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昏暗。

股混合著陳舊木料、淡淡霉味和絲若有若熏的氣味，頑固地鉆進鼻腔。

周衍（字朝奉，為行文方便，此后敘事多用“周衍”）坐張寬的柏木扶椅，屁股底是硬邦邦的舊棉墊，度剛能讓他的越過面前那堵尺多、油光發(fā)亮的木質(zhì)柜臺，到當鋪門那塊風輕輕晃動的“恒質(zhì)庫”布招。

這柜臺，有個專門的名兒，“遮羞板”。

名副其實。

面典當?shù)?，見面朝奉的表，窘迫或急切，明或愚鈍，都被這堵木頭墻擋了個嚴嚴實實。

面的，卻能透過這意留出的縫隙，將來客的惶惑、舍、乃至絲隱藏的狡黠，得清二楚。

“他娘的……穿越了？”

周衍嘀咕了句，帶著幾荒誕，幾難以置信。

了，他還是沒法完適應。

前，他還是二紀個為找工作愁得頭禿掉發(fā)的倒霉蛋李朝奉，對著物館櫥窗的唐流水，轉(zhuǎn)眼間，就了這唐長安西市“恒質(zhì)庫”新來的伙計，名字都沒變，就周朝奉。

命運這玩意兒，有候比古董還離譜。

他意識地捻了捻指，指尖似乎還殘留著昨幫劉掌柜清理庫房，觸摸那些年后堪稱寶的器物，那觸般的顫栗感。

貞觀年的銅鏡，元寶的銅，甚至還有件邢窯的瓷碗……這些西，他那個，隨便件，都夠他輩子。

可這，它們只是當鋪庫房尋常的“死當”貨。

“砰?！?br>
聲輕的悶響，打斷了周衍的思緒。

只骨節(jié)粗、布滿繭的，將個用粗布包裹的物件，翼翼地了遮羞板邊緣的臺面。

的主是個西多歲的漢子，面黝，穿著打補的粗麻短褐，眼躲閃，帶著底層民見到“柜爺”固有的畏縮。

“朝……朝奉先生，您給瞧瞧這個。”

漢子的聲音干澀，帶著關音。

周衍清了清嗓子，努力讓己的聲音聽起來沉穩(wěn)練——這是他鏡子前練習了幾遍的調(diào)調(diào)兒。

他伸，將那個布包拉到面前。

動作，帶著種刻意營的、屬于“專業(yè)士”的從容。

布包打，面是只青釉瓷碗。

碗身沾著泥土，起來有些年頭。

周衍的跳漏了拍。

這形，這釉……他伸出右，拇指和食指穩(wěn)穩(wěn)地捏住碗沿，指碗腹部輕輕托——標準的“”姿勢。

左知從哪摸出個寸許長的水晶鏡，到眼前。

柜臺后的光恰到處地落碗。

胎質(zhì)略顯粗糙，修足也夠規(guī)整。

釉青泛，布算均勻，碗底還有幾處明顯的縮釉點。

關鍵的是，那土銹……周衍用指甲碗足邊緣處顯眼的地方輕輕刮了，到鼻尖聞了聞。

股淡淡的、屬于墓土的腥氣，混雜著……絲弱的、屬于這個的化學藥劑味道。

記憶如同被入石子的水面，猛地蕩漣漪。

那是年前的夏，他潘家園地攤。

也是個起來憨厚的農(nóng)，拿著只類似的“出土”宋瓷碗，信誓旦旦說是祖的。

彼他還只是個滿腦子理論、頭的半吊子，被那“深厚”的包漿和“感”的故事唬住，掏光了身僅有的塊。

結(jié)呢？

專家鑒定，河曲陽近幾年的仿，舊法流，用的化學藥劑浸泡，土銹都是后來粘去的。

他那個月，靠啃方便面度。

恥辱?。?br>
那是刻靈魂深處的教訓。

此刻，的這只碗，論是胎釉征、舊法，甚至那試圖模仿“土銹”的黏著感，都和他記憶那只碗，有著八的相似！

唯的區(qū)別是，這只碗模仿的是唐早期的越窯青瓷，工藝更顯古拙，但那股子“新”氣和刻意舊的匠氣，他這被贗品錘煉過的眼睛，幾乎所遁形。

這唐，行業(yè)也源遠流長??！

周衍罵了句，面卻動聲。

他鏡，將碗輕輕推回臺面邊緣，聲音穩(wěn)：“鄉(xiāng)，這碗，你己留著盛飯吧?！?br>
那漢子愣，臉的肌瞬間繃緊，急切道：“朝奉先生，這……這可是俺家祖來的，物件了！

您再仔細瞧瞧，俺娘病了，等著抓藥……”周衍抬起眼皮，目光透過遮羞板方的空間，落漢子那因為緊張而顫的。

可憐之有……他壓的那點同，語氣淡漠，卻帶著容置疑的專業(yè)：“胎土淘煉，含沙礫。

釉水薄而澀，火光太盛，是薪火急燒出來的，非慢工細活。

還有這土銹……”他指了指碗足。

“浮于表面，入發(fā)膩，是糯米汁混合河泥黏去的，子過半年。

我說的，可對？”

漢子張了嘴，臉由轉(zhuǎn)紅，又由紅轉(zhuǎn)，額頭瞬間沁出冷汗。

周衍每說句，他的肩膀就塌去。

后，他把抓過那只碗，嘴唇哆嗦著，個字也說出來，扭頭就沖出了當鋪，身狽。

周衍著那漢子的背消失門熙攘的流，并多得意，反而有些空落落的。

靠知識碾壓古，似乎……也沒什么感。

他只是履行個朝奉基本的責——辨?zhèn)未妗?br>
“嘖，周弟，眼力毒啊?！?br>
個略帶沙啞的聲音從身后來。

周衍用回頭，也知道是這恒質(zhì)庫的掌柜，劉。

劉掌柜來歲，瘦削干，穿著身半新舊的栗圓領袍，巴留著幾縷稀疏的胡須，眼睛總是習慣地瞇著，透著商的明與謹慎。

他踱步過來，盤著兩個油光水亮的核桃。

“掌柜的?！?br>
周衍頷首。

劉掌柜走到周衍身邊，著門……劉掌柜慢悠悠道：“這種鄉(xiāng)，拿著知從哪兒弄來的貨，想來碰運氣，西市各家質(zhì)庫哪碰幾個？

過，你能說得這么準，連舊的法子和都斷了出來，倒是稀奇。”

周衍凜。

剛才光顧著“炫技”，忘了藏拙。

他連忙找了個借：“家父早年也喜此道，子耳濡目染，聽他說過些門道。

這糯米汁混河泥舊，是前隋就有的法子，算稀奇?！?br>
“哦？

令尊是……”劉掌柜眼光閃。

“早己過多年了。”

周衍語氣適地帶了絲黯然。

穿越者的備技能——死對證。

劉掌柜點了點頭，沒再追問，只是拍了拍周衍的肩膀：“干。

咱們這行，眼力就是命根子。

你這眼，是塊當朝奉的料子?！?br>
說完，他又踱著步子回了后堂。

周衍暗暗松了氣。

他知道，劉掌柜招他進來，本是他能準確說出幾件庫房舊物來歷的“奇能”，所以對他首半信半疑。

剛才這，算是初步得了這“狐貍”的點認可。

他重新坐回那張的椅子，目光再次向窗。

長安西市，水龍，聲鼎沸。

胡商牽著駱駝，著古怪的音吆喝；穿著各衣裙的婦，綢緞鋪、脂粉攤前流連；擔著擔子的販聲賣著新市的瓜……派盛繁景象。

這切，都實得讓他慌。

他，個社的失敗者，初畢業(yè)，工地搬過磚塊，飯店端過盤子，后沉迷故紙堆和古玩市場，以為掌握了往另個界的密碼，卻實面前撞得頭破血流。

沒想到，命運跟他了這么個玩笑，首接把他扔回了這個他只書本和夢見過的。

這，他那些被實嘲笑的“用”知識，竟然了安身立命的根本。

是……蛋又諷刺。

正當他沉浸這古今錯的感慨，當鋪門的光暗。

個走了進來。

與剛才那典當碗的漢子同，這腳步很輕，動作間帶著種刻意的收斂。

周衍立刻收斂，目光透過遮羞板的縫隙，打量來。

來約莫，穿著身起眼的青灰缺胯袍，腰間束著布帶，頭戴著同的幞頭。

面容普，屬于丟進堆就找出來的那種。

但周衍注意到，他的指干凈修長，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，袍子雖然舊，漿洗得卻挺括，袖和領沒有絲多余的褶皺。

重要的是他的眼，靜，甚至有些空洞，但偶爾掃過柜臺部陳設，閃過絲的、評估的銳光。

這，像是尋常姓，也像是商賈。

倒像是……某個戶家的低級仆役，或者，公門的？

“朝奉。”

來，聲音，帶著長安官話有的腔調(diào)，首而缺乏起伏。

他并沒有像其他客那樣急著拿出典當物，而是先速掃了當鋪部，似乎確認境。

周衍警鈴作。

他坐首了身，面依舊是那副業(yè)的淡漠。

“客官，有何貴干？”

那這才從懷取出個扁的、用錦緞包裹的物件。

那錦緞是的湖縐，顏是低調(diào)的暗青，但面隱約的纏枝蓮紋樣，卻透著股俗的氣派。

他解錦緞，露出面的西。

那是方佩。

佩，約莫嬰兒掌，質(zhì)地，溫潤透，雕琢著的龍紋。

龍身蜿蜒，鱗爪清晰，形態(tài)矯健，帶著盛唐有的磅礴氣。

周衍的呼滯。

西！

絕對的官品，甚至是……宮流出來的西？

他依舊按照程序，伸接過。

佩入涼，沉甸甸的，感佳。

他拿起鏡，仔細查雕工、質(zhì)、以及穿繩孔洞處的磨損。

工藝可挑剔，典型的唐“漢遺風”，條流暢飽滿。

是等的和田籽料，油潤感足。

孔洞處的磨損也非常然，是長期佩戴所致。

切跡象都表明，這是塊門到的品，而且來歷凡。

但是……周衍的指尖佩邊緣處其隱蔽的紋處，感覺到了絲幾乎法察覺的……澀滯感。

那是把玩多年的溫潤，更像是種細的、后來形的磕碰或瑕疵，被巧妙地用紋路遮掩了過去。

而且，這的態(tài)太鎮(zhèn)定了。

典當如此貴重之物，眼卻沒有絲毫的舍、痛或者急切，只有種要完務似的靜。

這合常理。

周衍抬起眼，目光銳地向?qū)Ψ剑骸翱凸伲撕蝸?？?br>
那眼皮都沒抬，語氣毫瀾。

“家之物，急等用?！?br>
標準答案。

懈可擊。

周衍疑更濃。

他摩挲著那塊佩，那絲弱的澀滯感，像根細的刺，扎他的指尖，也扎他的頭。

這西，絕對有問題。

要么是贓物，要么……牽扯著更的麻煩。

收，還是收？

他仿佛能感覺到，后堂那，劉掌柜那明的眼睛，正透過門簾的縫隙，注著這的切。

這是他坐這位置的次正考驗。

當鋪安靜得能聽到己跳的聲音。

窗的喧囂仿佛被隔絕了另個界。

周衍深氣，將佩輕輕回錦緞，卻沒有立刻推回去。

他盯著那灰衣，緩緩，聲音，卻字字清晰：“是。

可惜……”他故意頓了頓，觀察著對方的反應。

那灰衣終于抬起了眼皮，空洞的眼，次有了些的動，像靜的湖面入了顆石子。

周衍身前傾，靠近遮羞板，壓低了聲音，字頓地問道：“這宮的西，你也敢拿來當？”

（ 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