商洛的秋來得早，剛過八月，秦嶺山坳的風(fēng)就裹著松針的涼勁兒往骨縫鉆。

江沉蹲家屋門檻，攥著半塊啃剩的米面饃，目光落院角那盤裂了道縫的磨盤。

磨盤是爺爺來的，青石板磨得發(fā)亮，邊緣卻去年冬凍裂了，像臉豁的道皺紋。

“沉娃，去把坡的米桿收了，明兒要變?！?br>
娘的聲音從廚房飄出來，帶著柴火的煙火氣。

江沉應(yīng)了聲，把饃塞進(jìn)兜，抄起墻角的鐮刀。

他今年二七，個頭算矮，只是背總意識地弓著，走路也輕輕腳，像是怕踩疼了地的莊稼。

村都說江沉是個實，實得有些窩囊——去年鄰村的王二愣子搶了他的菜攤，他也只是紅著臉把剩的菜抱回家，連句硬話都沒說。

坡的米地半山腰，走去要半個鐘頭。

山路是祖輩踩出來的，窄得只能容只腳，旁邊就是深見底的溝谷。

江沉走得穩(wěn)，腳底板磨出的厚繭能抵得住碎石子。

他望著遠(yuǎn)處連綿的秦嶺山脈，層壓得低，像是要把山尖吞進(jìn)去。

這地方偏，離鎮(zhèn)有二多地，年輕多出去打工了，留村的都是和孩子。

江沉原本也能走，年前爹病重，他揣著攢的塊要去深圳，結(jié)剛到縣城就接到娘的話，說爹行了。

他連往回趕，還是沒見爹后面。

從那以后，他就沒再過出門的事。

米桿長得，齊著江沉的胸。

他揮動鐮刀，“唰唰”的聲響山谷回蕩。

剛割了半壟，就聽見身后有喊他。

回頭，是村支書李建，騎著輛半舊的摩托，裝著個鼓鼓囊囊的布袋。

“沉娃，忙著呢？”

李建停，掏出煙遞過來。

江沉擺，他抽煙。

“鎮(zhèn)要修旅游公路，正過咱們村頭，你家那二畝地規(guī)劃，補(bǔ)償款來了，我給你過來?！?br>
江沉“咯噔”。

那二畝地種著麥和米，是家主要的收。

“叔，那地要是占了，俺家明年種啥？”

他聲音有些發(fā)緊。

“你傻?。俊?br>
李建拍了他的肩膀，“補(bǔ)償款有萬多呢，夠你鎮(zhèn)個鋪子了。

再說，公路了，游客多了，咱們村的山貨也能賣價。

這是事！”

江沉沒說話，只是攥著鐮刀的更緊了。

他懂什么旅游公路，只知道那二畝地是爹當(dāng)年鋤頭鋤頭墾出來的，地還埋著爹的汗珠子。

李建見他吭聲，把布袋塞到他：“我這兒了，你回去跟你娘商量商量。

明兒鎮(zhèn)的要來丈量土地，你別誤了事兒?！?br>
說完，騎著摩托突突地走了。

江沉抱著布袋，站米地，風(fēng)把米葉吹得“嘩嘩”響。

布袋的沉甸甸的，可他卻空落落的。

首到，他才把剩的米桿割完，捆捆扛肩往回走。

路過村的賣部，聽見面有說話。

“你說江沉那子，是個榆木疙瘩！

萬多塊呢，我早就瘋了。”

是王二愣子的聲音。

“就是，聽說他還想簽字？

是傻到家了?！?br>
另個附和著。

江沉腳步頓了頓，沒進(jìn)去，低著頭往家走。

回到家，娘己經(jīng)把飯了，紅薯稀飯配著腌蘿卜。

他把布袋遞給娘，把李建的話重復(fù)了遍。

娘沉默了半，嘆了氣：“聽你的，你要是想賣，咱就賣。”

江沉扒拉著碗的稀飯，沒說話。

窗的月亮升了起來，照院角的磨盤，那道裂縫像道的。

他想起爹生前常說的話：“土地是根，能忘了根?！?br>
可，這根像要被拔斷了。

，江沉躺，來覆去睡著。

他聽見娘隔壁屋唉聲嘆氣，還有鐘“滴答滴答”的聲響。

他摸出機(jī)，屏幕顯示著條未讀消息，是同學(xué)林曉發(fā)來的：“沉，我個月回商洛，咱們聚聚？”

林曉是他的同桌，當(dāng)年考了西安的學(xué)，畢業(yè)后留了城。

江沉著消息，指屏幕懸了半，終還是沒回。

他覺得己和林曉之間，隔著太多的西——山，還有歲月。

亮的候，江沉終于睡著了。

他了個夢，夢見己站二畝地，爹前面鋤地，陽光灑的麥浪，暖烘烘的。

可突然，陣響來，推土機(jī)了過來，麥浪被壓，爹的身也見了。

江沉喊著爹的名字，猛地從夢驚醒，額頭是汗。

窗己經(jīng)亮了，娘院子喂雞。

江沉爬起來，走到院角，摸著磨盤的裂縫。

石頭是涼的，可他的卻很燙。

他想起李建的話，想起王二愣子的嘲笑，還有夢爹的身。

他深了氣，轉(zhuǎn)身對娘說：“娘，鎮(zhèn)。”

娘愣了，隨即點了點頭：“你想了就去，娘支持你。”

江沉洗了把臉，揣布袋，往鎮(zhèn)走。

山路依舊難走，可他的腳步卻比了些。

慢慢升起來，照秦嶺的山尖，鍍了層。

江沉望著遠(yuǎn)處的山，突然有了個念頭：或許，土地只是根，也能己長出新的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