，夕陽將落。，厚得像一層凝住的血。大地斜插著斷劍，銹蝕的鎧甲碎片散落其間，破旗在風(fēng)里輕晃，發(fā)出低低的、斷續(xù)的聲響，像是有什么東西在哭。空氣里混著鐵銹與朽木的氣味，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、陳年的血腥——每一次呼吸，都像把千百年前的慘烈吸進肺里。遠(yuǎn)處有烏鴉盤旋，叫聲又沙又長，在空闊的荒原上蕩過來，蕩過去，聽得人心里發(fā)慌。。，疼得他眼前發(fā)黑，險些又昏過去。他咬著牙睜開眼，看見的卻是完全陌生的天地。記憶還停在二十一世紀(jì)那間狹小的宿舍里：他趴在桌上翻一本舊書，筆記本上密密麻麻抄著前人留下的批注。窗外有路燈的黃光，有夜歸的車聲。可這里什么都沒有，只剩下一望無際的荒涼。“這是……穿越了？”，在空曠中顯得單薄而飄忽。他想坐起身，手腳卻軟得像抽去了骨頭，每一塊肌肉都隱隱作痛，像生過一場大病。他閉上眼，試圖理清思緒——下一瞬，無數(shù)陌生的信息如潮水般涌入識海。。修仙。王朝。妖魔。門派。。沒有金手指。只有一個詛咒。
林辰猛地睜眼，低頭看向自已的左臂。

小臂內(nèi)側(cè)，一道黑色的紋路正緩緩游動。它像活的墨跡，在皮膚下蜿蜒、扭動，仿佛隨時會破體而出。夕陽照在上面，紋路微微顫動，像是活物在呼吸。

“塵影詛咒……”

信息繼續(xù)涌入。上古神魔大戰(zhàn)，爭奪長生大道，打得天崩地裂。那些隕落的神魔，魂魄碎成無數(shù)殘片，散落人間。凡人若沾染碎片，便可獲得永生——代價是，身體化為影子。每隔百年，只能有一月恢復(fù)實體。其余時間，皆以影身飄蕩世間，看得見，摸不著，觸不到。唯一能做的，是靜靜旁觀，積攢一種名為“塵緣”的東西。那是因果凝成的絲線，是看盡世間悲歡、王朝興替、人心浮沉后，才能換來的力量?？梢杂脕矸€(wěn)固心性，可以用來修習(xí)影道術(shù)法，也可以——什么都不做，就那么一直飄下去，一千年，一萬年。

林辰坐在半截斷墻上，很久沒有動。

他看著天邊越來越暗的夕陽，心底有什么東西在一點點涼下去。長生。這個詞在傳說里金光閃閃，此刻卻只讓他覺得冷。不是怕死的那種冷，是另一種冷——比死更深的冷。

他能看見一切，卻永遠(yuǎn)無法真正走進任何事。

時間會一點一點磨掉他的感情，最后只剩一副空殼，冷眼看著世人生滅。

他會成為別人口中的傳說，成為門派爭奪的寶物，成為王朝傾覆的根源?？伤砸涯兀克€會是林辰嗎？還是只是一個叫林辰的影子，飄在一座他永遠(yuǎn)無法踏足的世界的邊緣？

最可怕的是，詛咒不會讓他沉睡。它會讓他清醒地“影游”——可以隱身，可以穿墻，可以在夜半時分潛入凡人的夢境。唯獨不能直接插手任何事。否則詛咒反噬，化作影子的時間會更長，更徹底。直到某一天，他連“林辰”這個名字都忘了，只記得自已是一道飄了不知多少年的影。

他試著伸出手。

手指開始變得透明。從指尖開始，像墨汁滴入清水，邊緣迅速暈開、消散。他想握拳，想留住什么，可手指已經(jīng)不聽使喚了。那種感覺從指尖向上蔓延——不是疼，是一種奇異的麻，好像那部分肢體正一寸一寸從靈魂上剝離。他低頭看著，眼睜睜看著自已的手掌、手腕、小臂，像煙一樣散開，被風(fēng)輕輕一吹，飄散成無數(shù)細(xì)碎的光點，轉(zhuǎn)瞬無蹤。

他想喊?？珊韲狄惨呀?jīng)開始消散，什么都喊不出來。

最后，他聽見自已的心跳。咚。咚。咚。越來越慢，越來越遠(yuǎn)。然后——什么都沒有了。

風(fēng)穿過他站立的位置，沒有任何阻礙。

影身已成。

沒有重量。沒有溫度。沒有疼痛。只有一種空蕩蕩的寒意，從四面八方滲進來。他飄離地面，向戰(zhàn)場深處飄去。

那里圍著一群殘兵。

一個白發(fā)老將軍靠在斷旗桿上，氣若游絲。他的鎧甲布滿裂口，身上數(shù)處刀傷已經(jīng)不再流血——不是好了，是流干了。他張著嘴，聲音沙啞而微弱，像是在對身邊幾個親兵說最后的遺言：

“天寰王朝……要完了……影魂現(xiàn)世，這是大劫將臨的征兆……”

一個年輕士兵紅著眼眶，聲音發(fā)顫：“將軍，影魂是什么？真能讓人長生？”

老將軍沒答話。另一個老兵替他開了口，語氣里帶著幾分畏懼：“聽說是上古神魔死后留下的東西。誰得了，誰就能長生不死?！彼D了頓，壓低了聲音，“可我祖上有個親戚，早年遇到過那東西。后來……變成了影子，在村里飄了一百年，最后瘋了。逢人就問‘你看得見我嗎’，問了一百年。”

年輕士兵倒吸一口涼氣。

旁邊一個瘸腿的弓兵啐了一口：“長生？那是邪門歪道！真要是好事，那些神仙為什么打得天崩地裂？誰都想搶，誰都想獨吞，搶到最后，誰都沒落著好?！?br>
老將軍動了動手指，像是想制止他們爭論，卻已經(jīng)沒有力氣。他望著越來越暗的天空，嘴唇翕動，最后吐出幾個字：“三層……界……凡塵……靈域……天淵……小劫……到了……”

說完，眼睛緩緩闔上。

親兵們低聲啜泣起來。有人開始收拾殘破的旗幟，有人把將軍的身體放平，有人望著遠(yuǎn)處烏鴉盤旋的天空，沉默不語。

林辰附在斷旗的旗桿上，一動不動。

他沒有走。他就那么靜靜地聽著，看著。每一個字，每一聲嘆息，每一滴落在焦土上的眼淚，都像極細(xì)的絲線，一點一點往他神魂里鉆。他聽見“三層界”——凡塵層是普通人住的地方，有王朝，有江湖，有炊煙，有生老病死。靈域?qū)邮切尴砷T派的地盤，有洞天福地，有飛劍術(shù)法，有追尋長生的修士。天淵層在最上面，也最危險，據(jù)說那里藏著影魂的源頭，是連神仙都不敢輕易踏足的詭異之地。

他聽見“小劫期”——每過一千年，王朝就會大亂一次，妖魔會像潮水一樣涌出來，影魂碎片也會變得格外活躍。修仙的人分兩種：正經(jīng)門派的弟子，講究心性，煉丹筑基，一步一步往上走，特別注重五行平衡、陰陽調(diào)和；走歪門邪道的人，則直接借影魂的力量強行突破，但很容易失控，變成塵鬼或影狐那樣的怪物。

他還聽見民間傳說——每年有個“塵鬼節(jié)”，村里人要燒紙做的影子人，祈求平安。還有狐仙的故事，說影狐會鉆進活人的身體里，偷走幾年壽命，換來幾天的榮華富貴。最后往往害得一家人家破人亡，那只狐仙也飄在廢墟上空，永遠(yuǎn)進不了輪回。

林辰就那么聽著，聽了很久很久。

風(fēng)穿過他的影身，什么感覺都沒有。

他心里卻越來越清楚——長生給了他一個別人永遠(yuǎn)得不到的優(yōu)勢：他可以看完整一個王朝從興起至滅亡，看完整一代人從出生到老死，把所有的悲歡離合、因果糾葛都記在心里，像一本永遠(yuǎn)翻不完的書。

可看得越多，心里的空洞會不會也越大？

到最后，他會不會也變成那個逢人就問“你看得見我嗎”的影子？

他不知道。也沒有人能告訴他。

天色完全暗了下來。

星星一顆接一顆亮起來，稀稀落落地掛在天幕上。戰(zhàn)場上的殘兵已經(jīng)抬著老將軍的*身離去，只剩下斷戟、殘旗、和遍地?zé)o人收斂的*骨。遠(yuǎn)處傳來夜梟的啼聲，悠長而凄厲。

林辰?jīng)]有繼續(xù)向前飄。

他就那么靜靜地懸在戰(zhàn)場上空，讓夜風(fēng)從影身穿過去，讓時間一秒一秒地流逝。他知道，這只是第一個百年影游期的開始。后面還有九十九年、九百九十九年、乃至更漫長的歲月，在等著他。

塵寰界的長夜，才剛剛開始。

而他，已經(jīng)成了一個無法入睡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