個感覺是疼。

是那種刀砍斧劈的痛疼，是密密麻麻、從骨頭縫滲出來的鈍疼。

像有拿銹刀子她臟腑慢慢地磨，每都帶著滯澀的拉扯感。

江浸月睜眼。

眼前是預想的曹地府，沒有頭面，也沒有忘川河。

是的。

濃得化的，夾雜著種難以形容的、甜膩又腐敗的臭味首往鼻子鉆。

她動了動指，指尖陷進某種濕冷黏膩的西，是泥，摻著別的什么，滑膩膩的。

肺火燒火燎的，她猛地側頭，咳出混著泥沙的水。

“咳咳……嘔，”水從喉嚨嗆出來，帶著鐵銹似的腥氣。

她撐著身子想坐起來，掌按去，“咔嚓”聲輕響，什么西碎了。

借著頭頂稀薄月光低頭，半截骨被她按進了泥，指骨細瘦，是個孩子的。

江浸月僵了，隨即扯了扯嘴角。

哦，是葬崗。

她沒地獄，也沒西。

閻王殿的賬薄概是漏了她的名，把她又扔回了這間煉獄。

“行吧，”她啞著嗓子對己說，聲音粗糲得像砂紙磨過木頭，“漏了就漏了。

正……有些賬，我己來討。”

她試著動了動腳。

這身很瘦，弱得厲害，胳膊腿細得像折就斷。

但萬，還能動。

她咬著牙，點點從堆積的尸骸往爬。

腐泥塞滿了指甲縫，每動都帶著黏膩的阻力。

身穿的粗麻衣服早就被水浸透了，冷冰冰地貼皮，凍得打顫。

爬了概步，她喘得厲害，得停來歇氣。

就這破身子，怕是原先的主也病得夠嗆。

腦子糟糟的，屬于另個的記憶碎片蹦出來，蘇挽月，七歲，陵州，父母早亡，跟著遠房叔嬸過活，半年前染了癆病，咳血，被扔到這兒等死。

“癆??？”

江浸月低頭了己還算干凈的，又摸了摸脖頸和臉頰。

沒有潰爛，也沒有熱。

除了虛弱和滿身泥，這身端端的。

那原來的蘇挽月是怎么死的？

她皺著眉，探進懷摸索。

粗麻衣的襯縫了個暗袋，頭薄薄片硬物。

掏出來，是張疊得方正正的紙，邊緣被水浸得有些發(fā)軟。

展，是身份文牒，字跡模糊了半，但還能認出“蘇挽月，年七，陵州蘇氏旁支，病故”幾行字。

病故。

江浸月盯著那兩個字，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。

笑聲死寂的葬崗蕩，空落落的，帶著點瘆的涼意。

“病故？

我江浸月活了二年，倒是次知道，被毒死也能算‘病故’?！?br>
她閉眼，年前后那幕又撞進腦子，洗月池冰冷刺骨的水從西面八方涌來，灌進她的鼻。

肺要了，漸漸模糊。

池邊站著抹明的衣角，她拼命伸，那卻轉身走了。

走得干脆落，連頭都沒回。

謝驚瀾。

她攥緊了那張浸濕的文牒，紙張掌皺團。

指甲掐進，疼，但這點疼跟那團火燒比起來，屁都算。

“年了……”她喃喃道，睜眼，目光掃過西周層層疊疊、顯出詭異輪廓的尸骸堆，“閻王爺收，我就己爬回來。

欠了我的，個都別想跑?！?br>
正要繼續(xù)往爬，眼前忽然花了。

是頭暈眼花那種，是實實的“花”，的切，突然蒙了層詭異的顏。

身的腐泥和尸骸，泛著沉沉死氣的灰，像蒙了層厚厚的塵。

遠處歪斜的枯樹，顏稍淺些，是灰透著點萎靡的淡青。

而她己的……江浸月抬起掌，盯著掌。

層淡、朦朧的月光暈，正從她皮膚底透出來。

很弱，像冬窗紙映著的片月光，晃晃悠悠的，仿佛隨散。

“什么西？”

她蹙眉，意識握了握拳。

光暈隨著她的動作流動，沒散，反而更清晰了些。

她移，向旁邊具半掩泥的年男尸。

尸頭頂，盤踞著團凝實得近乎發(fā)的灰氣，頭還纏著幾縷暗紅的絲，著就讓發(fā)，很舒服。

再遠處，葬崗邊緣歪著棵槐樹，樹冠片稀稀拉拉的青氣，比尸的順眼點，但也蔫了吧唧的。

江浸月眨了眨眼，又閉，再睜。

顏還。

是幻覺。

她腦子蹦出個荒謬的念頭，這該是……話本子寫的什么“陽眼”、“望氣術”之類的玩意兒吧？

“死了年，回來還帶戲臺子效？”

她扯了扯嘴角，知道是想哭還是想笑。

試著集去己掌那團月光暈，得了，隱隱約約覺出點樣，那光雖然弱，卻挺干凈，著莫名踏實點，像那些灰死氣，瞅眼都覺得晦氣。

管他呢，有用就行。

她把這莫名其妙的“眼力”暫拋到腦后，繼續(xù)腳并用地往爬。

這次留了，盡量避顏太太紅的地方，誰知道那表著什么厄運，沾了準沒事。

爬了約莫刻鐘，終于從尸堆密集的坑了出來，滾到相對坦的硬土坡。

她癱地喘氣，渾身骨頭像是散了架，每處都囂著酸疼。

歇了兒，勉坐起身，始檢查這具身。

蘇挽月很瘦，腕細得掐就能斷似的，身舊傷新傷倒是多，除了肘膝蓋爬行磨破了些皮。

她摸了摸臉頰，觸冰涼，但皮膚光滑，沒有癆病常有的潮紅或潰爛。

“癆病而死……”江浸月冷笑，“騙鬼呢?！?br>
要么是有故意偽死因，要么就是這蘇挽月根本沒得癆病，是被別的段害死的。

她更傾向于后者，個父母的孤，死了也就死了，誰有閑專門偽個文牒扔葬崗？

多半是這身的原主惹了麻煩，被滅了。

正琢磨著，遠處忽然來隱約的動靜。

江浸月立刻屏住呼，側耳傾聽。

是蹄聲，還有輪碾過碎石路的轱轆聲。

止輛，像是個隊。

聲音還夾雜著壓抑的呻吟和粗重的喘息，斷斷續(xù)續(xù)的，順著風飄過來。

她瞇起眼，朝聲音來處望去。

那邊是官道方向，離葬崗概來步遠。

濃，清具形，但她那剛冒出來的“怪眼”，官道那片正蒸起片片混的顏，主要是灰，夾雜著刺目的血紅，還有幾團躁動安的暗其忽明忽滅。

灰是將死，血紅是兇，暗……像是有點身份氣運，但正被兇險纏身的。

支遇了麻煩的隊。

江浸月垂眼簾，飛地權衡。

她這模樣，衣衫襤褸，滿身穢，跟個鬼似的。

貿然去，被當妖怪打死，也可能被滅。

但這可能是離這鬼地方、弄到盤纏和消息的唯機。

蘇挽月的身份文牒是的或半半，靠它走遠。

而且她需要知道是什么年月，京城是什么光景，謝驚瀾……他怎么樣了。

想到那個名字，像是被冰錐子捅了，又冷又疼。

她深氣，把那點的緒死死壓去。

是想這些的候。

活去，站穩(wěn)腳跟，才有資格談報仇。

打定主意，她沒立刻沖出去，而是腳并用，悄聲息地朝著官道方向挪了近些，躲叢半的枯草后面，借著隱藏身形，這才仔細打量。

然是支商隊，西輛，其輛轅斷了，歪路邊。

周圍守著七八個帶刀的護衛(wèi)，個個掛，身顏灰血紅交織，傷得輕。

地還躺著兩個，動動，頭頂?shù)乃罋饧航洕獾没?，怕是沒救了。

顯眼的是間那輛還算完的旁，個穿著綢緞袍子、管事模樣的年男，正半跪地，懷扶著個。

被扶著的那位，衣著像是主事的，腹部片深濡濕，即便也能出是血。

他頭頂?shù)臍膺\……江浸月瞳孔縮。

那是團為明亮的，貴逼，但此刻卻被量粘稠如瀝青的灰死氣死死纏裹，更駭?shù)氖?，幾縷鮮艷欲滴的血紅絲正從傷位置冒出來，像活物樣往氣鉆。

氣運，灰將死，血紅兇，這身份般，但危旦夕，怕是熬到亮了。

周圍片愁慘霧。

管事聲音帶著哭腔：“家！

您撐住啊！

這荒郊嶺的，哪兒找夫去……咳咳……別嚎了，”受傷的男聲音虛弱，但還穩(wěn)著，“命數(shù)如此……咳咳……把貨……回京城晏家……告訴潮生……賬本……”話沒說完，又是陣嗆咳，嘔出發(fā)的血。

江浸月著那團掙扎的氣運，又瞥了眼己掌那點弱的月光暈。

個念頭冒出來，她這莫名其妙的“眼力”，能能……到“生機”？

她凝，試著去那些灰血紅，只聚焦那團本身。

邊緣，似乎……有那么絲淡的、幾乎察覺到的細，正頑地從灰死氣探出來，顫巍巍地連向臟位置。

很弱，但沒斷。

這還有氣，還能救。

救，還是救？

救，可能惹麻煩，也可能暴露己。

救，這支隊概率要樹倒猢猻散，她蹭何處。

江浸月舔了舔干裂的嘴唇，嘗到了泥土和鐵銹的混合味。

她想起前，父親總說她軟，得受苦，早晚虧。

后來她然了虧，把命都進去了。

可……她著那絲搖搖欲墜的細，著周圍那些護衛(wèi)頭頂或灰或青、同樣惶然助的氣運。

“江浸月，”她對己說，聲音低得只有己能聽見，“你是回來報仇的，是回來當菩薩的?！?br>
但沉默了幾秒，她還是從枯草后站起了身。

“那邊的，”她，刻意壓低了嗓音，顯得沙啞粗糲，“想救你們家，就閉嘴，照我說的?！?br>
枯啞的聲音突然從葬崗方向來，把本就經緊繃的護衛(wèi)們嚇了跳。

幾把刀“唰”地出鞘，對準了聲音來源。

“誰？！”

“什么裝弄鬼？！”

管事也駭然抬頭，只見個瘦骨嶙峋、渾身穢堪的，從葬崗邊緣的慢慢走出來。

月光照那臉，慘，臟，唯有眼睛，沉靜得像浸寒江的月亮，冷冽冽的，得發(fā)。

“鬼……鬼??！”

個年輕護衛(wèi)聲音發(fā)顫。

江浸月沒理那些刀尖，徑首走到旁，目光落受傷的男身。

“腹部貫穿傷，流血過多，傷沾了臟西，始發(fā)燒了?！?br>
她語氣淡，像陳述今氣錯，“再處理，多個辰?！?br>
管事驚疑定地著她：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？

你是夫？”

“是夫，但能救他。”

江浸月蹲身，毫客氣地掀男捂著傷的。

傷然猙獰，胡包扎的布條己經被血浸透發(fā)，邊緣紅腫，隱約有異味。

“你干什么？！”

護衛(wèi)想攔。

“想他死就繼續(xù)攔著?！?br>
江浸月頭也抬，動作卻索得很。

她扯己相對干凈的衣擺，又對管事道：“酒，干凈的布，針，有沒有？”

“有有有！”

管事見她鎮(zhèn)定，法也像模像樣，像是抓住后根稻草，慌忙從出個箱子，面有些應急的傷藥和物品，甚至有瓶烈酒和縫皮子的彎針、羊腸。

江浸月先用烈酒沖洗了己的，又沖洗了彎針。

然后接過酒，對那受傷的男道：“忍著點，這很疼?！?br>
男己經有些意識模糊，只虛弱地點了頭。

江浸月咬酒瓶塞子，將烈酒首接倒他的傷。

“呃——！”

男身猛地抽搐，額青筋暴起，愣是沒慘出聲，只從喉嚨擠出悶哼。

周圍的護衛(wèi)得齜牙咧嘴，仿佛那酒是倒己身。

江浸月面改，速清理掉腐和物。

她的動作穩(wěn)而準，帶著種符合年齡和落魄表的嫻。

清創(chuàng)完畢，她穿針引，就著稀薄的月光，始縫合傷。

針腳細密均勻，速度，仿佛過遍。

管事得呆了，喃喃道：“姑娘這法……這縫合的路子……”他恍惚了，像是想起什么，眼陡然變得驚疑定，“像……像了年前，救過我們家次的……那位江丞相府的姐?！?br>
江浸月捏著針的幾可查地頓了瞬。

她沒抬頭，聲音依舊淡：“民蘇挽月，陵州。

怕是疼糊涂了，認錯了?！?br>
說完，后針收尾，打結，剪斷羊腸。

她又從藥箱找出瘡藥，均勻撒，用干凈布條重新包扎。

整個過程氣呵，過盞茶的功夫。

完這些，她抬擦了擦額角知何冒出的虛汗。

這身太弱，就這么兒，眼前己經有點發(fā)。

她撐著，對管事道：“傷暫處理了，但他失血太多，發(fā)燒也是問題。

亮前須找到正經夫，用的補血藥材，還得防著傷再次潰爛?！?br>
管事噗聲就跪了，連連磕頭：“多謝姑娘！

多謝姑娘救命之恩！

您就是我們水商盟的恩！”

水商盟？

江浸月思動，面顯。

“碰巧路過，言謝?！?br>
她站起身，拍了拍的灰，“給我點干凈的水和的，再指條去京城的路，兩相欠?！?br>
“應該的！

應該的！”

管事忙迭應，讓拿來水囊和干糧，又奉個沉甸甸的袋和塊路引牌子，“這是兩票，還有些散碎子。

路引您收，拿著這個，沿途關卡為難。

還有這個……”他遲疑了，還是從懷摸出塊半個巴掌的鐵牌，面刻著濤紋樣，“這是我們商盟的令牌。

姑娘若到京城，遇到難處，可以拿著它去城西‘晏家’找說句話，或許能幫點忙?！?br>
晏家？

江浸月接過西，指摩挲著那塊冰涼的鐵令牌。

晏……是她知道的那個“晏”嗎？

她沒多問，只點了點頭，將西仔細收進懷。

轉身準備離，想了想，又回頭了眼那個臉蒼、但呼似乎穩(wěn)了些的男。

他頭頂那團氣運雖然還被灰死氣纏繞，但那些血紅的兇己經淡了，那絲的生機似乎也穩(wěn)固了點點。

“醒你們家句，”她淡淡，“回京路，別再走偏僻道。

有些，次沒得，未甘?！?br>
管事臉變：“姑娘的意思是……我什么意思也沒有?！?br>
江浸月打斷他，轉身朝著官道另個方向走去，瘦削的背很沒入，“就當是……江湖郎隨胡謅吧?！?br>
走出很遠，首到徹底見那支隊的火光，江浸月才靠著棵樹，慢慢滑坐來。

懷揣著的票硬邦邦的，硌著胸。

她拿出那個水囊，地喝著冰冷的水。

又掰了塊硬邦邦的干糧，點點嚼著咽去。

胃有了西，身終于恢復了絲力氣。

她攤掌，那團月的光暈依然淡淡地浮掌。

她又抬頭了西周，樹木、土石、甚至遠處隱約的村落，都籠罩著或濃或淡、顏各異的光暈。

這“眼睛”似乎關掉了。

“窺運之眼？”

她低聲念著這個名字，覺得挺貼切。

雖然還知道具怎么用，但至能辨吉兇，避死地，或許……還能出點別的門道。

歇夠了，她重新站起身，辨了辨方向。

根據蘇挽月零碎的記憶和剛才管事指的路，往走，概七八的腳程，就能到京城。

京城。

那個她生于斯、長于斯，也死于斯的地方。

謝驚瀾，虞緋月，江染秀……還有那些藏暗處的鬼魅魍魎。

她握緊了懷的鐵牌和票，指尖冰涼。

“我回來了。”

聲音很輕，落風，瞬間就散了。

但那浸著寒江月的眼睛，點點燃起了幽暗冰冷的光，像是淬了毒的匕首，暗處緩緩出鞘。

遠處，葬崗的方向，后點隊的火光也熄滅了。

重新吞沒切，只有官道盡頭，隱約來輪碾過地面的轱轆聲，漸漸遠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