節(jié) 蘇醒

刺鼻的惡臭鉆進(jìn)鼻腔。

是實(shí)驗(yàn)室化學(xué)試劑的酸味，也是圖書館舊書紙張的霉味，而是種混合了糞便、腐和汗垢的，屬于徹底絕望的氣味。

劉寅猛地睜眼。

空是鉛灰的，幾片破絮般的低垂著，像是隨要壓來。所及之處，是布滿蛛的朽木房梁，瓦片殘破，露出個個規(guī)則的窟窿。冷風(fēng)從那些窟窿灌進(jìn)來，帶著月初春的寒意，刮他臉。

他躺堆干草。

，是干草。

劉寅艱難地側(cè)過頭，見身壓著的，是早已枯發(fā)的麥秸，混雜著知名的雜草。幾根細(xì)枝戳著他的腰側(cè)，疼痛如此實(shí)。

這是哪？

他后的記憶停留圖書館樓的古籍閱覽室。桌攤的是《崇禎實(shí)錄》八卷的印本，旁邊筆記本寫著：“崇禎八年，陜西起榆林延安，南至西安漢，赤地，相食…”

然后呢？

然后窗雷聲轟鳴，暴雨將至。他記得己起身去關(guān)窗，道刺目的光——

頭痛欲裂。

劉寅掙扎著坐起來，這個簡的動作幾乎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。身虛弱得可怕，胃部來劇烈的抽搐感，那是種深入骨髓的饑餓。他低頭己的，骨節(jié)突出，皮膚蠟，指甲縫塞滿了的垢。

這是他的。

他實(shí)驗(yàn)室作密儀器的，握筆書寫論文的，應(yīng)該是干凈、修長、指甲修剪整齊的。

而這，粗糙，皸裂，布滿凍瘡和繭子。

“我…穿越了？”

這個念頭荒謬得讓他想笑，但喉嚨干得發(fā)出聲音。他顧周——這是座破敗的廟宇，像早已倒塌，只剩半截泥塑的軀干倒墻角，繪剝落，露出面的稻草和木架。

廟止他個。

幾個，或許，橫七豎八地躺地。多蜷縮著，用破布或草席裹著身?？諝鈴浡兰?，只有偶爾來的咳嗽聲和嬰兒弱的啼哭，證明這還有活物。

劉寅的目光掃過離他近的個身。

那是個，側(cè)躺著，眼睛半睜著，但瞳孔已經(jīng)渙散。只蒼蠅落他干裂的嘴唇，他毫反應(yīng)。

死了。

這個認(rèn)知讓劉寅的胃陣抽搐。他迫己移，卻另處到了更可怕的景象——墻角，兩個瘦得皮包骨的，正圍著具剛斷氣的尸，用石片切割著什么。

相食。

筆記本的個字，此刻變了眼前的實(shí)。

劉寅猛地捂住嘴，烈的惡感涌來。他干嘔了幾聲，卻只吐出點(diǎn)酸水。胃早就空了。

冷靜。須冷靜。

他深氣——盡管濁的空氣讓他作嘔——始梳理狀。

，他穿越了，從二紀(jì)的，來到了某個古空。

二，從廟宇的建筑風(fēng)格、們的衣著（那些破爛但能出形的衣衫），以及“相食”的慘狀推斷，很可能就是明末。

，壞的況是，他穿越到了饑荒嚴(yán)重的地區(qū)，而且附身了個要餓死的流民身。

，如他想為墻角那堆被切割的，就須立刻找到食物和水。

知識。他唯的優(yōu)勢就是知識。歷史知識，科學(xué)知識，生存知識。

劉寅努力回憶關(guān)于明末饑荒的資料。崇禎八年，65年。陜西旱，蝗災(zāi)，朝廷加征“遼餉”、“剿餉”，官吏層層盤剝，農(nóng)民先是賣兒賣，然后樹皮草根，后…

他的目光落己破爛的衣衫。這是件深灰的短褐，粗麻質(zhì)地，早已磨得發(fā)亮，袖和衣襟處打著歪歪扭扭的補(bǔ)。腰間束著根草繩，掛著個癟癟的布袋。

他摸索著布袋，面空空如也。

但當(dāng)他摸向腰間另側(cè)，指觸到了幾個硬物。

劉寅的跳加速了。他翼翼地將那幾個西掏出來，借著廟宇破洞透的光查。

個的方塊——他的Zi打火機(jī)。面刻著畢業(yè)導(dǎo)師的寄語：“以史為鑒”。

把萊澤曼多功能工具鉗。

本用防水材料包裹的筆記本，封皮印著“明社經(jīng)濟(jì)史研究札記”。

還有支圓珠筆。

這幾樣西，圖書館停他常備隨身包，此刻卻了他這個珍貴的寶物。

淚水毫預(yù)兆地涌了來。是悲傷，而是種荒誕至的沖擊。這些工業(yè)的產(chǎn)物，這個餓殍遍的破廟，顯得如此格格入，又如此珍貴。

他迅速將西塞回衣服襯——那有個破，剛可以藏匿。絕能被見。

就這，廟門來陣動。

二節(jié) 張彤

幾個身踉蹌著走進(jìn)來，擋住了門本就弱的光。

為首的是個來歲的漢子，身材，但瘦得顴骨聳。他穿著件破損的鴛鴦戰(zhàn)襖，紅早已褪褐，胸的“兵”字補(bǔ)子只剩半。左臂用臟布條胡包扎著，滲出血跡。

他身后跟著個，有男有，都面肌瘦，眼麻木。

“就這吧，歇?dú)狻！贝?zhàn)襖的漢子聲音沙啞，廟掃圈，目光墻角那兩身停留片刻，眉頭緊皺，但沒說什么。他找了個相對干凈的角落，扶著墻慢慢坐。

劉寅注意到，這漢子雖然虛弱，但坐姿依然帶著種軍的習(xí)慣——背脊挺直，目光警惕地掃周。他的右始終按腰間，那掛著把沒有鞘的腰刀，刀身銹跡斑斑，但刃隱約還能反光。

明軍士兵？逃兵？還是潰兵？

劉寅速析。崇禎年間，軍隊(duì)欠餉嚴(yán)重，士兵逃亡或嘩變是常事。這帶著傷，又和群流民起，很可能是脫離了建。

或許是劉寅觀察的目光太明顯，那漢子突然轉(zhuǎn)過頭，和他對。

那是深陷的眼睛，布滿血絲，但瞳孔深處還殘留著點(diǎn)銳的光。

“什么？”漢子冷冷道。

劉寅緊，連忙移目光，低頭。這個秩序崩壞的境，何要的注意都可能招來禍患。

但已經(jīng)晚了。

漢子站起身，拖著傷腿，步步走到劉寅面前。劉寅能聞到他身濃重的血腥味和汗臭味。

“新來的？”漢子問，“哪兒的？”

劉寅張了張嘴，喉嚨干澀得發(fā)出完整的聲音：“…西安…府?！?br>
他故意含糊了地點(diǎn)。實(shí)際，這具身的記憶碎片正點(diǎn)點(diǎn)涌入——原主也劉寅，是個童生，家西安府郊縣，父母去年餓死了，他跟著流民隊(duì)伍向走，想去河南找遠(yuǎn)親，結(jié)倒半路。

“識字的？”漢子挑了挑眉，似乎有些意。他蹲身，仔細(xì)打量著劉寅，“像個讀書。怎么混這樣？”

劉寅沒回答，只是指了指己的喉嚨，出喝水的動作。

漢子盯著他了幾秒，突然從懷掏出個的皮囊，拔掉塞子，遞過來。

水。

渾濁的，帶著土腥味的水。

但對此刻的劉寅來說，這就是瓊漿液。他接過來，地喝了，潤濕喉嚨，然后迫己只再喝兩，就還給對方。

“多謝…軍爺?！彼麊≈ぷ诱f。

“軍爺？”漢子嗤笑聲，“早是了。姓張，張彤。以前榆林鎮(zhèn)當(dāng)個旗，…呵，就是個等死的?！?br>
他接過水囊，己卻沒喝，而是走回角落，遞給個蜷縮著的。那懷抱著個孩子，孩子的臉紅，呼急促。

“翠兒，給娃喂點(diǎn)水?！睆埻f。

木然地接過，地往孩子嘴滴了幾滴。孩子咂了咂嘴，發(fā)出弱的哭聲。

劉寅的落那個孩子身。型，過兩歲，此刻緊閉著眼，額頭有明顯的汗珠，呼胸腔起伏劇烈。

肺炎？還是傷寒？

論是哪種，這個沒有抗生素的，對營養(yǎng)良的幼兒來說都是致命的。

張彤坐身邊，著孩子，臉的表是深沉的疲憊和奈。他伸摸了摸孩子的額頭，燙得嚇。

“燒得更厲害了?！彼吐曊f。

終于有了反應(yīng)，眼淚聲地流來：“當(dāng)家的…娃他…他是是…”

“別胡說！”張彤打斷她，但聲音沒有多底氣。

劉寅的臟砰砰直跳。個念頭腦瘋狂生長：這是個機(jī)。展示價值的機(jī)。獲取信的機(jī)。

但風(fēng)險也同樣。如他判斷錯誤，或者方法效，可能立刻被憤怒的張彤打死。

然而，繼續(xù)躺這等死，結(jié)局也更。

他深氣，撐著虛弱的身，搖搖晃晃地站起來，朝張彤那邊走去。

廟其他流民漠然地著，沒關(guān)他要什么。只有墻角那兩個切割尸的，抬頭瞥了眼，眼空洞。

“張…張兄。”劉寅走到近前，保持著米左右的距離——這是引發(fā)警惕的安距離。

張彤抬起頭，眼銳：“什么事？”

“孩子…是發(fā)熱？”劉寅問。

張彤沒說話，只是盯著他。

“我…略懂點(diǎn)醫(yī)術(shù)?！眲⒁?jǐn)慎地選擇措辭，“或許…可以試試?！?br>
“你是郎？”張彤身后的個年輕男懷疑地問。他起來二出頭，雖然瘦，但眼比其他靈動些。

“是正經(jīng)郎，”劉寅搖頭，“但讀過幾本醫(yī)書，家…以前過藥鋪。”他編了個合理的背景。

張彤沉默了片刻。孩子又發(fā)出陣劇烈的咳嗽，臉憋得發(fā)紫。

“你試試?！睆埻K說，聲音沙啞，“但若害了我兒…”

他沒說完，但眼的警告意味很明顯。

劉寅點(diǎn)點(diǎn)頭，翼翼地身邊蹲。他先觀察孩子的癥狀：熱、咳嗽、呼急促、臉頰潮紅。他輕輕扒孩子的眼皮——眼結(jié)膜充血。又聽了聽呼音——有輕的啰音。

肺炎的可能很。

“有清水嗎？干凈的布？”劉寅問。

張彤從行囊出塊相對干凈的麻布，又遞過水囊。劉寅接過，卻沒有直接用。他記得水囊的水是渾濁的。

“需要燒的水?！彼f。

“燒？”年輕男皺眉，“這候哪去找柴火燒水？”

劉寅指向廟：“剛才進(jìn)來，我到面有些枯枝。廟應(yīng)該有破木頭。”他頓了頓，“另，我需要鹽?！?br>
“鹽？”張彤的眉頭擰緊了，“你子是是耍我？鹽比命還貴，我哪有鹽？”

劉寅從懷——實(shí)際是襯——摸出那個Zi打火機(jī)。他背對著其他，用身擋住動作，啪的聲打燃。

簇火焰跳了出來。

張彤和他的同伴都愣住了，眼睛瞪。

“這是…”年輕男近了些。

“西洋火折子。”劉寅迅速編了個理由，“我家的。”他能讓這些知道這西的正來歷，“用這個生火，費(fèi)了多柴。至于鹽…”

他向廟宇角落。那墻根處，有結(jié)晶物滲出——硝石。明建筑，尤其是廟宇、廁所等地方，墻壁常因有機(jī)物解產(chǎn)生硝酸鹽，這是作火藥的原料之，但也能過簡獲得…雖然是食鹽，但可以消毒鹽水。

“那是鹽。”張彤順著他的目光去，“那是墻硝，苦的，能?！?br>
“我知道?！眲⒁f，“但我有辦法讓它有用?！?br>
他向張彤：“張兄，信我次。若，隨你處置?！?br>
張彤盯著他的打火機(jī)，又了懷氣息越來越弱的孩子，終咬了咬牙。

“洪，”他對那個年輕男說，“去撿柴。翠兒，你照顧孩子?！比缓笏騽⒁澳阋獕ο?？我給你刮來。但你有用?！?br>
節(jié) 凈水與鹽水

半個辰后，廟宇央升起了堆火。

火是用劉寅的“西洋火折子”點(diǎn)燃的，這奇的幕讓廟還醒著的流民都來目光。但饑餓和疲憊讓他們沒有力氣奇，多數(shù)只是了眼，又蜷縮回去。

張彤用腰刀的刀背，從墻角刮了層的墻硝結(jié)晶。劉寅則指揮洪——那個年輕男——用破瓦罐從廟后的水坑打了水。

水是渾濁的綠，漂浮著雜質(zhì)。

“這水能喝，拉肚子，死得更?！焙檎f。

“所以要煮?！眲⒁鷮⑼吖藜軒讐K石頭，懸火堆方?；鹧嫣蛑薜?，很，水始冒泡。

等待水的間，劉寅始處理墻硝。他將刮的晶塊相對坦的石板，用另塊石頭研磨。這是食鹽（氯化鈉），主要是硝酸鉀，還有硝酸鈉、硝酸鈣等雜質(zhì)。直接有毒，但…

水了。

劉寅讓洪將瓦罐移，稍冷卻。然后他撕塊麻布，疊層，簡易過濾器。他將水慢慢倒過布層，濾掉部懸浮物。

得到的水雖然還是清澈的，但已經(jīng)多了。

接來是關(guān)鍵步。劉寅取了撮研磨的墻硝粉末，入過濾后的熱水，攪拌溶解。硝酸鉀溶解度隨溫度變化，熱水能溶解更多，冷卻后析出較的晶。但他需要化，他需要的是…硝酸鉀溶液的消毒作用。

嚴(yán)格來說，這是生理鹽水（0.%氯化鈉），濃度的硝酸鉀溶液甚至對組織有刺。但劉寅記得，硝酸鉀溶液有定的抗菌效，而且鉀離子對熱脫水患兒可能有弱的解質(zhì)補(bǔ)充作用——當(dāng)然，風(fēng)險很。

但他別選擇。

“張兄，”劉寅捧著瓦罐，對張彤說，“這水能喝，但可以給孩子擦身降溫。另，我需要干凈的布，蘸這水，輕輕擦他的嘴唇和腔側(cè)。”

他敢服，只能用。物理降溫加可能的局部抗菌，是他能想到的限。

張彤盯著瓦罐渾的液，又了懷奄奄息的孩子。

“你確定？”

“確定。”劉寅誠實(shí)地回答，“但這是我能想到的唯辦法。孩子熱退，再這樣去…”

張彤的臉頰肌抽動了。他向妻子翠兒，已經(jīng)哭干了眼淚，只是死死抱著孩子。

“試。”張彤從牙縫擠出個字。

劉寅松了氣。他指導(dǎo)翠兒用布蘸著溫的硝酸鉀溶液，輕輕擦拭孩子的額頭、腋、脖頸。然后用另塊干凈布，蘸濕后地擦拭孩子的腔。

孩子起初掙扎了，但很又陷入昏睡。

整個過程，廟靜悄悄的。只有火堆燃燒的噼啪聲，和遠(yuǎn)處偶爾來的嗚咽風(fēng)聲。

間秒過去。

約過了炷間，洪突然低呼聲：“像…呼穩(wěn)些了？”

劉寅近觀察。孩子的臉依然潮紅，但呼的急促程度似乎略有緩解。明顯的是，他再劇烈咳嗽了。

張彤伸探了探孩子的額頭，雖然還是燙，但像沒有之前那種灼的感覺了。

“有效…”他抬起頭，向劉寅，眼復(fù)雜，“你…的懂醫(yī)？”

“只是碰巧知道這個土方。”劉寅謙遜地說。他敢居功，實(shí)際，他也知道是硝酸鉀溶液起了作用，還是物理降溫的效，或者孩子只是暫緩解。

但論如何，孩子的況似乎穩(wěn)住了。

張彤深深了劉寅眼，然后從懷摸出半塊乎乎的西，遞了過來。

“。”

劉寅愣了，接過來。是塊雜糧餅，硬得像石頭，表面長著霉點(diǎn)。但對此刻的他來說，這是味。

他地咬著，用唾液慢慢潤濕，艱難地咽去。胃部因?yàn)槭澄锏倪M(jìn)入而劇烈收縮，帶來陣疼痛，但隨之而來的是種活過來的感覺。

“謝…謝謝張兄?！彼卣f。

張彤?dāng)[擺，目光又回到孩子身。翠兒還停地用布蘸水擦拭。

洪到劉寅身邊坐，壓低聲音：“兄弟，你行啊。那西洋火折子，還有那墻硝的用法…你到底是干什么的？”

劉寅邊嚼著餅，邊速思考如何回答。洪起來是這群有腦子的，糊弄。

“家以前藥鋪，也些雜貨生意，接觸過西洋。”劉寅半半地說，“后來…遭了災(zāi)，什么都沒了。”

這是明末流民的標(biāo)準(zhǔn)故事，引懷疑。

洪點(diǎn)點(diǎn)頭，沒再追問，只是著火堆出。過了兒，他說：“張是。他本可以救我們，己走的。他武藝，又有刀，個活來的機(jī)更。”

“你們怎么遇到的？”劉寅問。

“延水關(guān)附近。官軍潰散了，張受了傷，我們幾個是同村的，起逃難?！焙榭嘈?，“始有二多，…就剩這幾個了?！?br>
劉寅默默聽著。他想起史書記載，崇禎八年，陜西巡撫練事調(diào)兵圍剿流寇，但官兵饑疲，多有潰散。張彤很可能就是那脫離隊(duì)伍的。

“接來打算去哪？”劉寅問。

洪搖頭：“知道。往走？聽說河南那邊年景些。但這路…你也到了?！?br>
他向廟橫七豎八的，眼黯淡。

劉寅也沉默來。他的腦飛速運(yùn)轉(zhuǎn)。跟著張彤這群，暫安有了保障，張彤起來講義氣，而且有武力。但長遠(yuǎn)呢？繼續(xù)漫目的地流浪，終可能還是餓死，或者被其他流民團(tuán)、土匪、甚至官兵死。

須有個計劃。

須找到根據(jù)地，生產(chǎn)食物，建立秩序。

但這個想法太瘋狂了。他只是個剛撿回半條命的流民，憑什么？

知識。只有知識。

“洪兄弟，”劉寅壓低聲音，“你讀過書？”

洪愣了：“識幾個字，以前村跟童生學(xué)過。怎么？”

“如…我是說如，”劉寅斟酌著詞句，“我們能找到個地方，有水源，能荒種地，還能找到些…別的西，比如鐵礦、煤礦，你覺得我們能活去嗎？”

洪轉(zhuǎn)過頭，認(rèn)地著劉寅，像是次認(rèn)識他。

“鐵礦？煤礦？”他笑了，笑容帶著苦澀，“兄弟，你想太遠(yuǎn)了。只要能找到的，被餓死，就是眼了。”

“但只是找的，遠(yuǎn)飽。”劉寅堅持道，“今找到點(diǎn)，明呢？后呢？我們須能己生產(chǎn)。”

洪笑了。他盯著劉寅了很。

“你…像普流民?！彼f。

劉寅緊。

“我讀過點(diǎn)書，知道些道理?！焙槔^續(xù)說，“你說得對，光靠乞討、搶掠，活長。但荒種地需要、農(nóng)具、間，還要官府發(fā)文書趕…太難了。”

“所以我們需要個偏僻的，官府管到的地方?！眲⒁f，“比如…山?！?br>
洪眼睛亮，但隨即又黯淡：“山土匪多。”

“土匪也是，也要飯?！眲⒁f，“我們可以…”

他的話被打斷了。

廟門，又進(jìn)來了幾個。

節(jié) 抉擇

這次進(jìn)來的是個男，都拿著棍棒，為首的是個滿臉橫的壯漢，雖然也瘦，但比廟多數(shù)流民壯得多。他進(jìn)來就掃場，目光終落火堆。

“喲，還有火？”壯漢咧嘴笑了，露出的牙齒，“挺享受啊?！?br>
張彤緩緩站起身，按了腰刀。洪和其他幾個男也警惕地站起來，圍火堆旁。

劉寅注意到，張彤這邊能戰(zhàn)的，包括張彤己，只有個年男子，其他都是弱婦孺。而對方個，起來都是青壯。

“這廟是誰家的，我們生火，關(guān)你什么事？”洪說，聲音盡量靜。

“是關(guān)我事?！眽褲h慢悠悠地走近，“但爺們幾個餓了，你們還有火，想有點(diǎn)的吧？拿出來，。”

這是明搶。

廟其他流民都縮緊了身，敢出聲。墻角那兩個切割尸的，也停了動作，警惕地著這邊。

張彤往前跨了步，擋妻子和孩子前面。

“沒有的。”他聲音，但帶著軍的冷硬，“要拼命，奉陪?！?br>
壯漢打量了張彤身的舊戰(zhàn)襖和腰刀，眼閃過絲忌憚，但到張彤包扎的左臂，又有了底氣。

“兄弟，別逞。你受傷了，動起來，誰死誰活還定?！眽褲h說，“我們只要的，想見血。”

氣氛驟然緊張。

劉寅的腦飛轉(zhuǎn)動。硬拼，張彤這邊未輸，但肯定有傷亡。而且旦受傷，缺醫(yī)藥的況，很可能就是死路條。

須避沖突。

“這位漢，”劉寅突然，所有的目光都集到他身。他作鎮(zhèn)定，站起身，對壯漢拱了拱，“的，我們確實(shí)沒有。但我知道哪可能有?！?br>
壯漢狐疑地著他：“哪？”

“西邊，進(jìn)山的路。”劉寅說，“我來路過，到有些棗樹，雖然沒，但樹皮和根可以充饑。另，山可能有物?！?br>
“屁！”壯漢身后個瘦個罵道，“山有土匪，去了就是死！”

“正是因?yàn)橥练?，官府去，物才多?！眲⒁鷪猿值?，“而且，我知道個地方，以前是獵戶的落腳點(diǎn)，有廢棄的窩棚，可以遮風(fēng)避雨?！?br>
他。這具身原主的記憶碎片——原主似乎確實(shí)山待過幾。

壯漢盯著劉寅，似乎判斷他話的。

“你帶路？”壯漢問。

劉寅了眼張彤。張彤眉頭緊鎖，但點(diǎn)了點(diǎn)頭。

“我?guī)??！眲⒁f，“但有個條件?！?br>
“說?！?br>
“我們這些起?！眲⒁噶酥笍埻?，“要活起活，要走起走。”

壯漢笑了，笑容猙獰：“子，你以為你有資格談條件？”

“我有?！眲⒁鷱膽烟统鯶i打火機(jī)，啪的打燃，“我有這個，可以生火。山晚冷，沒火凍死。我還能找水，識路。了我，你們進(jìn)山也是死路條?！?br>
火焰昏暗的廟跳動，映著壯漢驚疑定的臉。這個“西洋火折子”顯然出了他的認(rèn)知。

“媽的，邪門…”壯漢啐了，但眼的貪婪掩飾住。他想要這個奇的火折子。

“，起走。”壯漢終說，“但進(jìn)了山，你得聽我的。還有，這火折子，得給我?！?br>
“到了落腳點(diǎn)，可以借你用?！眲⒁绮阶?，“但行?！?br>
壯漢臉沉，但了張彤的刀，又了火折子，終哼了聲：“行。亮就走。”

他帶著兩個，到廟的另角坐，但眼睛直盯著這邊。

危機(jī)暫解除，但更的危機(jī)還后面。

張彤拉著劉寅坐，壓低聲音：“你知道山有個落腳點(diǎn)？”

“概知道方向。”劉寅如實(shí)說，“原…我以前山躲過幾。”

張彤盯著他：“為什么幫他們？他們擺明了懷意?！?br>
“因?yàn)槲覀儯枰獕褎诹??！眲⒁潇o地析，“荒、建房、防御，都需要。他們雖然危險，但也是力量。關(guān)鍵于，我們能否控住?！?br>
張彤瞇起眼：“控？”

“張兄，你有刀，有武藝，有帶兵的經(jīng)驗(yàn)?！眲⒁f，“我有…些別的知識。我們合作，也許能山活去。但首先，我們需要。”

洪旁聽著，眼閃爍：“劉兄弟，你…到底想什么？”

劉寅著跳動的火焰，沉默了幾秒。

“我想活去?！彼f，“是像狗樣茍延殘喘地活，而是像樣，有尊嚴(yán)，有希望地活去。我想建個地方，讓跟著我的都能飽飯，受欺負(fù)?！?br>
他抬起眼，向張彤和洪：“就我們幾個，到。我們需要更多，需要規(guī)矩，需要組織。山，可能是我們唯的機(jī)?！?br>
張彤和洪都沉默了。火光照著他們瘦削而骯臟的臉，表復(fù)雜。

“你像個說書的。”張彤終說，但語氣沒有嘲諷，只有深深的疲憊和絲…動搖。

“也許吧?！眲⒁α诵?，“但張兄，你難道想直這樣流浪，直到某餓死路邊，或者被像畜生樣宰了？”

張彤的猛地握緊了刀柄。

“想?！彼麖难揽p擠出兩個字。

“那就試試?！眲⒁f，“壞的結(jié)，過是死山。但至，我們是拿著武器，為了活命而戰(zhàn)死，是像這樣等死?！?br>
長的沉默。

廟，風(fēng)聲嗚咽。遠(yuǎn)處隱約來嚎。

“?！睆埻K說，“我跟你把。但有條——進(jìn)了山，如那個敢動，我先了他們。”

“同意。”劉寅點(diǎn)頭。

洪嘆了氣，又笑了：“反正也是死路條，如跟你們瘋把。劉兄弟，我洪，以后…聽你吩咐了?！?br>
“是聽我吩咐?！眲⒁鷵u頭，“是我們起，商量著來。”

他向火堆，又向廟深沉的。崇禎八年的陜西，餓殍遍，烽煙起。而他，個來未來的靈魂，即將帶著這群絕望的，走進(jìn)秦嶺的群山之。

前路未知，生死未卜。

但至，他們有了個方向。

劉寅摸了摸襯的筆記本和工具鉗。這些來未來的知識，將是他唯的武器。

他閉眼，始回憶秦嶺的地理征、礦產(chǎn)資源布、這個的農(nóng)作物種類…

步，活去。

二步，找到根據(jù)地。

步…

他的思緒被孩子的咳嗽聲打斷。翠兒驚喜地聲說：“當(dāng)家的，娃醒了，要喝水！”

張彤急忙過去。孩子睜了眼，雖然還是很虛弱，但眼有了焦點(diǎn)。

劉寅松了氣。至，他救了條命。

這是個始。

亮，劉寅靠墻角寐。他聽到張彤和洪低聲商量進(jìn)山的路，聽到那個壯漢粗重的呼聲，聽到廟其他流民夢痛苦的呻吟。

他悄悄拿出筆記本和圓珠筆——圓珠筆這個引起懷疑，可以偽裝炭筆——空頁寫：

崇禎八年月八（推測）

位置：西安府以，具明

狀態(tài)：度饑餓，虛弱

團(tuán)隊(duì)員：張彤（前明軍旗，傷）、洪（識字的流民）、翠兒（張妻）、病童（名未知）、其他弱名

潛脅：壯漢組（需警惕）

目標(biāo)：進(jìn)入秦嶺，尋找根據(jù)地

首要務(wù)：.找到穩(wěn)定水源 .獲取食物 .建立基本防御

長期規(guī)劃：荒、冶鐵、建立秩序

備注：物品剩余：Zi打火機(jī)、萊澤曼工具鉗、筆記本、筆。須謹(jǐn)慎使用。

寫完，他將筆記本塞回襯，抬頭向廟門。

明，縷慘的光從破洞照進(jìn)來。

新的，始了。

也是他這個暗，掙扎求生的。

他知道未來怎樣，知道這個簡陋的團(tuán)隊(duì)能走多遠(yuǎn)，知道歷史是否因他而改變。

他只知道，他須活去。

為了己，也為了這些把希望寄托他身的。

“都醒醒，”張彤站起身，聲音恢復(fù)了軍的干脆，“收拾，準(zhǔn)備進(jìn)山?！?br>
廟，們始緩慢地、艱難地移動。

劉寅深氣，站了起來。

走向群山，走向未知，走向或許有生機(jī)的未來。

崇禎八年，他的故事，才剛剛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