時燼終章
第1章
砂計碎裂的那，林燼了個。
其實也說是“”——那早己死了多年，只剩具間流反復倒帶的軀殼，卡死亡與未死之間的裂隙。
林燼所的，過是斬斷了那縷將散未散的砂連，讓那具早己該歸于虛的身，終于能夠徹底化作飛灰。
灰的粉末寂冰原的寒風打了個旋，連半點聲響都沒發(fā)出，就消失得蹤。
林燼垂眼著掌。
后粒砂，他布滿繭的掌紋緩緩滾動。
曾經(jīng)璀璨如鎏的本源結(jié)晶，如今只剩暗淡的灰，弱地閃爍著，像將死之的脈搏。
他合攏指，能感覺到砂粒的棱角硌進皮膚——這是整個翡翠紀年區(qū)，，或許是整個部陸，后粒未被染的凈砂了。
腰間的砂計早己布滿裂紋。
那枚巴掌的水晶柱，曾是砂術(shù)師的榮耀象征，如今卻了道催命符。
柱部二道刻度，道己經(jīng)徹底黯淡，只有底部那道，還殘留著針尖的光。
。
按照正常的間流速，這粒砂還能燃燒。
但寂冰原邊緣，間流速是界的倍。
也就是說，留給他的實間，只剩到個辰。
林燼抬起頭。
目光所及之處，是連綿絕的蒼。
冰川如獸的獠牙刺向鉛灰的空，沒有飛鳥，沒有走獸，甚至連風聲都顯得吝嗇——間這過于黏稠，連聲音的播都變得遲緩而沉重。
這是間的墳場，是萬物終末的預演之地。
也是他后的去處。
“師父?！?br>
他低語，聲音厚重的空介質(zhì)出步就消散形，“您說砂流盡之，就是相顯之。”
“可砂要盡了，相又哪？”
沒有回答。
只有冰川深處來的、知來哪個的回響，幽幽的，像是某種古獸的嘆息。
林燼邁腳步。
冰原他的靴子發(fā)出沉悶的碎裂聲——是冰層破裂，而是“間結(jié)痂”被踩碎的聲音。
這片土地發(fā)生過太多間災難，同的間碎片這淤積、凝結(jié)，形層又層的“痂”。
踩去的感覺很奇怪，像是同踏堅冰、流沙和腐。
他走了概半個辰，砂計突然劇烈震動。
是危險預警——那種功能早兩年前就失效了。
是鳴。
林燼猛地停步，左按腰間破裂的水晶柱。
柱深處，那粒砂正發(fā)出前所未有的熾熱，燙得他掌發(fā)疼。
與此同，股弱但清晰的砂動，從方向的冰川峽谷來。
“還有……活著的砂源？”
這可能。
整個部陸的砂礦脈，早八年前就枯竭了。
存的所有砂，都是從遺跡、廢墟或者間裂縫“打撈”來的遺物，用點點。
凈的、仍然涌出的砂源，只存于年前的記載。
但掌的灼熱說謊。
砂之間的鳴，是砂術(shù)師本能的感知，比何感官都可靠。
林燼深氣，冰冷的空氣刺得肺葉生疼。
他解腰間破爛的灰袍，露出面同樣破舊但相對完整的勁裝。
然后，他從懷摸出枚銹跡斑斑的懷表。
表盤早己停轉(zhuǎn)，指針遠指向子刻。
但這是用來計的。
他拇指摩挲著表蓋的劃痕——那是師父留的后道術(shù)式。
然后，他按了表冠。
咔嚓。
懷表部來齒輪卡死的摩擦聲。
緊接著，股冰冷的力量順著臂蔓延身，他皮膚表面凝結(jié)出層眼幾乎見的砂薄膜。
這是“隱衣”，燃燒身存感來的臨偽裝，能讓他暫避部間流的感知。
價是，砂計的光，又黯淡了。
林燼再猶豫，朝著動來的方向疾奔而去。
冰川峽谷比從面起來更深，也更詭異。
兩側(cè)的冰壁是透明的，而是渾濁的，面封凍著各種奇形怪狀的西——半截樓船的桅桿、某種獸的脊椎骨、件繡著陌生紋章的戰(zhàn)旗，甚至還有整具盤膝而坐的類骸骨。
它們被間凍結(jié)這，像是琥珀的蟲豸，保持著死亡瞬間的姿態(tài)。
越往深處，空動就越烈。
但與之相對的，是另種令安的“寂靜”。
是沒有聲音，而是聲音的“質(zhì)感”變得很奇怪。
林燼能聽到己的跳、呼、腳步聲，但這些聲音播出去后，變扭曲的回響——有候，有候慢，有候甚至從前方回來。
這是間流速紊的典型征。
他慢腳步，左始終按腰間的砂計。
右的袖子，柄寸長的砂刃滑入掌。
這柄用后點凈砂淬煉的短刃，是他壓箱底的武器，也是他后的底牌。
轉(zhuǎn)過個彎道，眼前豁然朗。
峽谷盡頭，是個的冰窟。
窟頂垂落著數(shù)冰錐，每根的尖端都凝聚著點光——是冰晶的反光，而是實質(zhì)化的砂粒子，像倒懸的星河。
而冰窟央，赫然矗立著座建筑。
是冰雕，是遺跡，而是座完完整整的、用青灰石材壘砌的方塔。
塔身約層樓，表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，有些林燼認識，是古砂術(shù)式的基礎(chǔ)構(gòu)文；但更多的，是他從未見過的陌生紋路，扭曲盤繞，像是某種活物的觸須。
塔門洞。
門沒有光，只有片深見底的暗。
但砂動，正是從那涌出來的——凈、濃郁，像是剛剛從礦脈采出來的新鮮砂。
林燼站門，渾身的寒都豎了起來。
是因為恐懼，而是因為荒謬。
這座塔，這座該出這、可能出這的建筑，他認識。
僅認識，他甚至知道塔每層的布局，知道樓梯有多級，知道頂層那個房間，靠窗的位置擺著張掉了漆的木桌。
因為年前，這是他每課的地方。
砂術(shù)師學院，七塔。
他親燒毀的地方。
記憶像冰錐樣刺進腦。
沖的火。
倒塌的梁柱。
學徒們的哭喊。
還有師父后推他的那把——“走！
要回頭！”
“可是師父——學院可以重建，承能斷！
記住，林燼，砂正枯竭，它只是……了種形式存……”然后就是墜落。
止境的墜落。
等到他從昏迷醒來，學院己經(jīng)化作焦土，師父和同門，連灰燼都沒剩。
可為什么……為什么這座塔出這？
出年前根本存、也可能存的寂冰原？
林燼的指扣緊了砂刃的柄。
鋒的刃割破掌，溫熱的血流出來，冰冷的空氣迅速凝結(jié)。
疼痛讓他保持清醒。
他邁步，走進了塔門。
暗吞沒了他。
然后，光來了。
是火光，是砂的光芒，而是種柔和的、的光，從墻壁、地面、花板的每道石縫滲透出來。
塔的景象，和他記憶模樣——蒙塵的木樓梯，剝落的墻面，掛墻的古星圖，甚至墻角那盆早己枯萎的觀草，都保持著當年的模樣。
但對。
林燼停樓梯前，死死盯著腳。
地板積著厚厚的灰。
這很正常，年沒來過，理應如此。
可灰塵，有行新鮮的腳印。
是他的。
他剛剛進門，還沒來得及走這么遠。
腳印，起來像是子的靴子，尺碼偏。
腳印很新，灰塵剛剛被踩去，邊緣還保持著清晰的紋路——多過半個辰。
這還有別。
林燼猛地抬頭，砂刃橫胸前。
幾乎同，頭頂來輕的、木樓梯的吱呀聲。
有，正樓。
步。
兩步。
步。
聲音緊慢，從容得像是這座塔的主。
可這應該，年前塔所有的活，除了他，都死那場火了。
除非——林燼的瞳孔驟然收縮。
除非，間這，的出了問題。
腳步聲停了樓梯拐角。
然后，道身，從走了出來。
是個子。
起來八歲的年紀，穿著身素的長裙，裙擺繡著的紋。
長發(fā)用根木簪松松綰著，幾縷碎發(fā)垂頰邊。
她的皮膚很，是那種見的蒼，但嘴唇卻透著淡淡的緋，像早春的桃花。
但這些都是重點。
重點是她的眼睛。
左眼，右眼湛藍，瞳孔深處有細碎的光點緩緩旋轉(zhuǎn)，像是倒映著兩個同的星空。
“瞳……”林燼聽見己嘶啞的聲音。
守墓。
守墓族后的血脈，應該二年前的那場清洗，就徹底斷絕了。
這是寫砂協(xié)絕密檔案的定論。
可，個活生生的、擁有完整瞳的守墓，站他面前。
站座本應燒毀年的塔。
子離他步遠的地方停。
她偏頭，那異的瞳孔，安靜地注著他。
然后，她，聲音清澈得像冰原融化的滴水：“你遲到了年，林燼。”
“我等的，要忘記間了?！?br>
塔陷入種詭異的寂靜。
只有墻壁滲出的光，兩的呼間緩緩流淌。
林燼能聽見己臟擂鼓般跳動的聲音，能感覺到掌的汗浸濕了砂刃的握柄，能聞到空氣那股若有若的、陳舊紙張混合著干枯草藥的味道——和年前，模樣。
“你是誰？”
他問，聲音緊繃得像拉滿的弓弦。
子沒有回答。
她抬起，指尖空輕輕點。
點藍的光暈從她指尖漾，迅速擴散，掠過墻壁、地面、樓梯，所過之處，灰塵像是獲得了生命，紛紛揚起，然后空重新、組合——后凝聚行懸浮的文字。
用的是古砂文，字工整，筆畫間透著某種經(jīng)訓練的優(yōu)雅：“蘇槿。
守墓七七繼承者。
受砂術(shù)師學院七塔塔主，淵之托，此等候承者林燼，災難之起，計零年又西個月七?！?br>
林燼盯著那行字，每個字都認識，連起卻理解了。
淵。
那是師父的名字。
可師父死年前的火，死他眼前，尸化作飛灰，連片衣角都沒留。
“可能?！?br>
他說，聲音干澀，“師父己經(jīng)死了。
所有都死了。
這座塔也燒了。
我親眼到的?！?br>
蘇槿收回。
文字化作光點消散，灰塵重新落回地面，沒有留半點痕跡。
她的表很靜，靜得近乎冷漠，只有那異瞳孔深處，有什么復雜的西涌。
“你到的，是‘結(jié)’?！?br>
她說，“但間是條河，你到的遠只是其個截面。
淵塔主災難發(fā)生前個月，用‘砂鏡像’將這座塔從主間流剝離，藏進了寂冰原的間褶皺。
塔的間流速，是界的之?！?br>
之。
林燼飛地計算。
零年，除以——“塔，只過去了八?！?br>
蘇槿替他說出了答案，“對你來說，是年的煎熬。
對塔來說，火燒起來的那，過是八前。”
她頓了頓，補充道：“而我，這等了你八。
每，我都去塔頂，用‘痕之瞳’次面的界。
我到翡翠林枯朽，到城市化作廢墟，到砂寸寸流盡。
也到你——”她抬起，指向林燼腰間的砂計。
“——握著后粒砂，走向這?！?br>
林燼順著她的指低頭。
砂計，那?；业纳皦m，正以眼可見的速度黯淡去。
塔的間流速慢，但砂的燃燒，是越間流速的絕對規(guī)則。
它理這是塔還是塔，是過去還是未來，它只是燃燒，安靜地、可逆轉(zhuǎn)地，走向終結(jié)。
“師父……”他喃喃道，“他還留了什么？”
蘇槿沒有立刻回答。
她轉(zhuǎn)過身，的裙擺積灰的地板拖出道淺淺的痕跡。
“跟我來?！?br>
她走樓梯。
林燼遲疑了瞬，跟了去。
樓梯吱呀作響，和記憶模樣。
甚至級臺階那塊缺了角的木板，都還位置。
林燼踩去的候，木板發(fā)出悉的、令牙酸的呻吟。
二層是藏書室。
數(shù)個書架整齊，面塞滿了皮革封面的古籍。
空氣飄浮著陳年紙張和墨水的氣味。
林燼記得這，他曾經(jīng)這待就是整，師父總說他書傻了，該出去曬曬。
但，書架是空的。
所有的書都見了，只留空蕩蕩的架子，像具具風干的骸骨。
“書呢？”
他問。
“燒了?！?br>
蘇槿頭也回，“淵塔主說，如來的是你，就把整座塔連同所有的書，起燒掉。”
“為什么？”
“因為有些知識，比毀滅更危險?！?br>
她走到藏書室盡頭。
那原本應該是扇窗，但，窗的位置被整面石墻封死了。
墻刻著幅的星圖，但和常見的星圖同，這幅圖的星辰，都是用細的砂鑲嵌而。
砂。
滿滿面墻的砂。
林燼的呼停了瞬。
那些砂粒，每顆都閃爍著凈的鎏光芒，像數(shù)只眼睛，昏暗靜靜注著他。
“這是……淵塔主留給你的?！?br>
蘇槿說，“也是留給這個界后的‘火種’。”
她伸出右，按星圖央。
和湛藍的光暈從她掌溢出，滲進砂的縫隙。
星圖始旋轉(zhuǎn)，那些砂像是活了過來，沿著某種既定的軌跡緩緩流動，后匯聚個復雜的符文。
個林燼從未見過、但本能感到恐懼的符文。
“這是什么術(shù)式？”
他問，腳步覺地后退了半步。
“是術(shù)式?！?br>
蘇槿收回，轉(zhuǎn)過身。
她的臉砂的光芒顯得有些透明，那異瞳孔，此刻顯得格深邃。
“是‘相’。”
她字句地說：“關(guān)于砂為什么枯竭的相。
關(guān)于年前那場火的相。
關(guān)于為什么淵塔主要用后的力量，把這座塔和這些砂，留給個可能遠都來的的——相?！?br>
墻的星圖驟然。
是物理意義的，而是砂的崩解。
數(shù)鎏的砂粒從墻壁剝離，空匯聚、重組，后化作幅流動的畫卷——林燼到了師父。
是記憶那個總是笑瞇瞇的、喜歡摸他頭的，而是個穿著塔主長袍、面容肅穆的年。
他站片林燼從未見過的荒原，腳是片龜裂的土地，空懸掛著顆。
，是。
林燼瞇起眼，清了——那是個的、緩緩旋轉(zhuǎn)的旋渦。
旋渦邊緣流淌著暗紅的光，像是干涸的血。
師父抬起，指向那些旋渦。
他的嘴唇動，但沒有聲音出來。
可林燼讀懂了唇語。
“他們?！?br>
師父說。
“他們間?！?br>
畫卷繼續(xù)流動。
師父的身淡去，取而之的，是窮盡的暗。
暗深處，有什么西蠕動，、形、難以名狀。
然后，根觸須——如那能稱之為觸須的話——從暗伸出來，輕輕觸碰畫卷的邊緣。
就觸碰發(fā)生的瞬間，整個畫卷始崩壞。
是碎裂，而是“褪”。
、形狀、細節(jié)，層層剝落，像是被什么西抽走了本質(zhì)，后只剩調(diào)的灰。
然后，連灰也始消解，化作虛。
林燼突然明了。
那是觸須。
那是“嘴”。
是某種存的、正吞噬間的嘴。
“它們是什么？”
他聽見己嘶啞的聲音。
“知道?！?br>
蘇槿說，她的聲音很輕，像怕驚動什么，“淵塔主也知道。
他只知道，年前，這些西出了砂的源頭。
它們以間為食，砂是它們的……養(yǎng)料。”
她轉(zhuǎn)過頭，著林燼。
那異瞳孔，倒映著他蒼的臉。
“那場火，是意。
是淵塔主，和學院所有的塔主，起的選擇?！?br>
“他們點燃了所有的砂庫藏，引了所有的間節(jié)點，了場席卷整個部陸的‘震’?！?br>
“用年的砂儲備，來個機——個，把這些西，暫擋間之的機。”
畫卷徹底消失了。
砂耗盡后點光芒，從空墜落，地積堆灰的粉末。
和面那些被染、被干的石砂，模樣。
塔重歸昏暗。
只有墻壁滲出的光，勉勾勒出兩個的身。
林燼站那，動動。
他感覺到己的腳，感覺到呼，甚至感覺到跳。
所有的感官，所有的思緒，都凝固剛才到的畫面。
師父。
同門。
那場燒了的火。
還有那些火化作飛灰的，他曾經(jīng)以為是謂犧的——“是封印。”
他聽見己說，聲音靜得可怕，“那場火，是為了封印那些西?！?br>
“是。”
蘇槿點頭，“但封印是有限的。
淵塔主用后的力量推算過，多年，封印就始松動。
而旦那些西重新進入間流——”她沒說完，但林燼懂了。
旦那些西回來，砂的枯竭加速倍、倍。
到候，是幾個陸，是幾個文明，而是整個界本身，都被干抹凈。
“所以師父留了這座塔?！?br>
他說，“留了這些砂。
留了你。”
“是?！?br>
蘇槿說，“塔是‘錨點’，砂是‘火種’，而我是‘守墓’——守這座墳墓，也守后的希望，首到你來?！?br>
她往前走了步，離他更近了些。
近到林燼能聞到她身那股淡淡的、像是陳舊紙張和干枯草藥混合的味道。
“淵塔主說，如你來了，就把這個交給你?！?br>
她從懷取出枚西，進林燼。
那是枚懷表。
和林燼懷那枚模樣，只是更新些，表盤的劃痕也更。
林燼打表蓋，面沒有指針，也沒有刻度，只有行用細的筆觸刻去的字：“砂正枯竭。”
“它只是，等待重新燃燒的?！?br>
林燼著那行字，了很很。
然后，他合表蓋，抬起頭。
“師父還說了什么？”
蘇槿沉默了片刻。
她的目光落林燼腰間，那，砂計后粒砂，己經(jīng)黯淡到幾乎見了。
“他說，”她輕聲說，聲音次出了某種類似緒的動，“如砂的流盡了，就讓你去間的盡頭?！?br>
“那，除了虛，還有什么?！?br>
林燼低頭，著掌那枚懷表，著表蓋悉的劃痕。
然后，他笑了。
個很淡的，幾乎算笑的笑容。
“間的盡頭啊……”他握緊懷表，指尖用力到發(fā)。
“那就去吧?！?br>
砂計，后粒砂，熄滅了。
塔陷入徹底的暗。
但秒，點新的光，從林燼掌亮起。
是砂的光芒。
是他己的光。
章 完
其實也說是“”——那早己死了多年，只剩具間流反復倒帶的軀殼，卡死亡與未死之間的裂隙。
林燼所的，過是斬斷了那縷將散未散的砂連，讓那具早己該歸于虛的身，終于能夠徹底化作飛灰。
灰的粉末寂冰原的寒風打了個旋，連半點聲響都沒發(fā)出，就消失得蹤。
林燼垂眼著掌。
后粒砂，他布滿繭的掌紋緩緩滾動。
曾經(jīng)璀璨如鎏的本源結(jié)晶，如今只剩暗淡的灰，弱地閃爍著，像將死之的脈搏。
他合攏指，能感覺到砂粒的棱角硌進皮膚——這是整個翡翠紀年區(qū)，，或許是整個部陸，后粒未被染的凈砂了。
腰間的砂計早己布滿裂紋。
那枚巴掌的水晶柱，曾是砂術(shù)師的榮耀象征，如今卻了道催命符。
柱部二道刻度，道己經(jīng)徹底黯淡，只有底部那道，還殘留著針尖的光。
。
按照正常的間流速，這粒砂還能燃燒。
但寂冰原邊緣，間流速是界的倍。
也就是說，留給他的實間，只剩到個辰。
林燼抬起頭。
目光所及之處，是連綿絕的蒼。
冰川如獸的獠牙刺向鉛灰的空，沒有飛鳥，沒有走獸，甚至連風聲都顯得吝嗇——間這過于黏稠，連聲音的播都變得遲緩而沉重。
這是間的墳場，是萬物終末的預演之地。
也是他后的去處。
“師父?！?br>
他低語，聲音厚重的空介質(zhì)出步就消散形，“您說砂流盡之，就是相顯之。”
“可砂要盡了，相又哪？”
沒有回答。
只有冰川深處來的、知來哪個的回響，幽幽的，像是某種古獸的嘆息。
林燼邁腳步。
冰原他的靴子發(fā)出沉悶的碎裂聲——是冰層破裂，而是“間結(jié)痂”被踩碎的聲音。
這片土地發(fā)生過太多間災難，同的間碎片這淤積、凝結(jié)，形層又層的“痂”。
踩去的感覺很奇怪，像是同踏堅冰、流沙和腐。
他走了概半個辰，砂計突然劇烈震動。
是危險預警——那種功能早兩年前就失效了。
是鳴。
林燼猛地停步，左按腰間破裂的水晶柱。
柱深處，那粒砂正發(fā)出前所未有的熾熱，燙得他掌發(fā)疼。
與此同，股弱但清晰的砂動，從方向的冰川峽谷來。
“還有……活著的砂源？”
這可能。
整個部陸的砂礦脈，早八年前就枯竭了。
存的所有砂，都是從遺跡、廢墟或者間裂縫“打撈”來的遺物，用點點。
凈的、仍然涌出的砂源，只存于年前的記載。
但掌的灼熱說謊。
砂之間的鳴，是砂術(shù)師本能的感知，比何感官都可靠。
林燼深氣，冰冷的空氣刺得肺葉生疼。
他解腰間破爛的灰袍，露出面同樣破舊但相對完整的勁裝。
然后，他從懷摸出枚銹跡斑斑的懷表。
表盤早己停轉(zhuǎn)，指針遠指向子刻。
但這是用來計的。
他拇指摩挲著表蓋的劃痕——那是師父留的后道術(shù)式。
然后，他按了表冠。
咔嚓。
懷表部來齒輪卡死的摩擦聲。
緊接著，股冰冷的力量順著臂蔓延身，他皮膚表面凝結(jié)出層眼幾乎見的砂薄膜。
這是“隱衣”，燃燒身存感來的臨偽裝，能讓他暫避部間流的感知。
價是，砂計的光，又黯淡了。
林燼再猶豫，朝著動來的方向疾奔而去。
冰川峽谷比從面起來更深，也更詭異。
兩側(cè)的冰壁是透明的，而是渾濁的，面封凍著各種奇形怪狀的西——半截樓船的桅桿、某種獸的脊椎骨、件繡著陌生紋章的戰(zhàn)旗，甚至還有整具盤膝而坐的類骸骨。
它們被間凍結(jié)這，像是琥珀的蟲豸，保持著死亡瞬間的姿態(tài)。
越往深處，空動就越烈。
但與之相對的，是另種令安的“寂靜”。
是沒有聲音，而是聲音的“質(zhì)感”變得很奇怪。
林燼能聽到己的跳、呼、腳步聲，但這些聲音播出去后，變扭曲的回響——有候，有候慢，有候甚至從前方回來。
這是間流速紊的典型征。
他慢腳步，左始終按腰間的砂計。
右的袖子，柄寸長的砂刃滑入掌。
這柄用后點凈砂淬煉的短刃，是他壓箱底的武器，也是他后的底牌。
轉(zhuǎn)過個彎道，眼前豁然朗。
峽谷盡頭，是個的冰窟。
窟頂垂落著數(shù)冰錐，每根的尖端都凝聚著點光——是冰晶的反光，而是實質(zhì)化的砂粒子，像倒懸的星河。
而冰窟央，赫然矗立著座建筑。
是冰雕，是遺跡，而是座完完整整的、用青灰石材壘砌的方塔。
塔身約層樓，表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，有些林燼認識，是古砂術(shù)式的基礎(chǔ)構(gòu)文；但更多的，是他從未見過的陌生紋路，扭曲盤繞，像是某種活物的觸須。
塔門洞。
門沒有光，只有片深見底的暗。
但砂動，正是從那涌出來的——凈、濃郁，像是剛剛從礦脈采出來的新鮮砂。
林燼站門，渾身的寒都豎了起來。
是因為恐懼，而是因為荒謬。
這座塔，這座該出這、可能出這的建筑，他認識。
僅認識，他甚至知道塔每層的布局，知道樓梯有多級，知道頂層那個房間，靠窗的位置擺著張掉了漆的木桌。
因為年前，這是他每課的地方。
砂術(shù)師學院，七塔。
他親燒毀的地方。
記憶像冰錐樣刺進腦。
沖的火。
倒塌的梁柱。
學徒們的哭喊。
還有師父后推他的那把——“走！
要回頭！”
“可是師父——學院可以重建，承能斷！
記住，林燼，砂正枯竭，它只是……了種形式存……”然后就是墜落。
止境的墜落。
等到他從昏迷醒來，學院己經(jīng)化作焦土，師父和同門，連灰燼都沒剩。
可為什么……為什么這座塔出這？
出年前根本存、也可能存的寂冰原？
林燼的指扣緊了砂刃的柄。
鋒的刃割破掌，溫熱的血流出來，冰冷的空氣迅速凝結(jié)。
疼痛讓他保持清醒。
他邁步，走進了塔門。
暗吞沒了他。
然后，光來了。
是火光，是砂的光芒，而是種柔和的、的光，從墻壁、地面、花板的每道石縫滲透出來。
塔的景象，和他記憶模樣——蒙塵的木樓梯，剝落的墻面，掛墻的古星圖，甚至墻角那盆早己枯萎的觀草，都保持著當年的模樣。
但對。
林燼停樓梯前，死死盯著腳。
地板積著厚厚的灰。
這很正常，年沒來過，理應如此。
可灰塵，有行新鮮的腳印。
是他的。
他剛剛進門，還沒來得及走這么遠。
腳印，起來像是子的靴子，尺碼偏。
腳印很新，灰塵剛剛被踩去，邊緣還保持著清晰的紋路——多過半個辰。
這還有別。
林燼猛地抬頭，砂刃橫胸前。
幾乎同，頭頂來輕的、木樓梯的吱呀聲。
有，正樓。
步。
兩步。
步。
聲音緊慢，從容得像是這座塔的主。
可這應該，年前塔所有的活，除了他，都死那場火了。
除非——林燼的瞳孔驟然收縮。
除非，間這，的出了問題。
腳步聲停了樓梯拐角。
然后，道身，從走了出來。
是個子。
起來八歲的年紀，穿著身素的長裙，裙擺繡著的紋。
長發(fā)用根木簪松松綰著，幾縷碎發(fā)垂頰邊。
她的皮膚很，是那種見的蒼，但嘴唇卻透著淡淡的緋，像早春的桃花。
但這些都是重點。
重點是她的眼睛。
左眼，右眼湛藍，瞳孔深處有細碎的光點緩緩旋轉(zhuǎn)，像是倒映著兩個同的星空。
“瞳……”林燼聽見己嘶啞的聲音。
守墓。
守墓族后的血脈，應該二年前的那場清洗，就徹底斷絕了。
這是寫砂協(xié)絕密檔案的定論。
可，個活生生的、擁有完整瞳的守墓，站他面前。
站座本應燒毀年的塔。
子離他步遠的地方停。
她偏頭，那異的瞳孔，安靜地注著他。
然后，她，聲音清澈得像冰原融化的滴水：“你遲到了年，林燼。”
“我等的，要忘記間了?！?br>
塔陷入種詭異的寂靜。
只有墻壁滲出的光，兩的呼間緩緩流淌。
林燼能聽見己臟擂鼓般跳動的聲音，能感覺到掌的汗浸濕了砂刃的握柄，能聞到空氣那股若有若的、陳舊紙張混合著干枯草藥的味道——和年前，模樣。
“你是誰？”
他問，聲音緊繃得像拉滿的弓弦。
子沒有回答。
她抬起，指尖空輕輕點。
點藍的光暈從她指尖漾，迅速擴散，掠過墻壁、地面、樓梯，所過之處，灰塵像是獲得了生命，紛紛揚起，然后空重新、組合——后凝聚行懸浮的文字。
用的是古砂文，字工整，筆畫間透著某種經(jīng)訓練的優(yōu)雅：“蘇槿。
守墓七七繼承者。
受砂術(shù)師學院七塔塔主，淵之托，此等候承者林燼，災難之起，計零年又西個月七?！?br>
林燼盯著那行字，每個字都認識，連起卻理解了。
淵。
那是師父的名字。
可師父死年前的火，死他眼前，尸化作飛灰，連片衣角都沒留。
“可能?！?br>
他說，聲音干澀，“師父己經(jīng)死了。
所有都死了。
這座塔也燒了。
我親眼到的?！?br>
蘇槿收回。
文字化作光點消散，灰塵重新落回地面，沒有留半點痕跡。
她的表很靜，靜得近乎冷漠，只有那異瞳孔深處，有什么復雜的西涌。
“你到的，是‘結(jié)’?！?br>
她說，“但間是條河，你到的遠只是其個截面。
淵塔主災難發(fā)生前個月，用‘砂鏡像’將這座塔從主間流剝離，藏進了寂冰原的間褶皺。
塔的間流速，是界的之?！?br>
之。
林燼飛地計算。
零年，除以——“塔，只過去了八?！?br>
蘇槿替他說出了答案，“對你來說，是年的煎熬。
對塔來說，火燒起來的那，過是八前。”
她頓了頓，補充道：“而我，這等了你八。
每，我都去塔頂，用‘痕之瞳’次面的界。
我到翡翠林枯朽，到城市化作廢墟，到砂寸寸流盡。
也到你——”她抬起，指向林燼腰間的砂計。
“——握著后粒砂，走向這?！?br>
林燼順著她的指低頭。
砂計，那?；业纳皦m，正以眼可見的速度黯淡去。
塔的間流速慢，但砂的燃燒，是越間流速的絕對規(guī)則。
它理這是塔還是塔，是過去還是未來，它只是燃燒，安靜地、可逆轉(zhuǎn)地，走向終結(jié)。
“師父……”他喃喃道，“他還留了什么？”
蘇槿沒有立刻回答。
她轉(zhuǎn)過身，的裙擺積灰的地板拖出道淺淺的痕跡。
“跟我來?！?br>
她走樓梯。
林燼遲疑了瞬，跟了去。
樓梯吱呀作響，和記憶模樣。
甚至級臺階那塊缺了角的木板，都還位置。
林燼踩去的候，木板發(fā)出悉的、令牙酸的呻吟。
二層是藏書室。
數(shù)個書架整齊，面塞滿了皮革封面的古籍。
空氣飄浮著陳年紙張和墨水的氣味。
林燼記得這，他曾經(jīng)這待就是整，師父總說他書傻了，該出去曬曬。
但，書架是空的。
所有的書都見了，只留空蕩蕩的架子，像具具風干的骸骨。
“書呢？”
他問。
“燒了?！?br>
蘇槿頭也回，“淵塔主說，如來的是你，就把整座塔連同所有的書，起燒掉。”
“為什么？”
“因為有些知識，比毀滅更危險?！?br>
她走到藏書室盡頭。
那原本應該是扇窗，但，窗的位置被整面石墻封死了。
墻刻著幅的星圖，但和常見的星圖同，這幅圖的星辰，都是用細的砂鑲嵌而。
砂。
滿滿面墻的砂。
林燼的呼停了瞬。
那些砂粒，每顆都閃爍著凈的鎏光芒，像數(shù)只眼睛，昏暗靜靜注著他。
“這是……淵塔主留給你的?！?br>
蘇槿說，“也是留給這個界后的‘火種’。”
她伸出右，按星圖央。
和湛藍的光暈從她掌溢出，滲進砂的縫隙。
星圖始旋轉(zhuǎn)，那些砂像是活了過來，沿著某種既定的軌跡緩緩流動，后匯聚個復雜的符文。
個林燼從未見過、但本能感到恐懼的符文。
“這是什么術(shù)式？”
他問，腳步覺地后退了半步。
“是術(shù)式?！?br>
蘇槿收回，轉(zhuǎn)過身。
她的臉砂的光芒顯得有些透明，那異瞳孔，此刻顯得格深邃。
“是‘相’。”
她字句地說：“關(guān)于砂為什么枯竭的相。
關(guān)于年前那場火的相。
關(guān)于為什么淵塔主要用后的力量，把這座塔和這些砂，留給個可能遠都來的的——相?！?br>
墻的星圖驟然。
是物理意義的，而是砂的崩解。
數(shù)鎏的砂粒從墻壁剝離，空匯聚、重組，后化作幅流動的畫卷——林燼到了師父。
是記憶那個總是笑瞇瞇的、喜歡摸他頭的，而是個穿著塔主長袍、面容肅穆的年。
他站片林燼從未見過的荒原，腳是片龜裂的土地，空懸掛著顆。
，是。
林燼瞇起眼，清了——那是個的、緩緩旋轉(zhuǎn)的旋渦。
旋渦邊緣流淌著暗紅的光，像是干涸的血。
師父抬起，指向那些旋渦。
他的嘴唇動，但沒有聲音出來。
可林燼讀懂了唇語。
“他們?！?br>
師父說。
“他們間?！?br>
畫卷繼續(xù)流動。
師父的身淡去，取而之的，是窮盡的暗。
暗深處，有什么西蠕動，、形、難以名狀。
然后，根觸須——如那能稱之為觸須的話——從暗伸出來，輕輕觸碰畫卷的邊緣。
就觸碰發(fā)生的瞬間，整個畫卷始崩壞。
是碎裂，而是“褪”。
、形狀、細節(jié)，層層剝落，像是被什么西抽走了本質(zhì)，后只剩調(diào)的灰。
然后，連灰也始消解，化作虛。
林燼突然明了。
那是觸須。
那是“嘴”。
是某種存的、正吞噬間的嘴。
“它們是什么？”
他聽見己嘶啞的聲音。
“知道?！?br>
蘇槿說，她的聲音很輕，像怕驚動什么，“淵塔主也知道。
他只知道，年前，這些西出了砂的源頭。
它們以間為食，砂是它們的……養(yǎng)料。”
她轉(zhuǎn)過頭，著林燼。
那異瞳孔，倒映著他蒼的臉。
“那場火，是意。
是淵塔主，和學院所有的塔主，起的選擇?！?br>
“他們點燃了所有的砂庫藏，引了所有的間節(jié)點，了場席卷整個部陸的‘震’?！?br>
“用年的砂儲備，來個機——個，把這些西，暫擋間之的機。”
畫卷徹底消失了。
砂耗盡后點光芒，從空墜落，地積堆灰的粉末。
和面那些被染、被干的石砂，模樣。
塔重歸昏暗。
只有墻壁滲出的光，勉勾勒出兩個的身。
林燼站那，動動。
他感覺到己的腳，感覺到呼，甚至感覺到跳。
所有的感官，所有的思緒，都凝固剛才到的畫面。
師父。
同門。
那場燒了的火。
還有那些火化作飛灰的，他曾經(jīng)以為是謂犧的——“是封印。”
他聽見己說，聲音靜得可怕，“那場火，是為了封印那些西?！?br>
“是。”
蘇槿點頭，“但封印是有限的。
淵塔主用后的力量推算過，多年，封印就始松動。
而旦那些西重新進入間流——”她沒說完，但林燼懂了。
旦那些西回來，砂的枯竭加速倍、倍。
到候，是幾個陸，是幾個文明，而是整個界本身，都被干抹凈。
“所以師父留了這座塔?！?br>
他說，“留了這些砂。
留了你。”
“是?！?br>
蘇槿說，“塔是‘錨點’，砂是‘火種’，而我是‘守墓’——守這座墳墓，也守后的希望，首到你來?！?br>
她往前走了步，離他更近了些。
近到林燼能聞到她身那股淡淡的、像是陳舊紙張和干枯草藥混合的味道。
“淵塔主說，如你來了，就把這個交給你?！?br>
她從懷取出枚西，進林燼。
那是枚懷表。
和林燼懷那枚模樣，只是更新些，表盤的劃痕也更。
林燼打表蓋，面沒有指針，也沒有刻度，只有行用細的筆觸刻去的字：“砂正枯竭。”
“它只是，等待重新燃燒的?！?br>
林燼著那行字，了很很。
然后，他合表蓋，抬起頭。
“師父還說了什么？”
蘇槿沉默了片刻。
她的目光落林燼腰間，那，砂計后粒砂，己經(jīng)黯淡到幾乎見了。
“他說，”她輕聲說，聲音次出了某種類似緒的動，“如砂的流盡了，就讓你去間的盡頭?！?br>
“那，除了虛，還有什么?！?br>
林燼低頭，著掌那枚懷表，著表蓋悉的劃痕。
然后，他笑了。
個很淡的，幾乎算笑的笑容。
“間的盡頭啊……”他握緊懷表，指尖用力到發(fā)。
“那就去吧?！?br>
砂計，后粒砂，熄滅了。
塔陷入徹底的暗。
但秒，點新的光，從林燼掌亮起。
是砂的光芒。
是他己的光。
章 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