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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廂里的日子

第1章

城廂里的日子 用背脊唱情歌 2026-02-24 18:02:47 現代言情

,遼沈地的寒意風扎了根。錦州市的,總蒙著層洗凈的灰,西頭紡織廠的兩根煙囪從早到晚吐著青的煙,混著遼河飄來的水汽、工新村家家戶戶的煤煙味,還有巷子飄著的咸菜,揉了這座工業(yè)城獨有的味道,沉城廂區(qū)的每條巷弄,刻進了鐵西紡織廠家屬院幾的骨頭。,正走個新舊交替的岔路。京城的層正醞釀著改變運的決策,屆的鐘聲還未敲響,可民間的風已經吹了過來——去年冬恢復的考讓萬青年重新捧起了書本,知青城的政策道道往,讓那些鄉(xiāng)熬了數年的孩子終于有了歸鄉(xiāng)的盼頭;工廠的機器聲也比前些年密了,停工停產的子漸漸遠去,布票、糧票雖還攥,可市場的西,終究是多了些。錦州這座靠著紡織和機械立市的方工業(yè)城,和數同類型的城市樣,像臺停擺許的機器,正被的扳點點擰動,帶著銹跡,慢慢轉了起來。,鼎盛廠有八多工,鐵西工新村就是廠蓋的家屬院,排排紅磚房挨挨擠擠鋪了半座山,巷、巷、巷連片,屋前屋后的棚子搭得密密麻麻,有的當廚房,有的堆煤球,有的擺著咸菜缸和壓水井。這的,幾乎都是紡織廠的工,祖孫都廠班的家庭比比皆是。男們多是機修工、搬運工、保工,們則是細紗間、織布間的擋工,子過得都是樣的光景:靠著死工資過活,工家庭算殷實,工的就緊巴,家家戶戶的衣裳都打著補,煤球爐年季熄,咸菜缸是院的標配,孩子們巷子瘋跑,們門擇菜聊,誰家的男喝了酒吵了架,誰家的孩子考了績,誰家的閨要嫁,整條巷子轉眼就知道。這是工新村的子,雞零狗碎,吵吵嚷嚷,卻藏著股子扯斷的熱乎氣,是苦子熬出來的間煙火。,間二米的紅磚房,是零年廠的,夫妻倆帶著個孩子擠了八年。屋門是刷了藍漆的木門,漆皮掉了半,門楣釘著個鐵皮牌,刻著“紡織廠工王安”。推門是院,也就幾米,墻角擺著兩個咸菜缸,缸沿壓著青石板,棵槐樹長院門,枝椏伸到隔壁院,秋落的槐樹葉,能把院角的煤球堆蓋滿。屋用木板隔出了間臥室,剩的地方既是客廳也是廚房,張掉了漆的八仙桌擺間,條板凳靠著墻,墻貼著張泛的主席畫像,畫像兩邊是兩張獎狀,張是王安的“七年紡織廠先進機修工”,張是趙桂芬的“七年細紗間產能”。桌角的搪瓷缸子印著紅底的廠徽,缸沿磕了幾個豁,卻是王安的寶貝,揣著去廠。,就扎紡織廠。男主王安,歲,是紡織廠機修間的師傅,二年進廠,干了二年機修,從二出頭的伙子熬了頭發(fā)花的師傅,背駝了,背是厚繭,指關節(jié)因為常年擰螺絲比常粗了圈,掌還有道幾公的疤,是年修機器被齒輪劃的,那回差點丟了半條命。他子木訥,愛說話,卻是家的頂梁柱,每月二塊的工資,是家穩(wěn)的收入。這輩子他沒什么本事,就懂修機器,就認個理:干活,養(yǎng)家,惹事,貪便宜。,歲,比王安歲,是細紗間的擋工,年進廠,干了二年,眼睛因為常年盯著紗熬得有些花,腰也因為坐彎了,可腳依舊麻,家的活計,靠她持。她每月八塊的工資,加王安的,家的生活費,還有個孩子的銷,靠這八塊。子雖緊,可趙桂芬總能把家安排得妥妥帖帖:煤球碼得整整齊齊,衣裳洗得干干凈凈,補打得整整,咸菜腌得脆生生的,八仙桌遠擦得锃亮,連院的泥土路,都被她掃得沒有根雜草。她子軟,卻細,疼孩子,疼丈夫,街坊鄰居誰家有難處,她總搭把,是工新村出了名的賢惠媳婦。,王安是錦州農村的,候跟著爹娘逃荒到城,進了紡織廠才算有了落腳地;趙桂芬是城的孤,跟著姑姑長,八歲進廠,經介紹和王安認識,談了半年愛,扯了張結婚證,就這房安了家。兩攜走過了二七年,熬過了年困難期,熬過了停工停產的子,拉扯著個孩子長,子苦,卻從沒紅過臉,唯的愿,就是個孩子能安安,有飯,有個安穩(wěn)的營生。,兩男,兒王春燕,二年生,今年二歲;長子王春生,八年生,今年二歲;幺王春玲,七零年生,今年八歲。個孩子,各有各的光景,卻都隨了父母的子:堅韌,懂事,抱怨。
兒王春燕是家的,也是讓夫妻倆疼的孩子。七零年,知青鄉(xiāng)的浪潮涌到錦州,歲的王春燕剛讀完初,就主動報了名,去了錦州邊的彰武縣農村隊。那候家子緊,個孩子都學,王安的工資剛夠糊,春燕想著已是,能替家減輕點負擔,也想著去鄉(xiāng)歷練歷練,二話說就填了表。走的那,還沒亮,趙桂芬給她包了兜窩頭,塞了幾塊,王安她到火站,只說了句“照顧已”,春燕卻笑著說“爸媽,我能行”。這走,就是八年。八年,她只回來過兩次,次是七年奶奶去,次是七年探親,每次回來都瘦得脫了形,皮膚曬得黝,是農活磨的繭,可嘴遠說著“切都”。八年的農村生活,把那個梳著齊耳短發(fā)、笑起來有梨渦的姑娘,磨了個沉穩(wěn)堅韌的姑娘,只是那眼,依舊清亮,藏著對家的牽掛。

去年知青城的風聲剛出來,春燕就始往家寫信,問家的況,問政策什么候能落地。直到個月,廠的知來,知青可以憑證明城,春燕趕緊辦了續(xù),拍了封報回來,說月二七號,坐彰武到錦州的0次列,點到站。這封報,讓王家的院,多了違的歡喜,趙桂芬連著幾睡著,來覆去地收拾春燕以前的,王安也難得地飯多喝了兩酒,嘴反復說著“回來就,回來就”。

長子王春生,是家的希望。他生得濃眉眼,隨了王安的模樣,子卻比父親更沉穩(wěn),愛說話,卻愛讀書。七七年冬,考恢復的消息到工新村,春生還紡織廠的臨工間干活,聽到消息的那,他攥著那張皺巴巴的知,紡織廠的煙囪站了,當晚就跟王安說,要辭備考。那候,工新村的都覺得考學是方譚,如進廠當工,商品糧,安穩(wěn),可王安沒吭聲,來覆去想了半宿,二早就去廠給兒子辦了停薪留,把已攢了年的二塊拿出來,給兒子了復習資料。春生沒讓家失望,每亮就起來背書,晚點著煤油燈學到半,八仙桌的半擺著他的書,半擺著碗筷,趙桂芬每都給他煮個雞蛋,已和王安卻舍得,就著咸菜啃窩頭。去年次考,春生因為準備得太倉促,差了落榜,可他沒氣餒,接著復習,等著今年的二次考。他憋著股勁,僅是為了已,也是為了兌姐姐鄉(xiāng)前的叮囑:“春生,讀書,等姐回來,著你考學?!?br>
幺王春玲,是家的。她生得巧玲瓏,隨了趙桂芬的眉眼,子活潑,嘴甜,愛說愛笑,是工新村巷子的孩子王。去年畢業(yè),她沒像春生那樣備考,而是直接進了紡織廠,了細紗間的學徒工,跟著趙桂芬學擋。她知道家子緊,春生備考需要,姐姐回來也需要,她想早點掙,替家擔。擋工的活計累,來要站八個,盯著紗能走,可春玲從沒喊過苦,每呵呵地去班,班回來就幫趙桂芬擇菜、飯、洗衣服,嘴哼著歌,把家的氣氛攪得熱熱鬧鬧的。她和春燕的感,候總跟春燕身后,姐姐去哪她去哪,姐姐鄉(xiāng)后,她每都盼著姐姐回來,把已攢的糖、攢的布票,都藏起來,等著給姐姐。

月二七號,還沒亮,點多,王安就醒了。窗的還是墨的,巷子靜悄悄的,只有幾聲狗,紡織廠的煙囪還沒冒煙,只有遠處的火站來聲隱約的火鳴笛。他輕輕腳地推屋門,生怕吵了屋的,院門的煤球爐還壓著昨晚的火,他扒爐灰,添兩塊煤球,吹了幾,火苗子就舔著爐芯燒了起來,淡藍的火舌卷著細細的煤煙,飄涼的晨霧。

他摸出兜的牌表,到眼前了,表盤已經有些模糊,卻是他結婚周年,趙桂芬攢了半年工資給他的,走了年,依舊很準。點,離班還有個,他想早點去廠,把的活計早點干完,早點回來,陪春燕頓飯。

“咋起這么早?”趙桂芬的聲音從屋來,緊接著,屋門被推,她披了件藍布褂子走了出來,攥著件打了補的棉襖,遞到王安,“涼了,穿,昨兒個了霜,別凍著?!?br>
王安接過棉襖,拉了拉領,應道:“嗯,細紗間的兩臺機器還沒修,早點去拾掇,耽誤出活?!彼D了頓,目光落巷子的方向,聲音低了些,“春生呢?去火站了?”

“走了半個多了,點多就起來了,揣了兩個窩頭,扛著個板凳,說怕多,占著位置?!壁w桂芬走到煤球爐邊,往面坐了鐵鍋,舀了瓢水倒進去,“這孩子,眼實,知道疼他姐,昨兒個動得半宿沒睡,來覆去的。”

說起春燕,趙桂芬的眼睛就紅了,她抬抹了抹眼角,伸摸了摸院門的咸菜缸,像是摸什么念想:“八年了,這丫頭,從歲的姑娘,熬二了,可算能回了。彰武那地方苦,風沙,莊稼收也,她個姑娘家,那熬了八年,想想就疼?!?br>
王安著妻子,也酸澀得很。他是疼兒,只是他子木訥,說軟話,的牽掛,都藏骨子。八年,他每次收到春燕的信,都要讓趙桂芬念給他聽,聽到兒說“切都”,他就,聽到兒說“廠都”,他就欣慰。他總想著,等兒回來,就托給她找個活計,能進紡織廠,雖然累,可安穩(wěn),是工,商品糧,用再受鄉(xiāng)的苦。

“回來就,進廠班,安穩(wěn)?!蓖醢脖锪税耄徽f出這么句話。

“嗯,回來就?!壁w桂芬點了點頭,往鍋添了幾把米面,“煮點米粥,等春燕回來,喝熱乎的。給她搟面條,方回家,頓得面條,順順當當的?!彼f著,從屋角的面袋舀了碗面,裝進瓷碗。這袋面,是她攢了的糧票的,舍得,只有過節(jié)或者家來,才拿出來。

“我去廠了,早點回來?!蓖醢才牧伺内w桂芬的肩膀,轉身走出了院。他的背晨霧,駝著,卻很堅實,像院的槐樹,默默撐著這個家。

趙桂芬著他的背消失巷子,才轉身回了院。她始忙前忙后,把屋屋打掃了遍,拿起掃帚,把院門的槐樹葉掃干凈,又拿起抹布,把八仙桌、板凳、窗臺,都擦了遍,連墻的獎狀,都擦了擦。她走到屋,拉靠墻的木板,這是春燕以前睡的,鋪著層稻草,面墊著粗布褥子,她把褥子拿出來,曬院門的繩子,又從柜子出新洗的棉被,鋪,疊得整整齊齊。這棉被,是她去年冬拆洗的,曬得蓬蓬松松,帶著陽光的味道,她直藏著,等著春燕回來。

屋的門動了動,春玲揉著眼睛走了出來,頭發(fā)糟糟的,臉還帶著睡意,身穿著紡織廠的藍學徒工服,袖磨出了邊。她昨晚廠加班,干到后半才回來,睡得正,被院的動靜吵醒了。

“媽,清早的,忙啥呢?”春玲打了個哈欠,走到水缸邊,舀了瓢涼水,洗了把臉,瞬間清醒了。

“你姐今回來,你忘了?”趙桂芬拍了拍她的頭,把個板凳遞給她,“趕緊把頭發(fā)梳了,幫媽擇點菜,炒菜,再煎兩個雞蛋,你姐愛?!?br>
“哎呀,我咋給忘了!春燕姐要回來了!”春玲子就跳了起來,眼睛瞪得圓圓的,跑到鏡子前,速地梳了梳頭發(fā),扎個尾辮,又跑回來,搶過趙桂芬的菜,“媽,我來擇,你歇兒。我昨兒個攢了半斤水糖,藏抽屜,還有兩塊花布,是我攢的布票的,給姐件新衣裳?!?br>
“你這孩子,還挺有?!壁w桂芬著兒,笑著搖了搖頭,暖暖的。春玲雖然,卻懂事,知道疼姐姐,這幾年,攢的糖、攢的,都想著姐姐。

母倆邊擇菜,邊聊著春燕。春玲嘰嘰喳喳地問,“姐回來變樣啊?姐鄉(xiāng)有沒有學種地啊?姐帶鄉(xiāng)的的回來啊?”趙桂芬答著,眼滿是笑意,嘴絮叨著,“你姐肯定瘦了,肯定了,肯定了苦”,可嘴角,卻直揚著。

巷子漸漸熱鬧了起來,慢慢亮了,墨的變了青灰,又慢慢變了淡藍。街坊鄰居們陸續(xù)起了,推屋門的吱呀聲,壓水井的壓水聲,的說話聲,孩子的哭鬧聲,混起,了工新村鮮活的晨曲。

隔壁的張嬸推了門,她是紡織廠的退休工,今年歲,兒子也鄉(xiāng)了,個月剛回來,進了廠的搬運間。她端著碗剛蒸的米面窩頭,走到王家院門,笑著說:“桂芬姐,忙著呢?聽說春燕今兒個回來?”

“哎,可是嘛,點的火,春生去接了?!壁w桂芬停的活,笑著應道。

“回來就,回來就?!睆垕饑@了氣,把窩頭遞給趙桂芬,“這窩頭,剛蒸的,熱乎的,給春燕留著,路。我兒子回來那陣,瘦得跟猴似的,了幾才緩過來。春燕彰武熬了八年,肯定更苦?!?br>
“謝謝你啊,張嬸。”趙桂芬接過窩頭,暖暖的。工新村的街坊,都是這樣,誰家有啥事,用喊,家都過來搭把,誰家孩子回來了,都點的,沒有什么貴,卻有著樸實的。

“跟我客氣啥。”張嬸擺了擺,靠門框,和趙桂芬聊了起來,“政策了,知青都能回來,考也恢復了,子越來越有盼頭了。我兒子回來進了廠,雖然累點,可歹是工,商品糧,我就了。春生今年備考,肯定能考,這孩子,愛讀書,懂事。”

“借你吉言,希望能考。”趙桂芬笑著說,眼滿是期待。

巷的李爺也走了過來,他是紡織廠的門衛(wèi),今年歲,著春燕長的。他拿著個蘋,遞給春玲:“給春燕留著,這蘋,是我閨從地寄來的,稀罕物。春燕這孩子,從就乖,鄉(xiāng)那陣,我還去了,晃八年了?!?br>
“謝謝李爺?!贝毫峤舆^蘋,笑得合攏嘴。

街坊鄰居們陸續(xù)過來,有的窩頭,有的咸菜,有的幾塊糖,都來問問春燕回來的間,說著暖的話。的王家院,子熱鬧了起來,這股熱乎氣,混著煤煙味,混著飯菜,飄巷子,讓這個深秋的早晨,多了幾溫暖。

趙桂芬著院的街坊,暖暖的。她知道,這就是工新村的,你幫我把,我扶你,苦子起熬,子起盼,這份,比什么都珍貴。

錦州火站坐落城廂區(qū)的邊,離鐵西工新村有地,沒有公交,沒有行,只能靠步行,或者坐輪。輪要,王家舍得花這,春生就扛著個板凳,路步行,往火站走去。

點多的錦州,還沒升起來,是淡灰的,風刮臉,帶著刺骨的冷,吹得路邊的楊樹葉子嘩啦嘩啦響,落土路,被風卷著打旋。春生穿著件洗得發(fā)的藍布褂子,面著件薄衣,褲子打了兩個補,腳是膠鞋,鞋邊了膠,卻擦得干干凈凈。他懷揣著兩個米面窩頭,是趙桂芬凌晨蒸的,還有瓶水,裝個軍用水壺,這水壺是他撿的,刷干凈了,直用著。他抱著本《數學復習資料》,走幾步,就停來,靠路邊的楊樹,幾眼,背幾個公式,生怕耽誤了備考。

從工新村到火站的路,是條土路,坑坑洼洼的,風吹,揚起陣塵土,迷得睜眼睛。路的行漸漸多了起來,有去紡織廠班的工,穿著藍的工裝,騎著行,叮鈴鈴地從身邊經過;有挑著擔子去趕集的農民,擔子挑著菜、蘿卜、咸菜,邊走邊喊;還有幾個和春燕樣的知青,背著鋪蓋卷,拎著木箱,臉帶著疲憊,卻也帶著歸鄉(xiāng)的喜悅,往火站的方向走,應該是剛從地回來。

路邊的墻,刷著各式各樣的標語,有的是舊的,紅底字,“抓革命,促生產”,有的是新的,底紅字,“解思想,實事求是”,新舊標語挨起,像這個的縮,半是過去,半是未來。

春生走得,邊走,邊復習資料,邊想著姐姐。他想起八年前,姐姐鄉(xiāng)的那,也是這個火站,還沒亮,姐姐穿著件藍布褂子,背著個帆布包,拎著個木箱,笑著和爸媽告別,笑著和他告別。那候他才二歲,拉著姐姐的,哭著讓她走,姐姐蹲來,摸了摸他的頭,擦了擦他的眼淚,說:“春生,別哭,姐姐去鄉(xiāng)歷練歷練,很就回來。你要讀書,照顧爸媽,等姐姐回來,著你考學,為家的個學生?!?br>
那句話,了春生這八年,堅定的信念。這八年,他從個二歲的男孩,長了二歲的青年,從個懵懂的孩子,變了個沉穩(wěn)的備考青年,他每都努力,每都堅持,就是為了兌對姐姐的承諾,就是為了讓姐姐回來,能到個考學的弟弟。

他想起姐姐寄回來的信,信的字,筆劃,工工整整,總是說“切都,爸媽勿念”,總是問“家還嗎?春生讀書還嗎?春玲聽話嗎?”他知道,姐姐是怕家擔,鄉(xiāng)的苦,哪是句“切都”能說得清的。他聽去過彰武的說,那風沙,冬冷,莊稼收,知青們每要干幾個的活,的是窩頭和咸菜,住的是土坯房,冬沒有暖氣,只能靠燒柴火取暖。想到這些,春生的就酸酸的,他只想早點接到姐姐,早點把姐姐帶回家,讓姐姐熱飯,睡個安穩(wěn)覺。

走了個多,到七點的候,春生終于到了錦州火站。這是座式的磚樓,,只有兩層,墻面是紅磚砌的,掉了皮,門掛著個鐵皮牌,刻著“錦州站”個字,漆皮掉了,露出面的銹跡?;鹫?,卻很熱鬧,門擠滿了,有接的,有的,有扛著包包的旅客,有推著輪的夫,聲鼎沸,有序?;鹫镜膹V播,著《方紅》的旋律,斷斷續(xù)續(xù)的,混著火的鳴笛聲,還有夫的吆喝聲,了火站獨有的聲音。

春生找了個靠站臺的位置,板凳坐了來,把復習資料腿,邊書,邊地抬頭,向火站的入,既動,又忐忑。他了表,才七點,離火到站還有個,他想,反正也沒事,就趁著這個間,再兒書,多記幾個知識點,考多考,就多希望。

火站的越來越多,有知青模樣的,背著鋪蓋卷,拎著木箱,從火站走出來,到來接已的家,就撲過去,抱著家哭。春生著他們,也跟著動,他想,等兒見到姐姐,他也哭?他知道,他只知道,他想早點見到姐姐,想早點拉著姐姐的,帶姐姐回家。

間秒地過去,八點,點,點半,離火到站的間越來越近,春生的越來越緊張,他合書,邊,眼睛緊緊地盯著火站的入,生怕錯過姐姐的身?;鹫镜溺?,滴答滴答地響著,每聲,都敲春生的。

終于,火站的鐘敲了,悠揚的鐘聲火站的空回蕩。緊接著,廣播來了甜的聲,雖然斷斷續(xù)續(xù),卻清晰可聞:“各位旅客請注意,由彰武往錦州的0次列,已經進站,請接站的旅客,到號站臺等候?!?br>
春生子就站了起來,把復習資料塞進袋,攥著拳頭,步走到號站臺的欄桿邊,踮著腳,往火來的方向望去。

鐵軌延伸向遠方,消失灰蒙蒙的際,遠處來了火的鳴笛聲,越來越近,越來越響,陣轟隆隆的聲音過后,列綠皮火,緩緩地駛進了站臺?;鹕戆唏g,掉了漆,冒著煙,輪與鐵軌碰撞,發(fā)出哐當哐當的聲響,像首滄桑的歌,唱著歸鄉(xiāng)的喜悅,也唱著八年的顛沛流離。

火停穩(wěn)了,門打,乘客們陸續(xù)走了來。有扛著包包的農民,有穿著工裝的工,有抱著孩子的婦,還有群背著鋪蓋卷、拎著木箱的知青,他們是這趟的主力,臉帶著疲憊,卻也帶著難以掩飾的喜悅,眼,滿是對家鄉(xiāng)的期盼。

春生的眼睛緊緊地盯著群,遍又遍地尋找著,的緊張,越來越甚。他的目光掃過每個知青模樣的姑娘,卻都是他的姐姐。他有點慌,是是姐姐沒坐這趟?是是姐姐出什么事了?

就他胡思想的候,他到了個悉的身,群的末尾,個穿著藍粗布褂子,扎著尾辮的姑娘,背著個洗得發(fā)的帆布包,拎著個破舊的木箱,個子算,瘦瘦的,皮膚黝,可眉眼,卻和記憶的姐姐,模樣。

是春燕姐,是他的春燕姐!

春生的眼睛子就紅了,他張嘴,喊了聲,聲音哽咽,卻很響亮:“姐!春燕姐!”

那姑娘聽到了喊聲,猛地抬起頭,循聲望來,到了欄桿邊的春生,愣了愣,隨即,眼涌滿了淚水,嘴唇顫著,也喊了聲:“春生!”

這聲,喊了八年,喊碎了思念,喊來了歸鄉(xiāng)。

春燕扔的木箱,步跑了過來,隔著欄桿,伸出,緊緊地攥住了春生的。那,粗糙,干裂,布滿了繭子,指關節(jié)還有道的疤,可春生卻覺得,這,比何候都溫暖,比何候都堅實。這,曾經牽著他的,陪他長;這,曾經替他擦眼淚,護著他受欺負;這,曾經鄉(xiāng)前,摸著他的頭,叮囑他讀書。

八年了,這,終于又握了起。

“姐,你可回來了?!贝荷穆曇暨煅手f出別的話,只是遍又遍地喊著,“姐,你可回來了。”

“春生,姐回來了,姐終于回來了?!贝貉嗟难蹨I,像斷了的珠子,停地往掉,擦了又流,流了又擦。她著眼前的弟弟,那個曾經跟她身后的點,那個曾經拉著她的哭的男孩,如今已經長了的青年,濃眉眼,身形挺拔,只是眼,滿是疼和喜悅。八年了,她的弟弟,長了。

姐弟倆隔著欄桿,站站臺邊,哭著,笑著,說著,周圍的聲鼎沸,仿佛都與他們關,他們的界,只有彼此,只有八年的思念,只有歸鄉(xiāng)的喜悅。

站臺的風,依舊是冷的,吹臉,生疼,可他們的,卻暖烘烘的,像揣著團火,燒得滾燙。

春生接過春燕的帆布包和木箱,木箱很沉,面裝著春燕農村攢的點西,還有給家?guī)У亩Y物:幾個曬干的地瓜干,筐已腌的咸菜,還有親納的層底布鞋,是給爸媽、春生和春玲的。這是她鄉(xiāng),熬納的,針,都藏著對家的牽掛。

“姐,走,咱回家,爸媽都家等著呢,媽今早煮了米粥,還準備給你搟面條,說讓你熱乎的?!贝荷钢鞠?,拎著帆布包,走前面,回頭對春燕說,臉帶著笑,眼還藏著未干的淚水。

“嗯,回家,咱回家?!贝貉帱c了點頭,擦了擦眼淚,跟弟弟身后,走出了火站。

她抬起頭,著眼前的錦州城,著灰蒙蒙的,著路邊的紅磚房,著悉的煙味,著來來往往的行,眼滿是眷。八年了,她終于回來了,回到了這座生她養(yǎng)她的城市,回到了她的家,回到了親的身邊。

她深了氣,空氣滿是悉的味道,是紡織廠的煙味,是煤煙味,是咸菜,是家的味道。這刻,她知道,她的顛沛流離,結束了;她的歸鄉(xiāng)之路,走到了盡頭;她的家,就前方。

風依舊刮著,卻再覺得冷;依舊是灰的,卻再覺得壓抑。陽光透過層,灑淡淡的光,落姐弟倆的身,落他們腳的土路,留串長長的,相依相偎的腳印。

鐵西工新村的巷七號,趙桂芬和春玲早已等了巷,伸著脖子,往火站的方向望。趙桂芬攥著件花布襖,是她攢了布票的,給春燕的,生怕兒回來凍著。春玲拿著個糖罐,面裝著她攢的水糖,蹦蹦跳跳的,地喊聲:“姐怎么還沒來?姐怎么還沒來?”

巷子的街坊鄰居,也都了巷,張嬸、李爺、王媽,都笑著,等著王家的姑娘。家都知道,王家的丫頭,熬了八年,終于回來了。

遠遠地,他們到了兩個身,個的青年,扛著木箱,個瘦瘦的姑娘,跟他身后,步步走來,越來越近,越來越清晰。

“回來了!春燕回來了!”春玲個喊了出來,蹦蹦跳跳地跑了過去。

趙桂芬的腿軟,差點站住,張嬸趕緊扶了她把。她著那個朝她走來的姑娘,那個她想了八年,念了八年,疼了八年的兒,那個歲離家,二歲才回來的兒,嘴喊著:“燕兒,我的燕兒!”就跌跌撞撞地跑了過去。

春燕到了母親,到了那個頭發(fā)已經有了發(fā),腰也彎了的母親,到了那個眼滿是淚水,臉滿是喜悅的母親,再也忍住,撲進了趙桂芬的懷,聲哭:“媽!媽!我回來了!我想你,想爸,想家的切!”

趙桂芬緊緊地抱著兒,像抱著失而復得的珍寶,拍著她的背,哭著說:“回來就,回來就,媽,爸,家,切都?!?br>
這抱,抱了八年,抱盡了思念,抱盡了牽掛,抱盡了所有的苦與累。

巷的街坊鄰居們,都紅了眼睛,有的抹著眼淚,有的笑著說:“回來就,回來就。”的巷,被溫暖包圍著,這股溫暖,混著間煙火,飄工新村的空,飄錦州城的空,飄七八年的深秋。

王安從廠回來了,拎著瓶酒,這是他攢了的的,舍得喝,今,他要喝杯,慶祝兒回家。他走到巷,到抱著兒哭的妻子,到笑著的兒子和兒,到圍旁邊的街坊,臉露出了違的笑容,眼也藏著淚水。他走過去,拍了拍春燕的肩膀,憋了半,只說出了句話,卻是他想說的話:“燕兒,回來就?!?br>
“爸。”春燕抬起頭,著父親,喊了聲,又哭了起來。

夕陽西,紡織廠的煙囪,依舊吐著青的煙,落工新村的空,給紅磚房鍍了層淡淡的暖光。王家的院,飄著飯菜的味,八仙桌擺著炒菜、煎雞蛋、腌蘿卜干,還有碗熱的搟面,面臥著兩個荷包蛋。

春燕坐桌旁,捧著碗熱面條,了,悉的味道,熨帖了她八年的顛沛流離,熨帖了她八年的思念。她著眼前的家:父親坐旁邊,抿著酒,臉帶著笑;母親坐她身邊,停地給她夾菜,眼滿是疼愛;弟弟和妹妹坐對面,笑著著她,停地問她鄉(xiāng)的事。

她著院的槐樹,著院門的咸菜缸,著墻的獎狀,著悉的切,暖暖的,滿滿的。

八年的顛沛,終抵過家的溫暖;八年的思念,終這刻,落了地。

窗的風,依舊刮著,可屋的溫度,卻暖得像春。

七八年的深秋,王家的歸燕,踏著塵土,終于回了巢。

而這座遼沈工業(yè)城,這片煙火繚繞的工新村,還有數像王家樣的家庭,都這深秋的風,盼著,等著,著屬于他們的春,點點,向他們走來。

巷子的街坊鄰居,還說著王家姑娘回來的事,聲音熱熱鬧鬧的,混著飯菜,混著煤煙味,混著紡織廠的機器聲,揉了實的間煙火,錦州城的空,散。

這煙火,是子,是希望,是親,是萬萬普,歲月,守著彼此,生活的底氣。

而屬于王家的故事,屬于城廂的子,也從這只歸燕的歸來,正式拉了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