又從另個布包掏出疊，都是零，疊得整整齊齊，“李嫂子，這是說的塊修復費，你點點。”

師娘接過布包，首接塞進柜臺的抽屜，連數(shù)都沒數(shù)：“您還能差了咱的？

到飯點了，要留碗面條？

我剛搟的面，給您臥倆雞蛋。”

“了了，” 王爺拄著拐杖站起來，又拍了拍陳淵的肩膀，力道輕重，“伙子，干，以后肯定有出息！

我家婆子還等著我回去飯呢，先走了??！”

走王爺，己經(jīng)升得了，晨光透過門簾，地斑駁的子。

師娘坐柜臺后，喝著熱茶，著面來來往往的，忽然對陳淵說：“阿淵，你還記得你剛來的樣子？

才歲，瘦得跟個猴子似的，頭發(fā)枯，身那件破棉襖都露棉花了，問你啥都說話，就抱著這塊佩蹲墻角，誰跟你說話你都躲?！?br>
陳淵摸了摸脖子的佩，搖了搖頭。

他對歲前的事，的沒什么印象，就像被用橡皮擦抹掉了樣，只有偶爾的夢，閃過些模糊的片段 —— 夢有沖的火光，有撕裂肺的哭聲，還有喊他 “阿淵”，可醒來，就什么都記清了。

師娘說，他是被壞拐走的，碰巧胡同暈倒，被師父救了回來。

師父他可憐，又覺得他穩(wěn)，適合學修復，就把他留了鋪子，教他古籍修復的藝。

可惜師父年前走了，走之前還拉著師娘的，叮囑她定要把陳淵帶，要是有機，就幫他找找家。

“想起來也沒關(guān)系，” 師娘嘆了氣，語氣又軟了來，“咱娘倆過子，挺的。

就是你也了，二了，要是遇到合適的姑娘，也該處處，別總悶鋪子，跟物件打交道，都把己憋啞巴了?！?br>
陳淵沒接話，轉(zhuǎn)身去整理架子的物件。

他拿起那個缺了的青花瓷碗，指尖劃過碗的缺，忽然想起昨傍晚的事 —— 當他正鋪子修復賬本，窗路過個穿棉襖的男，男盯著他了兒，眼怪怪的，像打量什么獵物，得他發(fā)。

后來師娘說，那是趙玄，潘家園帶靠裝風水師騙，術(shù)正，讓他跟那打交道。

正想著，門又來腳步聲，這次的腳步很輕，帶著點猶豫。

陳淵抬頭，是個陌生男，穿著件的皮夾克，領(lǐng)沾了點灰塵，抱著個用藍布包著的西，有些緊張。

他站門，探頭往了，見鋪子只有陳淵和師娘，才慢慢走進來，聲音有點發(fā)緊：“請問…… 這是修古齋嗎？

我有件西，想請你們修修?！?br>
師娘茶杯，笑著站起來：“先生您請坐，先喝杯熱茶，是什么西？

讓我們瞧瞧?！?br>
男把懷的藍布包柜臺，翼翼地打，像是捧著什么易碎的寶貝。

藍布面是本古籍，封面是深藍的緞面，己經(jīng)磨得發(fā)亮，邊角處的緞面脫了，露出面的硬紙殼；書脊斷了，幾頁紙散落布包，紙頁發(fā)發(fā)脆，還能到蟲蛀的孔洞。

男拿起古籍，指有些發(fā)：“這是我家的本風水書，《風水秘要》，之前被水泡了，又被蟲蛀了，您…… 還能修嗎？”

陳淵過去，指尖輕輕碰了碰紙頁。

紙頁是竹紙，質(zhì)地很薄，因為被水泡過，有些地方己經(jīng)粘連起，散頁的字跡是筆寫的楷，有些模糊，隱約能清 “龍脈理氣羅盤定位” 之類的字。

他抬頭向師娘，師娘點了點頭，對男說：“能修，就是得費點功夫，竹紙脆，粘連的地方得慢慢拆，蟲蛀的地方還得用硫磺熏，得有蟲卵。

您要是急，先把書這兒，我們估個價，明給您信兒？”

男連忙點頭，像是怕師娘反悔，又叮囑道：“您可得修，這書對我太重要了，多都是問題！

的，只要能修，多我都愿意出！”

他留己的聯(lián)系方式，反復確認了幾遍取書的間，才步回頭地走了，走到門還忘回頭眼柜臺的古籍。

男走后，師娘把古籍遞給陳淵：“你先，這書的紙是清的竹紙，粘連的地方別用水，用溫水慢慢潤，然紙碎。

蟲蛀的地方我晚來熏，你先把散頁整理，按頁碼排順?！?br>
陳淵接過古籍，坐窗邊的桌子旁，地把散頁張張撿起來。

他拿起張散頁，對著光，紙頁的墨跡有些暈，卻能出字跡很工整，筆鋒圓潤，應(yīng)該是出行家之。

他正想仔細面的容，指忽然被散頁邊緣的破劃了 —— 那破很鋒，像是被刀裁過似的，絲鮮血瞬間涌了出來，滴落攤的散頁，順著紙頁的紋路，慢慢流到了他桌子的半塊佩。

就血滴碰到佩的瞬間，陳淵突然覺得指尖來陣溫熱 —— 是傷的刺痛，是種舒服的暖意，順著指尖往爬，首到。

他意識地低頭向佩，只見佩的羅盤紋像是被血浸過似的，突然亮了，那光芒很淡，像螢火蟲的光，閃就沒了。

陳淵以為是己眼花了，揉了揉眼睛，再，佩還是原來的樣子，半塊，帶著磨損的邊緣，羅盤紋清晰卻暗沉，沒什么異常。

可剛才那股暖意是的，還有散頁的字跡 —— 他明明沒戴眼鏡，卻突然能清墨跡細的飛，甚至能到紙頁纖維藏著的細雜質(zhì)，就像有形的眼睛，幫他了所有細節(jié)。

他眨了眨眼，再，字跡又恢復了原來的模糊，那股暖意也漸漸消失了，只剩指尖傷的輕刺痛。

“阿淵，怎么了？

傻站著干什么？”

師娘見他愣那，還捏著散頁，連忙走過來，“是是被紙劃破了？

拿創(chuàng)可貼貼，紙頁脆，邊緣比刀子還鋒?！?br>
陳淵回過，把指收回來，著指尖的血珠，又了桌的佩和古籍，搖了搖頭：“沒事，師娘，就是劃了個子，疼。”

師娘從抽屜拿出創(chuàng)可貼，地幫他貼，又叮囑道：“點，別當回事，感染了就麻煩了。

這書你先別忙修，先把散頁按頁碼排，晚我來熏蟲蛀，你今累了，早點休息?！?br>
陳淵點點頭，把散頁重新疊，回藍布包。

可他的目光，卻忍住次次落那塊佩 —— 剛才的亮光是的嗎？

還有那股暖意，那突然清晰的字跡，到底是怎么回事？

他摸了摸佩，還是溫的，和沒什么兩樣，可卻像被入了顆石子，漾了圈圈漣漪。

窗的潘家園依舊熱鬧，吆喝聲、討價還價聲此起彼伏。

有拿著瓷瓶爭論，臉紅脖子粗；有蹲地地攤的舊書，指紙頁輕輕摩挲；還有攤主跟客吹噓己的寶貝，說 “這是乾隆爺用過的筆洗”。

切都和往常樣，可陳淵的，卻覺得有什么西樣了。

他著的《風水秘要》，又摸了摸脖子的佩，忽然覺得，這本殘破的古籍，還有這塊陪了他年的佩，或許藏著他知道的秘密。

而剛才那滴指尖血，就像把鑰匙，輕輕撬了秘密的門縫，讓他隱約到了門后的光。

陳淵把藍布包進柜臺的木盒，鎖。

他知道，從今起，他靜的學徒生活，或許要始變得樣了。

而潘家園這藏龍臥虎的地方，也可能藏著更多和他、和佩、和這本風水書有關(guān)的故事，等著他去發(fā)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