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點的梧桐巷，是被蜂蜜光浸軟的。

林夏踩著細跟拐進巷，鞋跟敲磨得發(fā)亮的青石板，脆響驚飛了墻縫啄米的麻雀。

巷張阿婆的煤爐還沒熄，淡青的煙裹著紅燒的甜，慢悠悠鉆進她敞的風衣袋，混著梧桐葉的清苦氣，衣料纏團溫柔的。

她剛從出版社班，帆布包揣著沒完的兒童文學校樣稿，紙頁邊緣被指尖摩挲得發(fā)，印著鉛字的地方沾了點咖啡漬——是早趕間灑的，她沒舍得扔，只拿紙巾輕輕擦過，留淺褐的印子。

走到個拐角，腳邊忽然竄過道橘子，速度得像團燃燒的絨球，帶起細碎的灰塵。

林夏意識停步，低頭就見墻根縮著只貓。

是只瘦得脫形的橘相間的貓，右前爪沾著暗褐的血痂，發(fā)糾結(jié)塊塊，沾著枯草和泥沙，像巷子滾了幾圈。

它正用沒受傷的爪子扒拉著半塊干硬的饅頭，喉嚨發(fā)出細碎的嗚嗚聲，圓耳朵警惕地豎著，琥珀的眼睛斜睨著她，瞳孔暖光縮細窄的，像只隨準備逃跑的獸。

林夏的腳步輕了些。

她想起帆布包還有早沒的魚干，是母親周寄來的，用皮紙袋裝著，還帶著陽光曬過的咸。

她蹲身，膝蓋處的風衣褶皺堆起，指笨拙地撕袋。

魚干的氣味散來，橘貓的動作頓住了，鼻子抽動，眼睛的警惕淡了些，卻還是沒動，只是把身往墻縫又縮了縮。

“別怕?！?br>
她的聲音得很柔，像哄編輯部新來的實習生，“這個比饅頭?！?br>
她捏起塊魚干，慢慢往前遞。

指尖離貓還有半尺遠，橘貓忽然往前了，胡須蹭過她的指腹，帶著點粗糙的癢。

它叼起魚干，飛地縮回墻角，腦袋埋爪子吞虎咽，肩胛骨隨著吞咽動作劇烈起伏，像怕被搶走似的。

林夏沒敢再動，就那樣蹲原地，著它完塊，又翼翼遞過去二塊。

晚風卷著巷的飯菜吹過來，吹動她額前的碎發(fā)，也吹動橘貓沾著灰塵的尾巴尖——那尾巴輕輕晃了晃，又飛地夾緊了，像猶豫要要防備。

到塊，橘貓忽然抬起頭，琥珀的眼睛首首望著她。

林夏這才清，它的左耳缺了塊，像被什么西咬過，露出粉的皮；而它的脖子，掛著個褪了的紅繩，繩端系著個指甲蓋的銅鈴鐺，鈴鐺的花紋己經(jīng)磨了，顯然戴了很。

就這，橘貓忽然打了個噴嚏，身子晃了晃，沒受傷的爪子意識往她邊搭了，又立刻收了回去，像是碰了什么燙的西。

林夏的莫名軟了。

她想起己獨居的公寓，想起每晚回家后空蕩蕩的客廳，想起睡前對著落地窗發(fā)呆，只有路燈的子陪她。

這只傷痕累累的獸，和此刻的她，像有點像——都陌生的地方，帶著點警惕，又渴望著點溫暖。

“跟我回家？”

她聽見己輕聲說，聲音帶著連己都沒察覺的試探，“我那有干凈的水，還有很多魚干。”

橘貓歪了歪頭，喉嚨發(fā)出聲含糊的嗚咽。

它盯著她了足足半鐘，琥珀的眼睛映著巷的暖光，像盛著細碎的星星。

然后，它慢慢站起身，瘸拐地朝她走了兩步，右前爪落地，輕輕顫了。

林夏的嘴角覺往彎了彎。

她伸出，次主動碰了碰它的頭頂——發(fā)雖然粗糙，卻帶著點溫熱的觸感。

橘貓沒有躲，只是閉了閉眼，耳朵輕輕耷拉來，像卸了斤重擔。

巷的煤爐知何熄了，煙散了，紅燒的氣也淡了。

林夏站起身，拍了拍膝蓋的灰塵，著橘貓跟她身后，步挪地往前走，像個黏的尾巴。

她的帆布包輕輕晃著，校樣稿的紙頁包沙沙作響，像是為這個突如其來的相遇，低聲喝。

蜂蜜的光穿過梧桐葉的縫隙，青石板路落斑駁的。

林夏走前面，聽著身后橘爪子踩石板的細碎聲響，忽然覺得，這個傍晚，像比以往何個都要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