，凌晨點半。，林家屋的煤油燈卻已經(jīng)亮了遍。林曉蔓坐吱呀作響的木邊，后次檢查那只洗得發(fā)的帆布背包——件洗衣服、母親連烙的個蕎麥餅、個掉了漆的軍用水壺，還有壓衣物底層、用油紙仔細包裹的兩樣西：張縣的畢業(yè)證書，從班主李師那借來的舊版《漢語言文學學考試教材》。，曉蔓的指輕輕拂過封面，像是撫摸個尚未出卻已孕育多年的夢?！奥。际帐傲?？”母親撩布簾進來，攥著個紅布包?！班?。”曉蔓站起身，接過布包。用打她也知道面是什么——張元鈔票，二幾張零散的元、元。這是家去年賣兩頭豬、加母親熬繡了半年鞋墊攢的部積蓄。“到了深圳，就去找你表姨，找個穩(wěn)當?shù)胤阶?。聽說那邊騙子多，你個娃子……”母親的聲音哽了，低頭幫她整理其實早已整齊的衣領，“，貼身袋縫，襪子塞，剩的背包層。記著沒？記著了?！睍月兆∧赣H粗糙的。那，拇指關節(jié)因常年編竹筐而變形，掌橫著幾道冬凍裂留的淺疤痕。，是父親扛著鋤頭從后院過來了。他的腰傷這兩年愈發(fā)嚴重，走路身向左傾斜著。
“我你去鎮(zhèn)搭?！备赣H的聲音沙啞，“路，走點還能趕頭班過路?！?br>
曉蔓想說用，她可以已走。但著父親昏油燈佝僂卻堅定的背，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。她知道，這是父親能為她而且定能拒絕的，就是她到站。

山路晨霧蜿蜒。父親走前面，曉蔓跟后面。兩都沉默著，只有布鞋踩露水打濕的石板路發(fā)出“啪嗒、啪嗒”的聲響。路邊的樅樹林黢黢的，偶爾來早醒的鳥鳴。

走到岔路，邊泛起了魚肚。父親停腳步，從懷摸出包用舊報紙裹著的西。

“這個你帶?！彼f給曉蔓。

報紙是支牌鋼筆，墨綠的筆桿有些褪，筆帽有道細細的裂紋。

“我二歲那年去縣城參加民兵比武得的獎?！备赣H說，眼睛望著遠處逐漸清晰的山脊，“后來想學認字，用它抄過半年《新字典》?！弥恕！?br>
曉蔓握緊那支鋼筆，筆桿還殘留著父親的溫。她突然想起八歲那年，父親把她扛肩頭走這條山路去鎮(zhèn)學報名。那父親的背挺得筆直，能氣把她舉過頭頂，讓她摸到路邊梧桐樹矮的枝椏。

“爸，”她聽見已的聲音晨霧發(fā)顫，“等我站穩(wěn)腳跟，接你們去深圳?！?br>
父親沒回頭，只是擺了擺，繼續(xù)往前走。

鎮(zhèn)的汽站已經(jīng)聚了七八個，都是去縣趕火的。曉蔓到了同村的春生和他媳婦——他們去年就去莞了，這次是回來接剛滿周歲的孩子過去。

“曉蔓也去廣？”春生媳婦熱地招呼，“去哪個廠？我們有鄉(xiāng)寶安的子廠，可以幫你問問?！?br>
“謝謝嫂子，我表姨也深圳，她說工廠需要。”曉蔓禮貌地回應，卻想著李師的話——“曉蔓，你績，該止步于。深圳有的學考試考點，那認知識，認本事?！?br>
頭班巴搖搖晃晃地來了。父親幫她把背包塞進行李架，轉身迅速往她塞了個西——是卷用橡皮筋扎著的票，的面額是元。

“路水喝。”父親說完，步了。

動了。曉蔓扒著窗回頭望，父親還站原地，身晨霧越來越，后和黛青的山巒融為。她把臉貼玻璃，溫熱的液終于沖出眼眶。

到縣火站已是點。售票廳聲鼎沸，每個窗前都排著長龍?？諝饣旌现刮?、煙味、方便面調料包的味道，還有某種難以言說的躁動。

曉蔓排了個半的隊，終于到了張硬座票——K05次，懷化往深圳，兩點發(fā)，程二個，票價八七元。

“學生證有沒有？”售票員從窗遞出票隨問了句。

曉蔓搖搖頭，接過那張淡粉的硬紙票。次、期、廂、座位號，這些的鉛字將為她往另種生的行證。她把票翼翼地夾進隨身帶的塑料票夾，和身份證起。

離發(fā)還有個多。曉蔓站廣場找了個角落坐，從背包拿出個蕎麥餅慢慢啃著。廣場到處都是：扛著蛇皮袋的農民工，拖著行李箱的年輕，抱著孩子喂奶的婦，蹲地盒飯的年男。有聲打著話，有圍圈打，有干脆鋪張報紙?zhí)傻厮X。

“去深圳的??？”旁邊個梳著尾辮的孩過來搭話。她去和曉蔓年紀相仿，穿著粉的確良襯衫，背著個嶄新的肩包。

“嗯。”曉蔓點點頭。

“我也是！聽說深圳遍地是，流水個月能掙塊！”孩眼睛亮晶晶的，“我劉芳，張家界的。你去那邊找工作了嗎？”

“還沒，到了再?！?br>
“哎呀，要前找的！我表龍介所，我直接去他那兒?！眲⒎己芙≌?，從包掏出包瓜子給曉蔓，“你帶了多路費？我?guī)Я?，我媽說夠再寄。”

曉蔓含糊地應著，卻算賬：塊，減去八七元票，還剩。如能找到包住的工作，這些根本就用完。如找到呢？

兩點，候室始檢票。群像閘的洪水般涌向站臺。曉蔓被流推著往前走，腳幾乎離地。她死死護住胸前的背包——那是她部的家當和希望。

站臺，墨綠的火像條沉默的獸臥鐵軌。廂皮“懷化—深圳”的字跡有些剝落，窗玻璃反著夏刺眼的陽光。

“硬座往這邊！硬座的！”列員揮舞著紅旗嘶聲喊。

曉蔓的廂是號，靠近列部。她找到已的座位——靠窗的座。同座已經(jīng)坐了個戴眼鏡的年輕男，正埋頭本《計算機編程基礎》；對面是對年夫婦，懷抱著個歲的男孩。

她把背包塞到座位底深處，然后靠窗坐。窗，行的趴站臺圍欄揮，的把身子探出窗喊話。汽笛拉響了，悠長而蒼涼。

“嗚——”

輪緩緩啟動，站臺始向后移動。先是緩慢的，然后越來越。房屋、農田、桿，逐漸連模糊的帶?？h城遠去了，群山遠去了，八年悉的切都輪與鐵軌有節(jié)奏的撞擊聲，被拋向身后。

火駛出縣城范圍后，廂漸漸安靜來。們始安頓已：有拿出牌，有出說，有抱著胳膊始打盹?？諝庖廊粶啙幔嗔朔N同踏旅途的松弛感。

“同學，你去深圳讀書？”對面的年輕男抬起頭，推了推眼鏡。

曉蔓愣了，才意識到對方和已說話?！?，我去……找工作。”

“哦?！蹦悬c點頭，合的書，“我也是去深圳，子科技園那邊有個程序員的工作機。我張明，武漢學計算機系畢業(yè)的。”

“林曉蔓。”她簡短地我介紹，卻驚——學生也去深圳打工嗎？

張明似乎出了她的疑惑，苦笑著說：“我們系今年配理想，深圳那邊工資，機多。雖然專業(yè)對，但總比家待業(yè)?！?br>
“深圳……的那么嗎？”曉蔓忍住問。

“知道，但肯定是變化的?！睆埫魍虼帮w馳而過的田，“我導師說，深圳是改革的試管，所有新西都那先試。對我們學計算機的來說，那有的子市場，有剛剛起步的互聯(lián)公司，有限可能?！?br>
試管。曉蔓重復這個詞。她想起化學課見過的玻璃試管，透明的，干凈的，面發(fā)生著眼見卻劇烈的反應。深圳是這樣的地方嗎？個的試管，而她即將為其的個子？

傍晚，火停靠個等規(guī)模的站。站臺立刻涌來群販，舉著竹籃賣：“盒飯！塊份！煮米！茶葉蛋！礦泉水！”

曉蔓花塊了個煮米，就著軍用水壺的涼水慢慢。廂飄起各種食物的味道：泡面的辛辣，盒飯的油膩，帶咸菜的酸爽。們邊邊聊，話題漸漸深入。

“我堂深圳了個加工廠，說今年訂多得完。”

“聽說關房子租起，關農民房個月也要兩?！?br>
“羅湖那邊查暫住證查得嚴，沒證的要收容遣?！?br>
“怕啥，只要進了廠，廠統(tǒng)辦?！?br>
曉蔓默默聽著，像綿樣收著所有關于深圳的信息。她注意到，們談論那座城市，眼睛有種混合著渴望與畏懼的光——那是對未知的向往，也是對確定的安。

完暗來后，廂亮起了昏的燈光。有始打呼嚕，有低聲哼著歌，嬰兒的啼哭聲斷斷續(xù)續(xù)。曉蔓毫睡意，她從背包層地抽出那考教材的冊——《文學史》。

扉頁，李師用藍墨水寫著行字：“知識是唯可以隨身攜帶、貶值的財?！?br>
書頁已經(jīng)泛，邊角卷起，頁邊空處有密密麻麻的筆記。曉蔓的指劃過那些娟秀的字跡，想象著李師年輕是如何煤油燈苦讀，從個民辦教師考取正式編，為縣唯個擁有本科學歷的語文師。

“你也準備考？”旁邊的張明瞥見書名，有些驚訝。

“嗯?！睍月p聲應道，意識地把書往懷收了收。

“錯啊。深圳學考試風氣很盛，我有個親戚那邊，班晚課，年就考完了本科。”張明說著，從已的包出本《學英語級詞匯》，“我也得補英語，聽說企面試要用?！?br>
于是，搖晃的廂，混雜的氣味和此起彼伏的鼾聲，兩個各書頁，沉浸已的界。曉蔓先的是魯迅的章節(jié)，那些曾經(jīng)語文課本讀過的文字，此刻有了同的重量——“地本沒有路，走的多了，也便了路?！?br>
火穿行。偶爾經(jīng)過城鎮(zhèn)，有零星燈火像流星般劃過窗。部間，窗是濃稠的暗，只有輪撞擊鐵軌的聲音調地重復著：哐當，哐當，哐當。

深點，廂終于徹底安靜來。曉蔓合書，把額頭抵冰涼的玻璃窗。玻璃映出她模糊的倒——張還帶著稚氣的臉，齊耳短發(fā)，眼睛昏暗亮得驚。

她想起來火站前，母親后叮囑的話：“蔓啊，萬那邊過去，就回來。家總有飯?！?br>
她回去的。至，沒有混出個樣子之前，絕回去。這是氣，而是種近乎本能的決——就像山的竹筍，旦破土，就只能向生長，哪怕頭頂壓著石頭。

凌晨點，曉蔓困倦迷糊過去。她了個短促的夢：夢見已站棟得見頂?shù)臉乔?，攥著那張畢業(yè)證。樓走出來許多，每個都行匆匆，腋夾著文件夾，腕戴著亮晶晶的表。他們從她身邊走過，沒有她眼。她想喊，卻發(fā)出聲音；想追，腿卻像灌了鉛。

驚醒，邊已經(jīng)泛起灰?；鹫?jīng)過片闊的原，遠處有星星點點的燈火，概是某個早起的鎮(zhèn)。曉蔓揉了揉酸澀的眼睛，發(fā)對面的張明也醒了，正用濕巾擦臉。

“到廣地界了。”張明說，“站是郴州，然后進入廣。”

廣。這個地名讓曉蔓振。地理課師講過，廣是改革的前沿，深圳是經(jīng)濟區(qū)。課本的鉛字此刻正化為窗實的風景——田地的作物從水稻變了甘蔗，農舍的樣式也變化，屋頂?shù)钠露雀?，墻刷著淺的涂料。

亮后，廂恢復了活力。們始洗漱、早餐、整理行李。氣氛明顯活躍起來，因為目的地越來越近。

“！廣的牌子！”有指著窗喊。

然，鐵路邊的界碑晃而過，面刻著“廣”兩個紅字。廂響起陣輕的動，像是群候鳥終于到了遷徙路的終點。

點，廣播響起：“各位旅客，列即將到達本次行程的終點站——深圳站。請您收拾隨身物品，準備……”

曉蔓的臟突然劇烈跳動起來。她把教材仔細包回背包底層，檢查了貼身袋的，又摸了摸父親給的那支鋼筆。所有動作都緩慢而鄭重，仿佛完某種儀式。

窗，城市的輪廓逐漸清晰。起初是零散的廠房，然后是片的樓房，接著是越來越、越來越密的建筑群。陽光照耀，那些建筑表面的玻璃幕墻反著刺眼的光。吊像鋼鐵般矗立半完工的樓，腳架密密麻麻如蛛。

“那就是貿廈！”個去過深圳的年指著遠處棟樓，“曾經(jīng)的樓，層樓的‘深圳速度’！”

火始減速，鐵軌兩側的景物越來越具：堆著建材的工地、掛著繁字招牌的商鋪、穿著髦的行、川流息的汽?？諝馔高^窗縫隙涌進來，帶著南方有的濕熱，還有股陌生的、混合著柏油、塵埃和某種化學品的氣味。

“嗚——”后聲汽笛。

火緩緩滑進站臺。深圳站的站臺比懷化站寬敞明亮得多，地面鋪著光滑的水磨石，頂棚是半透明的陽光板。站臺接站的壓壓片，舉著各式各樣的牌子：“寶安子廠接站龍才市場田建筑工地”。

門打的瞬間，熱浪撲面而來。七月的深圳像個的蒸籠，空氣的濕度幾乎能擰出水來。曉蔓隨著流，腳踩深圳土地的那刻，她感到陣輕的眩暈——是因為炎熱，而是因為腳的土地，和家鄉(xiāng)完同。

這沒有泥土的柔軟，只有水泥的堅硬；沒有山間的清涼，只有都市的燥熱；沒有悉的鄉(xiāng)音，面八方涌來的是普話、粵語、潮汕話、川話、湖南話……嘈雜得如同沸的水。

她，緊緊攥著背包帶子，目光掃過那些陌生的面孔、那些舉的牌子、那些寫著繁字的指示牌。有那么幾秒鐘，她完知道該往哪走。

“林曉蔓！”突然有喊她的名字。

她愕然轉頭，見張明費力地從群擠過來，額頭是汗。

“這個給你?！彼^來張紙條，面寫著個地址和話號碼，“這是我深圳表的地址，他科技園工作。如你遇到困難，找到落腳的地方，可以去找他。就說是我同學?！?br>
曉蔓接過紙條，喉嚨有些發(fā)緊：“謝謝?！?br>
“客氣。祝你運?！睆埫餍α诵?，背起已的行李，很消失涌動的潮。

曉蔓把紙條地進貼身袋，和起。然后她深氣，挺直了背，隨著流朝出站走去。

出站道的墻貼著幅宣畫：藍，樓林立，群年輕挽向前走，方是行醒目的標語——“深圳，與界沒有距離”。

曉蔓那幅畫前停留了幾秒。畫的笑容如此燦爛，眼如此信，仿佛未來就掌。她知道已的未來是什么樣子，但她知道，從踏這片土地的那刻起，她的生已經(jīng)了新的頁。

走過檢票，正式進入深圳。站廣場比她想象的還要，山，聲浪鼎沸。拉客的司機、招工的介、賣地圖的販、舉著旅館牌子的婦……數(shù)向她伸來，數(shù)張嘴吐出誘惑或恐嚇的話語。

“姑娘找工作嗎？我們廠包包住，月薪！”

“去去龍崗？走！”

“住宿嗎？晚，有風扇！”

曉蔓低頭，緊緊護住背包，按照母親教的方法——接話，對，徑直朝前走。表姨她準備去找她，實沒辦法再說，要留到后用。她要先去羅湖才市場，那是李師告訴她的相對正規(guī)的地方。

廣場邊緣有排公用話亭，每個亭子前都排著隊。曉蔓到有個孩打完話后蹲地哭，旁邊的匆匆走過，停留。

她穿過廣場，走條寬闊的路。流如織，紅綠燈交替閃爍，行道行步履匆匆。陽光花花地灑來，路邊的棕櫚樹短短的子。切都那么新鮮，那么陌生，那么充滿壓迫感，又那么令動。

個路等紅燈，曉蔓抬起頭?？蘸芎芩{，幾縷絲飄際。遠處，那些正建設的樓直霄，塔吊緩慢旋轉，像的鐘指針，度量著這座城市的生長速度。

綠燈亮了。

她邁腳步，匯入橫穿路的流。背包肩沉甸甸的，汗水已經(jīng)濕透了后背的衣服。但她走得很穩(wěn)，步，又步。

父親給的那支鋼筆袋隨著步伐輕輕晃動，貼著的位置。曉蔓忽然想起離家前，她問母親：“媽，你年輕的夢想是什么？”

母親正納鞋底，針油燈拉出長長的子。她想了很，才輕聲說：“我歲，夢想是去縣城照相館照張相。可惜等到有機去，已經(jīng)是你滿月了?！?br>
那刻，曉蔓明了為什么母親堅持要她走出來。是為了掙多，是為了出頭地，而是為了讓已的兒像她樣，等到某個夢想可以實，已經(jīng)錯過了想實它的年紀。

，她來了。帶著家的期望，帶著已的甘，帶著那舊教材和支舊鋼筆，走進了這座說充滿奇跡也充滿艱辛的城市。

路還很長。但步，已經(jīng)實實地踏了深圳的土地。

街角音像店來嘹亮的歌聲，是當正流行的《春的故事》：“七年，那是個春，有位的南邊畫了個圈……”

曉蔓走過音像店，歌聲漸遠。而她的故事，這個年的夏，剛剛寫個字。

前方的路熙熙攘攘，潮洶涌。她緊了緊背包帶，朝著才市場的方向，堅定地走去。陽光把她的子拉得很長，很長，這片陌生而滾燙的土地，像個鄭重其事的簽名。

此刻的她還知道，這個似普的夏，她邁出的每步，都悄然塑著未來那個深圳扎根、花、結的已。就像粒被風吹到遠方的，落哪，就要哪生長——向著空，向著陽光，向著所有可能的方向。

綠皮火已經(jīng)遠去，而生的列，才剛剛啟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