，青陽城迎來了今秋第一場涼雨?！皣颖O(jiān)司業(yè)蘇文淵的車駕，三日后便要抵達(dá)青陽。，一應(yīng)物事都換了新的。沈硯之也從府衙告了假，在家中準(zhǔn)備迎接岳父。，依舊如常。，他照例被*母劉氏穿戴整齊，牽到父親書房。三歲的孩子，身量已比同齡人高些，眉眼清秀，舉止間透著股與年齡不符的沉靜?！敖袢詹蛔R字，”沈硯之將兒子抱到膝上，溫聲道，“外祖父要來了，爹爹教你些規(guī)矩?！保∈忠?guī)規(guī)矩矩放在膝上?！巴庾娓竼栐挘粗庾娓傅难劬Υ?，不可左顧右盼。若是問學(xué)問，知道的便答，不知道的便說‘清辭愚鈍，還請外祖父教誨’，不可不懂裝懂。”
他說著，忽然停住了。

懷里的兒子聽得太認(rèn)真了。那雙清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他，小臉上是全神貫注的神色——這不像是三歲孩童聽訓(xùn)時的模樣。

“爹爹？”沈清辭見他出神，小聲喚道。

沈硯之回過神來，摸摸兒子的頭：“清辭可記住了？”

“記住了?！鄙蚯遛o答得干脆。

三日后，蘇文淵的車駕抵達(dá)沈宅。

這位前國子監(jiān)司業(yè)年過花甲，須發(fā)已白，但精神矍鑠，一雙眼睛銳利如鷹。他穿著半舊的靛藍(lán)直裰，步履穩(wěn)健，通身透著讀書人的清貴氣度。

“岳父一路辛苦?！鄙虺幹?dāng)y全家在門前相迎。

蘇文淵擺擺手，目光在人群中掃過，最后落在蘇婉儀牽著的那個孩子身上：“這便是清辭？”

“是，父親。”蘇婉儀忙將兒子往前推了推，“清辭，快給外祖父行禮?！?br>
沈清辭走上前，規(guī)規(guī)矩矩地跪下磕頭：“清辭拜見外祖父。”

動作標(biāo)準(zhǔn)，聲音清亮。

蘇文淵眼中閃過一絲訝異，隨即化為笑意。他彎腰扶起外孫，仔細(xì)端詳：“起來吧。三歲的孩子，禮數(shù)這般周全，你父母教得好?！?br>
接風(fēng)宴設(shè)在正廳。宴罷，丫鬟撤去碗碟，奉上清茶，蘇文淵放下茶盞，看向坐在女兒身邊的外孫。

“清辭，”他聲音溫和，眼神卻銳利，“聽聞你已開始認(rèn)字？”

廳內(nèi)瞬間安靜下來。

沈清辭從椅子上滑下來，站直身子，恭恭敬敬答道：“回外祖父，爹爹教清辭認(rèn)了些字?！?br>
“哦？”蘇文淵來了興趣，“都認(rèn)了哪些？”

“《三字經(jīng)》的前三十六字?！?br>
“可會背？”

“會背前八句。”

“背來聽聽?！?br>
沈清辭深吸一口氣，清了清嗓子，用稚嫩的童聲一字一句背道：“人之初，性本善。性相近，習(xí)相遠(yuǎn)。茍不教，性乃遷。教之道，貴以?！?br>
背完，他抬眼看向外祖父，眼中有些緊張，但更多的是坦然。

蘇文淵靜靜聽著。待沈清辭背完，他才緩緩開口：“‘教之道，貴以?！嗽捄谓?？”

沈清辭垂下眼睛，做出思考的樣子：“爹爹說，讀書要專心，不能三心二意。就像清辭看螞蟻搬家，如果總是東張西望，就看不到螞蟻是怎么搬東西的?！?br>
蘇文淵眼中閃過一絲笑意。他點點頭，又問：“那‘性相近，習(xí)相遠(yuǎn)’呢？”

這次沈清辭想得久一些。他歪著頭，像在努力思考：“清辭和弟弟剛開始都愛哭，后來清辭不哭了，弟弟還哭……是不是就是‘習(xí)相遠(yuǎn)’？”

這個解釋雖淺，卻貼切。

蘇文淵終于笑了。他捋著胡須，連連點頭：“好，好。雖未得深意，但能由此及彼，已見悟性。”

廳內(nèi)所有人都松了口氣。

接下來的幾日，蘇文淵每日都要花一個時辰考校沈清辭。這日午后，他帶著外孫在院子里散步。

秋陽正好，院中菊花開得正盛。蘇文淵指著墻角一叢**問：“清辭可知這是什么花？”

“菊花?！?br>
“可知道菊花有何品格？”

沈清辭蹲下身，湊近那叢菊花看了半晌，才抬起頭認(rèn)真地說：“秋天冷了，別的花都謝了，菊花還開著。它不怕冷?！?br>
蘇文淵怔了怔，隨即朗聲大笑：“說得好！‘不怕冷’——雖稚嫩，卻是至理！”

他彎腰抱起外孫，眼中滿是喜愛：“你這孩子，有靈性?！?br>
沈清辭被外祖父抱著，身體微微一僵。不是抗拒，而是一種陌生的、需要適應(yīng)的感覺。

蘇文淵并未察覺，只當(dāng)是孩子害羞，笑著將他放下：“走，外祖父教你寫菊花二字?！?br>
一老一小往書房走去。

又過了幾日，蘇文淵要啟程了。

臨行前夜，他將沈硯之叫到書房。

“清辭這孩子，”蘇文淵沉吟道，“天資遠(yuǎn)超常人。我觀他言行，既有孩童純真，又時有驚人之語，悟性之高，實屬罕見?！?br>
沈硯之恭敬垂首：“岳父過譽了?！?br>
“不是過譽?！碧K文淵正色道，“硯之，此子若好生栽培，將來必成大器。我回去后，會定期寄書過來，你務(wù)必好生教導(dǎo)。待他五歲，便該正式開蒙了，到時我會薦一位好先生來青陽。”

沈硯之心中一凜：“是，小婿謹(jǐn)記?！?br>
蘇文淵又交代了幾句，忽然話鋒一轉(zhuǎn)：“不過，清辭有時太過沉靜，不像個孩子。你平日要多帶他玩耍，莫讓讀書壓垮了童心?！?br>
這話說中了沈硯之的心事。他忙道：“岳父說得是，小婿記下了?！?br>
送走蘇文淵后，沈宅恢復(fù)了往日的寧靜。

沈硯之卻多了一樁心事。

這日傍晚，他在院中看見兒子獨自站在海棠樹下，仰頭看著枝葉間透下的夕陽余暉。

“清辭。”他喚道。

沈清辭回過頭，快步走過來：“爹爹?！?br>
沈硯之蹲下身，與兒子平視：“在想什么？”

沈清辭眨了眨眼：“想……菊花為什么不怕冷。”

沈硯之沉默片刻，伸手將兒子攬進(jìn)懷里。懷中的小身子微微一僵，然后慢慢放松下來。

“清辭，”沈硯之輕聲道，“你是爹爹的兒子，無論怎樣，爹爹都疼你?！?br>
他說得很輕，但沈清辭聽見了。

小小的身子在他懷里顫了顫。過了好一會兒，才傳來悶悶的聲音：“清辭知道?！?br>
夕陽完全沉下去了，暮色四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