，興坊。，石板路洇著潮氣。巷子深處，幾家早點鋪子剛卸門板，熱氣混著面食的焦飄出來些，又被穿巷風攪得七零八落。更深處，墻根，個年輕正費力地將塊半舊新的粗布幌子掛挑出的竹竿。：“寫書信”。，橫豎直，勾畫明，像用尺子比著描出來的，板正得有些過了頭。掛幌子的年輕，就是林硯。。原主也林硯，個屢試、被族認為辱沒門風趕出來的窮書生。留給他的，除了這身漿洗發(fā)的青衫，幾本爛了的經義，管禿筆半塊墨，就剩胃火燒火燎的空。，林硯從墻邊拖來張跛腳木桌，擺筆墨紙硯——紙是劣的麻紙，墨是帶著土腥味的煙墨，硯臺邊角磕掉了塊。他坐，腰背挺得筆直，目光落粗布幌子那個字，嘴角幾可察地抽動了。，是院書法專業(yè)的學生。苦練數(shù)年，臨遍了顏柳趙，卻總被系那位以追求“意趣個”聞名的教授敲打：“匠氣！匠氣！林硯，你的字沒有靈魂，只有技術的堆砌！這是書法，是印刷！”，沒了教授的念叨，卻要面對更實的生存。
京城居，易。尤其對他這樣個舉目親、功名望的落魄書生。

擺攤寫，是唯能想到的、勉靠“藝”糊的營生?？伤@原界被批為“匠氣”的館閣，這市井街角，同樣顯得格格入。同行那幾個童生，字寫得歪扭如蚯蚓爬，卻詡有“古拙之氣”，常聚遠處，對著他的攤子指指點點，嗤笑聲隱約可聞。

“瞧那字，跟雕版印出來似的，也配寫字？”

“死板！呆氣！毫風骨可言?！?br>
“嘖，瞎了那副皮囊，竟是個懂變的榆木疙瘩?！?br>
林硯只當沒聽見。他需要銅板，需要食物。活去，比什么“風骨意趣”都緊要。

個，只接了兩生意。封是給城工的兒子報安，婦顛倒說了半，林硯耐聽著，煉出幾句要緊話，用工整楷謄紙。另封是個商寫給供貨商的短箋，要求簡。

收入，文。剛夠兩個糙的炊餅。

后的陽光有了點暖意，但穿透巷子沉積的冷。林硯揉了揉凍得發(fā)僵的指，正準備將后點墨寫完，就收攤去點的。

陣壓抑的、斷斷續(xù)續(xù)的哭聲，混風飄過來。

他抬眼望去。

個婦，約莫，荊釵布裙，形容憔悴。她緊緊攥著塊辨出顏的布片，眼眶紅，淚痕沾滿塵灰的臉沖出兩道溝壑。她踉蹌著走到攤位前，嘴唇哆嗦著，幾次想，卻只能發(fā)出嘶啞的嗚咽。

“這位……娘子？”林硯筆，語氣輕緩了些。

婦猛地抬頭，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，撲到桌前，眼淚更兇地涌出來：“先生……求先生……替我寫封信……給我男……他邊……打仗……”

她語次，哽咽難言。旁邊個跟著來熱鬧的賣菜阿婆，低聲對林硯說：“孽喲……她男是守安西軍的，前幾有敗兵逃回來，說他們那支隊伍，鷹愁澗……軍覆沒了……連尸首都找回來幾具……”

婦聽到“軍覆沒”幾個字，身劇烈晃，幾乎栽倒。她死死摳著桌沿，指甲發(fā)，從喉嚨深處擠出破碎的聲音：“……的……他答應過我……要回來的……先生，求你寫封信……問問他……問他什么候回來……我和寶兒……等他……”

她顫著，從懷摸出個布包，層層打，面是幾枚磨得發(fā)亮的銅，還有根粗糙的木簪。“我……我只有這些……先生，夠夠？夠……我回去再找……”

林硯著那幾枚銅，又婦眼瀕臨崩潰卻又行燃起的絲渺茫希冀，覺得胸像是被什么西堵住了。前今生，他從未如此刻般，感到文字的蒼，也從未如此刻般，感到種法言說的悲憤血管奔突。

保家衛(wèi)的將士，革裹尸，埋骨他鄉(xiāng)。留后方的親，連句確切的死訊都等到，只能抱著末的幻想，絕望煎熬。

那教授的聲音似乎又耳邊響起：“匠氣！你的字沒有靈魂！”

靈魂？什么是靈魂？

是筆規(guī)整的橫豎撇捺？還是……此刻這股幾乎要破胸而出，為這些聲消逝的生命，為這些承受盡痛苦的生者，吶喊點什么的沖動？

他推婦遞來的銅和木簪。

“娘子，信，我寫。，了。”

林硯深氣，重新鋪張紙。這次，他沒有用楷。他選了支筆鋒稍健的筆，粗硯重重舔墨，墨汁濃如漆。

筆尖懸于紙，顫。是恐懼，是種陌生的、洶涌的緒尋找宣泄的出。

他閉了閉眼。再睜，眼底那片屬于書法生的冷靜和屬于落魄書生的麻木都已褪去，只剩沉郁的悲愴與熾烈的怒意。

落筆。

再是規(guī)整的館閣。筆鋒如刀，劈入紙面！

“怒發(fā)沖冠，憑欄處、瀟瀟雨歇?！?br>
起筆的“怒”字，點如墜石，橫似陣，那股壓抑到致的悲憤，破紙而出！

婦呆住了，賣菜阿婆停住了絮叨，連遠處那幾個直嗤笑的童生，也意識屏住了呼，伸長了脖子望過來。

林硯腕底生風，筆走龍蛇。悲憤郁結于胸，化作筆酣暢淋漓的條。再是追求工穩(wěn)的“匠氣”，而是緒帶動筆墨，筆墨承載風骨！

“抬望眼，仰長嘯，壯懷烈。功名塵與土，八路和月。莫等閑、了年頭，空悲切！”

字跡越來越，越來越急?？瑫谌肓诵袝臓拷z引帶，甚至夾著狂草的奔恣意。每個字都仿佛有了生命，紙吶喊，紙咆哮！那是對壯志未酬的痛惜，是對歲月空耗的吶喊。

“靖康恥，猶未雪。臣子恨，何滅！駕長，踏破賀蘭山缺。壯志饑餐胡虜，笑談渴飲匈奴血。待從頭、收拾舊山河，朝闕！”

寫到“匈奴血”，筆鋒簡直是紙橫掃，力透紙背，伐之氣與忠憤之交織沖撞，幾乎要撕裂這廉價的麻紙！

后筆“闕”字收鋒，林硯擲筆于案！

“啪”的聲輕響。

幾乎是同，異象陡生！

紙未曾干透的墨跡，驟然迸發(fā)出層柔和卻比正的光芒！那光芒并非刺眼，而是溫潤厚重，仿佛沉淀了盡歲月。緊接著，道凝實比的光柱，紙面沖而起，直貫霄！

光柱攪動了興坊方的霧氣，甚至穿透了后的光。隱隱約約，似有星辰虛光柱頂端閃而逝，帶著亙古蒼茫的吟哦。

奇異的氣彌漫來，非蘭非麝，清正悠遠。

剎那間，整條巷子，，恐怕半個京城西區(qū)，都陷入了死般的寂靜。所有到、聞到、感覺到這異象的，論是販夫走卒，還是深宅的眷，都意識地停了動作，望向那光柱的源頭。

那幾個童生，眼珠瞪得幾乎要掉出來，臉血褪盡，張著嘴，卻發(fā)出何聲音。

賣菜阿婆的菜籃子掉地，滾了地蘿卜。

而那位求信的婦，早已忘了哭泣，只是呆呆地著那張兀散發(fā)著光、墨跡仿佛還隱隱流動的紙，仿佛到了她男浴血沖的幻。

異象并未持續(xù)太，光柱緩緩收斂，終完沒入紙。紙墨跡恢復了正常的濃，但仔細去，那字行間，似乎仍有層其淡薄的光暈流轉，每個字都沉甸甸的，帶著難以言喻的韻味與力量。

死寂之后，是轟然的喧嘩！

“文……文曲星動？！那是文曲星映照啊！”個有點見識的學究顫巍巍地指著林硯的攤位，聲音變了調。

“我的爺！剛才那光……那氣……”

“跡！這是跡??！那后生寫了什么？！”

群從面八方涌來，瞬間將的攤位圍得水泄。驚愕、敬畏、狂熱、奇的目光，齊刷刷聚焦林硯……以及他面前那張紙。

林硯已也有些發(fā)懵。他沒想到，已悲憤之，借岳飛之詞抒懷，竟引起這般地異象。這就是……夏文脈的力量？這個界，竟有如此直觀的顯化？

就這，群來急促的腳步聲和嚴的喝令：“閃！統(tǒng)統(tǒng)閃！”

隊衣甲鮮明的兵士群，簇擁著幾位身著儒袍、氣度凡的者疾步而來。為首位者，須發(fā)皆，面容清癯，眼銳如鷹。他目光掃，便死死鎖定了桌那張墨跡淋漓的紙。

他甚至沒林硯眼，徑直撲到桌前，顫著，想要觸碰，又怕褻瀆了般縮回。他俯身，幾乎將臉貼到紙，逐字逐句地過去。

著著，者渾濁的眼涌出顆顆的淚珠，順著臉的溝壑滾落。他喉頭哽咽，猛地直起身，仰發(fā)出聲嘶啞的、卻震撼的長嘯：

“蒼有眼！蒼有眼?。。　?br>
他猛地轉身，把抓住身后同樣動已的同僚，指著那紙墨跡，淚縱橫，聲音因度動而嘶裂：

“此非詩書！此乃……”

他深氣，用盡身力氣吶喊出聲，聲震長街：

“此乃我夏之脊梁?。?！”

這聲吼，讓沸的群瞬間又安靜了剎，隨即發(fā)出更的聲浪。

幾位儒圍著那張紙，如癡如醉，而痛哭流涕，而擊節(jié)贊嘆，而爭論某個筆畫的妙，完忘了身處何地。兵士們勉力維持著秩序，但向林硯的眼，已充滿了可思議的敬畏。

消息以驚的速度向京城每個角落擴散。

“興坊出了個引動文曲星的書生！”

“寫的詩句，讓董儒呼‘夏脊梁’！”

“！去！”

……

是，宮城。

御書房燈火明。當朝子，年號明，已近年，此刻正負立窗前，望著興坊的方向，沉默語。那張引發(fā)驚異象的《滿江紅》詞稿，正靜靜攤御案之，墨跡間隱有流光。

半晌，明帝緩緩轉身，對侍立旁、動之尚未完褪去的禮部尚書道：“此子，林硯？”

“回陛，正是。其身已初步查明，乃清河林氏旁支，因屢試，被家族所棄，流落京城，以寫書信為生?！?br>
“屢試？”明帝語氣聽出喜怒，“卻能寫出如此……驚篇章，引動文曲星映照。”他指尖輕輕拂過詞稿“壯志饑餐胡虜，笑談渴飲匈奴血”句，眼深邃。

“此非僅詩才，實乃胸有塊壘，血蕩。疆穩(wěn)，吐蕃近來亦頻頻異動，朝廷正值用之際……”他頓了頓，“宣他。朕要見見這個‘夏脊梁’?！?br>
“遵旨！”

……

約莫同辰，京城驛館，專供吐蕃使團榻的院落。

炭火盆燒得正旺，驅散了春的寒意。主位之，坐著個身材異?？嗟耐罗瑵h子，他面容粗獷，眼帶光，身穿錦緞袍服，卻掩住身剽悍之氣。此正是吐蕃此次使團的正使，也是吐蕃公認的勇士，巴圖魯。

他也拿著份抄錄的《滿江紅》詞句，紙的容已被譯仔細講解過。

巴圖魯完，隨將紙扔進炭盆，火苗“”地竄起，頃刻將其吞噬。他咧嘴笑，露出森森的牙齒，眼充滿了與屑。

“文曲星？夏脊梁？”他嗤笑聲，漢語雖生硬，卻字字清晰，帶著毫掩飾的嘲弄，“你們唐，就喜歡搞這些而實的光動靜。幾行字，幾句詩，吹去，能當飯，還是能擋我吐蕃勇士的刀鋒？”

他站起身，像頭立起的熊，俯著屋幾名陪同的鴻臚寺官員。

“我吐蕃男兒，敬重的是正能打敢拼的漢子！是能背硬弓，能雪原搏王的！是這種只擺弄筆墨、寫幾句酸詞的弱雞書生！”

他蒲扇般的揮，帶著風聲：“回去告訴你們的帝！若覺得那書生有本事，后，兩‘墨武’比試，就讓他來！”

“墨武”，乃是唐與周邊諸約定俗的種殊比試方式，既考文墨，亦較武勇，形式多變，為考驗合實力。往往是兩年輕俊杰展才能、暗較勁的重要場合。

名鴻臚寺卿皺眉，試圖解釋：“巴圖魯，林硯乃介書生，恐擅……”

“擅？”巴圖魯粗聲打斷，獰笑更甚，“是你們說的‘夏脊梁’嗎？怎么，連站出來比試場的膽子都沒有？還是說，你們唐所謂的風骨，就只敢躲紙筆后面囂？”

他周，聲如悶雷：“若他敢，或是輸了……趁早把那‘文曲星’、‘脊梁’之類的可笑名頭收起來！得，丟眼！”

……

翌，后。

圣旨已，召于明。林硯暫被安置禮部屬的處清靜客院。興坊的陋居然是回去了，那張引發(fā)切的破木桌和粗布幌子，據(jù)說已被蜂擁而至的們當作圣物般“請”走了。

院，林硯獨坐石凳，面前擺著禮部“贊助”的筆墨紙硯。他筆，試著臨摹昨那幅《滿江紅》，筆意仍，字形也似，但寫出來，卻總覺得了關鍵的那點“”。再法引動毫異象。

“來，并非我身有了多變化，而是……那首詞，那份，那個境，與這個界的某種規(guī)則產生了鳴？”林硯筆，若有所思。

院門被輕輕叩響。

來的是董儒，也就是昨當街呼“夏脊梁”的那位者，當朝文壇泰，太子傅董仲卿。他身后還跟著昨同去的另兩位儒。

董儒的比昨靜了許多，但向林硯的目光，依舊復雜比，有賞，有探究，更有種難以言喻的期許。

“林友，”董儒門見山，“陛明召見，此乃殊榮。然今吐蕃使臣巴圖魯，已于朝當眾發(fā)難。”他將巴圖魯?shù)脑?，以及“墨武”比試的挑?zhàn)，原原本本說了遍。

“如今，朝，目光皆系于你身?！倍逭Z氣沉重，“吐蕃近年勢，屢犯邊陲，此次遣使，名為朝賀，實為示。這場‘墨武’，已非簡的才藝較量，關乎顏面。巴圖魯其，勇武非常，更兼狡。其出此議，有所恃。”

另位姓周的儒補充道：“‘墨武’比試容，向來由方議，或詩書，或騎，或策論辯難，或奇巧機關，并定式。然論何項，皆需文武兼?zhèn)渲?。林友你……?br>
他沒有說去，但意思很明顯。你個剛剛還落魄到擺攤寫的書生，就算降異象，文才驚，可武勇道？臨場應變？如何能與吐蕃勇士抗衡？

林硯安靜地聽著，臉沒什么表。

巴圖魯?shù)妮p蔑，鴻臚寺官員的擔憂，儒們的沉重，還有那“墨武”比試背后沉甸甸的運角力……股腦壓了過來。

昨之前，他還只為頓什么發(fā)愁。轉眼間，卻似乎被推到了風浪尖，承載起些他從未想過要承載的西。

夏脊梁？

他配嗎？他個穿越而來的，個書法生，個剛剛擺脫餓死邊緣的落魄書生。

可當董儒復述巴圖魯那句“只擺弄筆墨的弱雞書生”、“躲紙筆后面囂”，林硯垂袖的，還是握緊了。

那是對他個的侮辱。

那是穿越年光，對他魂魄深處銘刻的那些詩句、那些筆墨、那些慷慨悲歌、那些舍生取義的種輕蔑。

匠氣？沒有靈魂？

或許吧。但即便只是“匠氣”，即便只是“技術的堆砌”，他所承的，也是這個民族粹的部之。

他抬起頭，向位憂忡忡的儒，臉沒有什么慷慨昂，反而很靜，甚至嘴角還浮起絲淡的、意味明的弧度。

“比試啊……”

他輕輕重復了遍，目光越過院墻，仿佛到了那個粗豪驕橫的吐蕃勇士，也到了更遠處，歷史煙塵，數(shù)為這片土地拋灑的背。

“比什么呢？”

他像是言語，又像是詢問。

片刻沉默后，林硯轉向董儒，問道：

“董，這‘墨武’的規(guī)矩，除了方議，可有限？譬如，比試之物，可能備？”

董儒怔，雖明所以，還是答道：“并明令止備器物，只要違道，詭即可。常所用，皆由宮或比試場地供，以求公允?！?br>
“哦?！绷殖廃c了點頭，若有所思。

他重新起筆，指尖慢慢轉了圈。廉價的禿筆了的毫，觸感溫潤。劣墨了清煙徽墨，氣沉靜。麻紙了潔瑩潤的宣紙。

境變了，工具變了。

但有些西，沒變。

他眼前閃過婦絕望又希冀的淚眼，閃過《滿江紅》詞句沖的怒焰與悲壯，閃過巴圖魯那屑顧的嗤笑。

然后，是更多的西。

王羲之的飄逸，顏卿的雄渾，張旭的癲狂，蘇軾的曠達……李酒詩篇的豪邁，杜甫憂憂民的懷，辛棄疾戈鐵的夢想……

是碎片，是記憶。

是種流動的、溫熱的、磅礴的，扎根于血脈深處的西。

他忽然笑了笑，那笑容很淡，卻讓直注著他的董儒，頭莫名跳。

“詩，書，或者……”

林硯擱筆，聲音，卻清晰地響院。

“——我年風骨？”

他頓了頓，像是終于找到了個合適的、輕描淡寫的說法，來應對這場突如其來的風暴。

“那就……”

“試試吧?！?br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