叩灰
第1章
,更夫敲過遍鑼,青縣沉入。,順著青石板街道寸寸爬行,沒過門檻,沒過窗欞,后把整條街的燈籠都罩模糊的橘光團。更夫縮了縮脖子,把棉襖領子往拽了拽,繼續(xù)往前走。,打更二年,閉著眼也能走完縣城二條街。但今晚他走得比。是因為冷——臘月,哪冷?是因為今晚的霧,讓他發(fā)。。,是的味兒。是寺廟那種檀、,是玄尊觀那種——混著血腥氣的。王青縣活了年,閉著眼也能聞出來。。,他意識往邊瞟了眼。霧太濃,見玄尊觀的飛檐,但他知道那個方向。整個青縣,論你站哪個位置,都能感覺到那個方向——玄尊觀正對著你。,正要繼續(xù)走,忽然站住了。
霧有。
是正前方,是斜后方。他沒聽見腳步聲,但就是知道有。打更二年,他練出了種本事:身后有沒有跟著,后背知道。
他沒回頭,繼續(xù)往前走,耳朵豎著。
沒有腳步聲。但那種“有”的感覺,直跟著他。
走到字街,王猛地轉身——
什么都沒有。
霧身后緩緩流動,青石板路面泛著潮濕的光。他松了氣,剛轉回去,余光掃過地面,整個僵住了。
地有腳印。
是他的——他的腳印朝前,那串朝后。腳尖對著他來的方向,腳跟對著他要去的地方。就像有個,直倒著走他前面。
王的喉嚨發(fā)干。
他慢慢蹲,伸去摸那腳印。濕的,新鮮的,印子很深——像是有剛從水爬出來,渾身淌著水走過這條街。
他把指到鼻尖聞了聞。
是水。
是血。
王地站起來,鑼都忘了敲,撒腿就跑。跑了七八步,他又猛地停住——前方丈的霧氣,站著個。
衣。
長頭發(fā)。
背對著他。
王張了張嘴,想喊,喉嚨像塞了團棉花。他想轉身跑,腿像灌了鉛。他就那么站原地,著那個衣。
衣慢慢轉過身來。
是張的臉。很年輕,很,得像活。嘴角彎著,像是笑。眼睛卻直直地盯著王,眼珠子動動,像兩顆嵌進去的石頭。
王認出了這張臉。
陳寡婦。
個月前進玄尊觀清修的那個陳寡婦。前些觀剛宣布,她脫凡升仙了。
升仙的,怎么這兒?
陳寡婦朝他走了兩步。腳沒聲音,但每走步,青石板就留串腳印——腳尖朝后,腳跟朝前。
王終于喊出聲來。是喊,是喊出了二年打更生涯從沒喊過的話:
“鬼——!有鬼——!”
他扔了鑼,連滾帶爬地跑。跑出幾丈,回頭再——霧什么都沒有了。
只有那面鑼,孤零零躺街,面落著層薄薄的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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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早,縣衙門圍滿了。
王跪石獅子旁邊,臉煞,嘴唇發(fā)紫,渾身得像篩糠。他已經(jīng)這樣了,從城隍廟門到縣衙門,誰拉都走,誰問都答,只是反復念叨句話:
“陳寡婦……陳寡婦回來了……”
圍觀的交頭接耳:
“這王,怕是撞邪了?!?br>
“陳寡婦是升仙了嗎?怎么可能回來?!?br>
“我他是打更打了,眼使?!?br>
“眼使能見升仙的?升仙的能讓他見?”
正說著,群后面來陣蹄聲。眾回頭,見匹青騾慢悠悠走過來,騾背坐著個年輕。
年輕二七八歲模樣,眉骨很,眼銳,左眉有道舊疤,從眉峰直劃到眉尾。身穿著公門的皂衣,腰間挎著把缺橫刀,刀鞘的漆都磨掉了,露出底灰的木頭。拎著個舊包袱,包袱沾著泥點子。
他縣衙門勒住騾子,低頭了跪地的王,又了圍觀的群,問:
“這兒是青縣衙?”
聲音,但很清楚。群動讓條道。
年輕身騾,把韁繩往石獅子拴,蹲到王面前。
“家,你剛才說什么?陳寡婦?”
王抬起眼皮了他眼,又垂眼,繼續(xù)念叨:“回來了……回來了……”
年輕站起來,對圍觀的眾拱了拱:“沈渡,新調(diào)來的捕頭。請問諸位,這位家說的陳寡婦,是什么?”
群沉默了瞬。
然后個頭了:“你是新來的捕頭?那個……??”
“七?!鄙蚨烧f。
頭哦了聲,眼復雜地了他眼:“陳寡婦啊……個月前進玄尊觀清修去了。前幾,觀剛宣布,她脫凡升仙了?!?br>
“升仙?”
“對。脫凡君——哦,我們這兒玄尊——選了她。她歸堂清修七七,期滿之,脫去凡胎,位列仙班了?!?br>
沈渡沒說話,只是著頭。
頭被他得,干笑聲:“怎么,你信?”
沈渡指了指王:“那他說的‘回來了’,是什么意思?”
“瘋了唄?!鳖^說,“打更打了輩子,撞點什么干凈的西,瘋言瘋語,正常?!?br>
“他說他見了陳寡婦?!?br>
“見個屁?!鳖^往地啐了,“升仙的,那是能隨便讓凡見的?別說他個打更的,就是咱們縣太爺,也未有那?!?br>
沈渡點了點頭,沒再問。
他轉身走進縣衙,把包袱往門房,對迎來的衙役說:“帶我去見縣太爺?!?br>
衙役愣了愣:“您就是新來的沈捕頭?那個……您先歇歇?趕了路吧?”
“用?!鄙蚨烧f,“先把交接辦了。”
衙役張了張嘴,想說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他領著沈渡往走,穿過壁、穿過二堂,走到后衙的書房門,敲了敲門:
“爺,新來的沈捕頭到了?!?br>
面出個沙啞的聲音:“進來?!?br>
沈渡推門進去。
書房煙氣繚繞,個來歲的年坐書案后面,捏著桿煙槍,正往煙鍋裝煙絲。他抬起頭了沈渡眼,指了指對面的椅子:
“坐。”
沈渡坐。
縣太爺姓周,名文淵,甲同進士出身,青縣當了年知縣。他長得胖胖,臉總是掛著笑,但眼睛的笑和嘴角的笑樣——嘴角的笑是給的,眼睛的笑,是給鬼的。
“沈捕頭。”周文淵把煙槍點,了,徐徐吐出煙霧,“省城來的文書我收到了。你以前臨陽縣當捕頭?破了那樁采花的案子?”
“是?!?br>
“,?!敝芪臏Y點點頭,“青縣比臨陽,地方,事也。你安住,有什么懂的,問問劉——劉班頭這兒干了二年,什么事都清楚?!?br>
沈渡沒接話。
周文淵又了煙:“對了,你剛才進門的候,見門跪著的那個了吧?”
“見了。”
“那是打更的王。昨晚撞了邪,瘋了?!敝芪臏Y彈了彈煙灰,“這種事兒,青縣稀奇。你要是覺得晦氣,讓衙役把他趕走就是了。”
“他說他見了陳寡婦?!?br>
周文淵的煙槍頓了。
只是瞬間,然后他又恢復了那副笑瞇瞇的樣子:“陳寡婦?哦,那個升仙的。怎么可能。王那是糊涂了?!?br>
“陳寡婦是怎么被選升仙的?”
“被玄尊選唄?!敝芪臏Y說,“玄尊慈悲,每隔幾年就選個有緣,接引仙。這是青縣的,也是那有緣的?!?br>
沈渡著他:“信這個?”
周文淵笑了:“沈捕頭,你這話說的。信信的,有什么關系?青縣供了玄尊年,年沒災沒難,風調(diào)雨順。這就是。至于玄尊到底存存,仙到底是是的——”他把煙槍往桌擱,“你來青縣之前,就沒打聽打聽?”
沈渡沉默了兒,說:“我打聽過。前捕頭,年了七個。個淹死齊腰深的水溝,兩個吊繩子只有尺,個撞死家門檻。還有個,失蹤了?!?br>
周文淵的笑容淡了點。
“所以呢?”他問。
“所以我來?!鄙蚨烧酒饋恚?,交接的續(xù)我去找劉班頭辦。您忙著?!?br>
他轉身往走。
走到門,周文淵的聲音從背后來:
“沈捕頭?!?br>
沈渡停住腳。
“有些事,見了就當沒見,聽見了就當沒聽見?!敝芪臏Y的聲音,但每個字都很清楚,“青縣,活得長的,都是這樣的。”
沈渡沒回頭,推門出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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劉班頭是個來歲的瘦漢子,姓劉名,縣衙干了二年仵作、年班頭。他把沈渡領到班房,給他了歷年的案卷,又帶他去了住處——縣衙后院的間屋,張、張桌子、把椅子,墻角堆著前捕頭留的雜物。
“有什么缺的,跟我說?!眲⒄f。
沈渡點點頭,屋轉了圈。他走到墻角,蹲來了那些雜物:幾本破書、舊靴子、個落滿灰的茶壺。面壓著個油紙包。
他打紙包。
面是本發(fā)的冊子,封面寫著個字:雜記簿。
沈渡頁,面是行字,墨跡已經(jīng)褪:
“光緒二年月,記。來青縣,見奇事:更夫言見升仙者,眾皆信。余亦信。然昨夢,有立于前,衣,長發(fā),面目模糊。問其名,應。問其來意,應。明即醒,枕邊落層灰?!?br>
后面沒有署名。
沈渡到二頁,是另的筆跡:
“宣統(tǒng)二年月,記。來青縣月余,漸覺此地詭異。昨查案,死者塞滿灰,眼珠被挖。問觀道,答曰:此褻瀆玄尊,招其禍。余欲詳查,來有立于窗,衣,長發(fā),面目模糊。敢再?!?br>
再頁:
“民年,記。今又死。死法與前捕頭所述異。余知此事可為,然已陷其。昨那又至,立于前,問余:你也要查嗎?余未答。明,枕邊又落灰?!?br>
后面還有幾頁,筆跡各相同。后幾頁的字跡潦草得幾乎清,只勉認出幾個字:
“……灰……眼睛……逃……”
后頁,只有句話,墨跡是新的,像是剛寫:
“玄尊我?!?br>
沈渡盯著這個字了很。
他把冊子合,揣進懷,起身出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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已近昏。
沈渡走到縣衙門,發(fā)王已經(jīng)了。他問守門的衙役,衙役說:“周讓把他回家了。說是衙門跪著。”
“他家哪兒?”
“城西,豆腐坊旁邊那條巷子,家?!?br>
沈渡點點頭,牽青騾,往城西走。
青縣的街道很窄,兩旁是低矮的瓦房,檐角都朝同個方向傾斜——朝,朝著玄尊觀的方向。沈渡走了路,發(fā)個奇怪的象:管他拐幾個彎,只要抬頭,總能見邊那座道觀的飛檐。
他加了腳步。
找到王家,已經(jīng)擦了。那是座破舊的院,院門虛掩著。沈渡敲了敲門,沒應。他推門進去。
院子很靜。
靜得正常。臘月,連蟲鳴都沒有,只有風穿過枯樹枝的聲音。沈渡往走了幾步,忽然停住。
正屋的門著。
門檻,躺著只死貓。
貓的嘴塞滿了灰的粉末,兩只眼睛被挖走了,眼眶塞著兩顆的石頭——像是曜石。
沈渡蹲,近了。
貓的尸還沒僵硬,死了過個辰。他伸撥了撥那兩顆曜石,石頭嵌得很緊,像是被硬塞進去的。
他站起來,走進正屋。
屋沒。
桌椅板凳都原位,灶的火早就熄了,灶臺落著層薄灰。沈渡走到屋門,撩門簾——
王躺。
穿著打更的衣裳,睜著眼睛,直直地盯著房梁。嘴張著,面塞滿了灰的粉末。兩只眼睛還,但眼珠子往著,只露出眼。
沈渡走過去,伸探了探他的鼻息。
死了。
身還是溫的,剛死。
他掰王的嘴,了面的粉末。灰。和門檻那只貓嘴的樣。他又了王的眼珠——眼布滿了血絲,像是死前見了什么恐怖的西。
沈渡直起身,屋轉了圈。
沒有打的痕跡。門窗完。王身也沒有傷。就像他已躺到,已往嘴塞滿灰,然后睜著眼睛死了。
他走到窗邊,推窗戶。
窗是條巷,巷子盡頭,隱約能見玄尊觀的飛檐。暮,那座道觀靜靜地立著,檐角的銅鈴紋絲動。
沈渡忽然想起那本冊子的話:
“死者塞滿灰,眼珠被挖。”
他回頭了王的眼眶——眼珠還,只是了去。挖眼珠的,這次沒來得及?
對。
門檻那只貓的眼珠被挖了,塞了曜石。王的眼珠沒被挖,只是了去。為什么?
沈渡正想著,身后忽然響起個聲音:
“你見了?”
他猛地轉身。
門站著個干瘦的頭,背駝,指枯長如雞爪,臉青灰,像是剛從墳爬出來的。他捏著根旱煙桿,煙鍋的火星昏暗的光明滅。
沈渡按住了刀柄:“你是誰?”
頭沒答話,走進屋,王前站定。他低頭了尸,又了門檻方向,然后轉向沈渡,打量了他眼。
“新來的捕頭?”頭問。
“是?!?br>
“七?”
“是?!?br>
頭點點頭,鞋底磕了磕煙灰,把煙桿往腰別。
“我姓常,縣衙的仵作。”他說,“劉班頭讓我來王。聽說他衙門跪著,晚就死了?!?br>
沈渡松刀柄:“常伯?我聽劉班頭起過您?!?br>
常伯沒接話,彎腰始驗尸。他的動作很慢,但很仔細,每動處,就近聞聞,指尸皮膚輕輕按過。
驗到眼睛,他停了。
他把王的眼皮,盯著那去的眼珠了很。然后他直起身,對沈渡說:
“幫我點根蠟燭?!?br>
沈渡從桌摸出半截蠟燭,用火折子點。常伯接過蠟燭,到王臉前,把燭火慢慢靠近他的眼珠。
燭火剛挨到眼,王的眼珠突然動了。
沈渡后退步,按刀柄。
常伯沒動。他把蠟燭舉,盯著那眼珠。眼珠還動,眼眶緩緩轉動,像是活著的西尋找什么。
轉了幾圈后,眼珠停了來。兩只眼睛,同轉向同個方向——邊。玄尊觀的方向。
常伯把蠟燭吹滅,站起來。
“行了?!彼f。
“行了?”沈渡皺眉,“他死了,眼珠還動,你就說‘行了’?”
常伯了他眼,眼有種說清的西。
“你剛來,懂?!彼f,“青縣,死奇怪。死眼珠動,也奇怪。奇怪的是——”他頓了,“他嘴塞的是灰,但眼珠沒被挖?!?br>
“這有什么區(qū)別?”
常伯沒答,轉身往走。
沈渡追去:“常伯,這到底是怎么回事?王還的,晚就死了。門檻那只貓,眼珠被挖了,塞著曜石。他嘴塞的是灰,眼珠卻還。這間有什么聯(lián)系?”
常伯停住腳,回頭他。
“你想知道?”
“我是捕頭。有死了,我就得查?!?br>
常伯盯著他了很。那目光讓沈渡想起周文淵——是笑,是打量,是掂量,是判斷這個值值得說點什么。
后常伯收回目光,繼續(xù)往前走。
“想知道,明來義莊找我?!彼穆曇魪那懊鎭?,“帶著王的尸?!?br>
沈渡站原地,著他的背消失暮。
他回頭了屋王的尸,又了門檻那只死貓。暮越來越濃,巷子盡頭的玄尊觀已經(jīng)清了,只剩那飛檐的輪廓,像只蹲屋頂?shù)镍B。
沈渡忽然想起那本冊子的后句話:
“玄尊我?!?br>
他意識地抬起頭。
巷子盡頭,那飛檐的輪廓似乎動。
是風。是轉。
像只眼睛,緩緩轉向他的方向。
沈渡閉眼,再睜。飛檐還原地,紋絲動。
他深氣,走回屋,把王的尸用被裹,扛肩膀,往縣衙的方向走去。
合。
身后,那只死貓的眼眶,兩顆曜石反著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