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歲梨妮兒傘坐河，媽端著醬豆碗沿溝追。

6年夏末的頭像熬化的麥芽糖，黏皮膚，甩也甩掉。

河溝的水被曬得溫吞，圈圈細紋把岸邊的梨樹倒揉碎，又拼起。

梨妮兒蹲石階，把紅傘“嘩”地撐，傘面跳出團似的紅，她低頭沖水喊："船嘍——"七歲的字拖"啪嗒"聲踩進淺洼，泥水濺藍布褲腳，像給褲腿繡了深的浪。

她舉傘，拽傘柄當船槳，屁股己經(jīng)坐到水面，水剛淹過腿。

"梨妮兒——醬豆出鍋——"姥朱婉兒的聲音從院墻躥出來，銅勺敲鐵鍋，"當"聲順著溝沿滾過來。

梨妮兒沒動，她把傘轉(zhuǎn)得飛，傘沿甩出的水珠像串碎。

"先給我盛碗，我兒就岸！

""兒？

"姥笑罵，"蒿的苦味還沒燜透哩，你媽說先別喂你這張饞貓嘴。

"媽端著醬豆碗出院門。

藍布衫洗得發(fā)，袖挽到肘彎，露出常年被水與菜汁浸染的淺指尖。

她沖溝邊揚聲："妮子，醬豆燙，來。

"梨妮兒撅嘴，把傘往水又按了按，"我要河，涼！

"青梨搖搖頭，走石階，腳步輕卻穩(wěn)，像梨樹被風吹慣的枝條。

她蹲來，把碗擱岸沿，熱氣立刻被頭照條。

"先嘗，再水。

"梨妮兒"嗷"聲，從河拔出腿，帶起的水珠灑媽的腳背。

青梨笑著把縷濕發(fā)別到耳后，順理了理兒歪到肩后的辮繩——紅絨球己經(jīng)濕透，仍滴亮。

醬豆入，咸裹著蒿的清苦，舌尖像被夏的河風吹了。

梨妮兒瞇眼，"媽，為啥拿梨樹葉燜？

蒿苦。

""苦才是根。

"青梨用拇指抹掉她嘴角的醬汁，"河溝要苦苦，才能記得住甜。

"院墻的梨樹晃了，落片青梨似的葉子，正掉醬豆碗。

梨妮兒撈起葉子，對著陽光，葉脈像條河，叉又匯合。

"媽，這葉子能船嗎？

""能。

"青梨把葉子折船，進碗，讓醬汁給它鍍層深褐，"等飽了，把它回水，讓它漂遠。

"梨妮兒突然伸去摸媽的領(lǐng)——剛才彎腰，藍布衫滑去點，她瞥見片暗。

指尖碰到皮膚，青梨意識攏住衣襟，笑意沒變，"又撈魚呢？

媽身可沒魚鱗。

""有印子。

"梨妮兒皺眉，"像醬豆。

"青梨愣了愣，隨即拍拍她后腦勺，"是洗菠菜染的，傻妮子。

"她站起身，把空碗扣岸沿，順起紅傘，甩干水，遞給梨妮兒："船長，岸吧，梨樹等著你呢。

"4梨妮兒爬石階，回頭望河溝。

那片葉船還碗，被醬汁浸得沉甸甸，像載了太多說出的話。

她忽然覺得，蒿的苦味多了點別的——像石頭，像秘密，像媽眼角被曬化卻怎么也化的倦。

青梨牽起她的，掌有醬豆的余溫，也有常年洗菜的冰涼。

兩往院門走，梨樹的子身后搖，片接片的葉子落水面，發(fā)出輕的"啪嗒"聲，像誰把細的骨頭掰斷，又像秋前抵達。

梨妮兒抬頭，見媽側(cè)臉被頭鍍層茸茸的。

她握緊那只，默念：等我長，也要給你撐傘，也要苦記得甜。

——她知道，很多年后，己的回到這條河溝，回到這棵梨樹，回到左胸那塊比桃核更硬的石頭前。

但此刻，七歲的夏還很長，醬豆的熱氣還升，蒿的苦味裹著梨葉的清，路跟她們身后，像條肯散場的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