，冬，建康。，穿透了禳災司值房破舊的窗紙。油燈昏的光陳啟眼前晃動，他盯著已攤案牘的——那是陌生的，指節(jié)粗，掌有繭，虎處道新鮮的刀傷正滲出暗紅的血。。，是論文答辯臺教授贊許的笑，是臟驟然收緊的劇痛——民俗學士陳啟，猝死于完學位論文的。?！瓣悊?？陳啟！”個粗糲的嗓音砸過來。。值房對面坐著個膀腰圓的漢子，身青武侯服，正皺著眉頭他：“發(fā)什么愣？陸方才交的‘山魈盜蟹’案錄，你可記了？記了。”陳啟聽見已喉嚨發(fā)出低沉而略帶沙啞的聲音，然而然地應道。仿佛這具身的某些本能還運作。
他低頭面前攤的卷宗。紙是粗糙的麻紙，字是工整的隸書：

“臘月初七，秦淮河游，張家圩漁戶報稱：連續(xù)七，蓄養(yǎng)于屋后塘之肥蟹被盜，每只，多。塘邊泥地留赤足印，類歲孩童，深及半寸。守犬狂吠后癱軟失，見則瑟縮……”

陳啟的指意識地劃過“赤足印，類歲孩童”幾個字。腦動浮《酉陽雜俎》的片段：“山魈，嶺南山怪，形如兒，獨足反踵，足歧，竊蟹畜……”

對。

他迫已停。這是南朝，是二紀。這個身份——禳災司的文吏，概是負責記錄整理這些“異事”的低階胥吏。剛才那武侯喚他“陳啟”，竟與原身同名，只知是巧合還是某種詭異的安排。

值房的門被推，帶進股刺骨的冷風和個更冷的。

那是個子，約莫二出頭，身素凈的月襦裙，罩灰鼠皮篷。她的臉很，是脂粉的，而是種近乎透明的蒼，眉眼卻深，像用濃的墨細細描過。她著個藤編藥箱，進門目光陳啟臉停了瞬，冷得像臘月井水。

“蘇醫(yī)官?！蔽浜钇鹕?，語氣帶著幾敬畏。

蘇婉。陳啟腦閃過這個名字。禳災司僅有的兩位醫(yī)官之，“鬼門蘇”家的。據(jù)說她能針活死，也能讓活生如死。

蘇婉只是略點頭，走到值房側的炭盆旁坐，打藥箱取出包藥草，始慢條斯理地搗藥。石臼撞擊的聲音調而規(guī)律，混著炭火噼啪的輕響，竟讓這間鬼氣森森的值房有了些詭異的生氣。

“石勇。”蘇婉忽然，聲音清清冷冷，“你虎的傷，再拖就要爛到骨頭?！?br>
那武侯——石勇——意識地把往袖子縮了縮，訕訕道：“傷，得事……”

“次說‘得事’的，墳頭草已尺?！碧K婉沒抬眼，繼續(xù)搗藥，“過來?！?br>
石勇實實走過去。蘇婉石臼，從藥箱取出個瓷瓶，又抽出根細長的針。她用針尖挑石勇虎處凝結的血痂，動作而準，石勇只倒涼氣，傷已重新涌出暗紅的血。

陳啟著那血的顏，動。

“蘇醫(yī)官，”他聽見已，聲音比想的更靜，“這血……可是混了銅銹？”

蘇婉搗藥的動作停了。

她緩緩轉過頭，那深墨似的眼睛盯住陳啟，了足足息，才道：“醫(yī)術？”

“懂?！标悊嵲拰嵳f，“只是讀過些雜書。古載有言：‘山所傷，血帶銅青，七腐骨’。石這傷，可是調查‘盜蟹案’所受？”

石勇猛地瞪眼睛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
“猜的?！标悊⒅噶酥妇碜冢熬韺?，張家圩漁戶起初以為是尋常兒，埋伏了個壯。次被發(fā)，皆昏迷醒，醒來后言語混，只說見‘紅臉兒’跳入塘，再岸懷抱滿肥蟹。其臂被抓傷，傷初顯，后始潰爛——癥狀與石相似。”

值房靜了片刻。

蘇婉重新始搗藥，但節(jié)奏了些許：“你的哪本‘雜書’？”

“《異苑》，卷?！标悊⒚摱?。話出的剎那，他已也怔了——那是他前論文引用過的志怪集，此刻卻像刻骨髓樣清晰。這具身……或者說，兩個靈魂疊加后，記憶并沒有消失，反而融合得更深了。

“《異苑》……”蘇婉重復了遍，語氣次有了點別的西，“那是秘書監(jiān)藏的孤本么？你從何處得見？”

陳啟緊。糟了，露破綻了。

就這，值房來腳步聲。

那腳步聲很輕，卻穩(wěn)，步步踏石板路，像丈量過般準。門被推，進來的是位者，約莫余歲，面容清癯，穿身洗得發(fā)的青官袍，拄著根桃木拐杖。

他進門后，先咳嗽了兩聲，聲音嘶?。骸岸寄??！?br>
“柳先生?！笔潞吞K婉同行禮，態(tài)度比對陸衍還要恭敬幾。

柳先生，禳災司的文書，據(jù)說這待了年，過、記過的“異事”比所有加起來都多。他沒有官，卻都尊他聲“先生”。

的目光落陳啟身，渾濁的眼睛閃過絲細的光：“陳文吏今氣錯。”

陳啟起身行禮：“柳先生?！?br>
“坐?！绷壬鷶[擺，走到值房央那張的書案后坐——那是陸衍的位置，但他坐得其然，“‘山魈盜蟹’的案子，陸方才交，明要出個章程。你們怎么？”

石勇?lián)蠐项^：“卑覺得……過是個蟹的怪，派兩隊圍了塘子，布銅，信捉住。”

“若它止蟹呢？”柳先生慢悠悠地問。

石勇愣。

蘇婉石臼，用塊布擦了擦：“山魈貪，初或只取蟹，待嘗到甜頭，便要得寸進尺。卷宗記載，前朝稽郡曾有山魈作祟，起先雞，后羊，后潛入民宅，將襁褓的嬰孩走，留截焦木?！?br>
石勇臉變了：“那……”

“所以能硬來?！绷壬蜿悊?，“陳文吏方才似乎有話要說？”

陳啟深氣。他知道這是試探，也是機——這個詭異的界，若想活去，他須證明已有用。

“學生以為，”他斟酌著用詞，“此事關鍵于‘規(guī)矩’。”

“哦？”

“山魈行事，有其規(guī)矩?！标悊⒒貞浿X那些涌的知識，“它每取只蟹，多；赤足腳印深淺如；只傷犬，傷——至初期如此。這說明它遵循某種‘約定’。我們若能找出這規(guī)矩，或可與之‘商量’，而非硬碰?！?br>
蘇婉的眉梢輕地挑了。

柳先生笑了，笑聲嘶啞如破風箱：“有意思。繼續(xù)說?！?br>
“學生讀過《酉陽雜俎》殘卷，”陳啟這次謹慎地選了個更常見的書名，“其記載：山魈有畏。畏銅器，二畏其名被知，畏穢之物。張家圩漁戶所用蟹籠皆為竹編，塘邊亦銅器，故山魈忌憚。我們或可從這處著。”

石勇聽得目瞪呆：“你……你怎知道這么多？”

“書的?！标悊⒑喌馈?br>
柳先生拄著拐杖站起身，走到陳啟案前，低頭了他攤的卷宗，又了他邊那支蘸了墨卻字未落的筆。

“寫得很?！焙鋈徽f。

陳啟愣：“學生還未動筆……”

“我是說，”柳先生抬眼他，那渾濁的眼睛此刻清明得嚇，“你‘想’得很。陸要的章程，今晚你就擬出。按你想的寫。”

他頓了頓，補充道：“過有句話，夫得醒你?！?br>
“請先生賜教。”

“知道太多，有比知道更危險?！绷壬穆曇魤旱煤艿?，只有陳啟能聽見，“尤其這禳災司。有些事，見了要當沒見；有些話，知道了要爛肚子。你……明么？”

陳啟的后背滲出冷汗。

他拱：“學生謹記?！?br>
柳先生點點頭，轉身緩緩走出值房。那拄拐杖的腳步聲漸行漸遠，后消失長廊盡頭。

值房又恢復了寂靜。

石勇過來，壓低聲音：“陳兄弟，你剛才說的那些……有把握？”

“七?！标悊嵲拰嵳f。

“那也夠了！”石勇拍腿，“總比咱們以前瞎蒙！你知道，月處理個‘頭鬼哭’的案子，陸讓咱們葬崗蹲了七，后發(fā)是只貓頭鷹卡樹洞……”

蘇婉忽然起身，著藥箱走到陳啟案前。

她從藥箱取出個紙包，案：“敷，兩次。你的臉，比死了多?！?br>
陳啟愕然抬頭。

蘇婉已轉身走向門，走到門邊，她腳步頓了頓，側過半張臉：“《異苑》那本書，若有機，借我觀?！?br>
說完，她推門離去，月的裙擺消失冬的暗。

石勇咂咂嘴：“蘇醫(yī)官今話多……奇了。”

陳啟低頭那包藥。紙是素的宣紙，折得整整齊齊，隱隱透出草藥有的苦。

他展紙，面是藥末，紅、、，涇渭明。紙用的字寫了行備注：“紅補氣血，寧，驅煞。忌酒，忌葷腥。”

沒有落款。

窗來打更的聲音——更了。

陳啟重新鋪張紙，起筆。墨筆尖凝聚，滴落，紙暈團暗。

他始寫。是用這具身原主那種工整卻死板的隸書，而是用他前練了二年的行楷。筆鋒起轉間，帶著某種違的流暢：

“查，山魈盜蟹案禳解章程……”

筆落，他知道，那個陳啟的民俗學士已經(jīng)死了。

活來的，是禳災司文吏陳啟。

而這個界，活來，只是始。

值房的油燈晃了，墻的子張牙舞爪。遠處來隱約的、像兒啼哭般的風聲。

陳啟沒有抬頭，繼續(xù)寫。

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，了這漫長冬，唯的、屬于活的聲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