腦袋像是塞進了團燒紅的烙鐵，又疼又脹，每次跳都牽扯著穴突突首跳，仿佛有把錘面瘋狂擂鼓。

常茂眼皮重得像是墜了鉛，勉掀絲縫隙，刺眼的光立刻扎了進來，逼得他趕緊又閉。

股濃烈到發(fā)齁的酒氣混合著某種難以言喻的酸腐味道，頑固地往他鼻孔鉆，胃頓陣江倒。

“嘔……”他意識地側頭干嘔，卻只吐出點酸水。

身是堅硬冰冷的觸感，硌得骨頭生疼。

他費力地轉動沉重的頭顱，模糊地掃過西周。

斑駁褪的朱漆柱子撐起的屋頂，雕花窗欞糊的窗紙破了幾處，冷風颼颼地往灌。

地鋪著的青磚坑洼，積著厚厚的灰塵，墻角甚至還掛著蛛。

幾件式樣古拙、漆面磨損的家具歪歪斜斜地擺著，透著股破敗潦倒。

這絕是他那個堆滿辦、貼滿報的窩！

“公爺！

公爺！

您可算醒了！”

個帶著哭腔的嘶啞聲音旁邊響起，充滿了驚惶。

常茂猛地靈，徹底睜了眼。

個穿著灰撲撲粗布短褂、頭發(fā)花的頭正跪近旁，臉涕淚縱橫，渾濁的眼睛是絕望的恐懼。

頭身后還縮著幾個同樣衣衫破舊、面如土的，得像秋風的落葉。

公爺？

他茫然地低頭向己的身。

身質地尚可但皺巴巴、沾滿酒漬泥的錦緞袍子裹著魁梧的身軀，古銅的皮膚，骨節(jié)粗、布滿繭的此刻正力地搭冰冷的地磚。

這是他的！

股龐而混的記憶碎片如同決堤的洪水，蠻橫地沖進他的腦。

洪武年，王常遇春病逝，其子常茂襲爵鄭公。

囂張跋扈，目空切，仗著父親猛將的余蔭和太子妃親妹的裙帶關系，陵城橫著走，是個憎狗嫌的頂級紈绔……就昨，他，或者說這個身的原主，又醉仙樓喝得酩酊醉，騎著頭招搖過市。

行至朱雀街，個知死活的御史言官，概是新來的愣頭青，居然當街攔，持笏板，慷慨昂地指斥他驕縱法、辱沒常遇春名。

原主那被酒和驕狂燒得只?；鹦堑哪X子哪受得了這個？

血頭，想都沒想，順就抄起鞍旁懸掛的、裝飾意義于實戰(zhàn)價值的皮鞭，運足了力氣，照著那御史的臉就抽了過去！

“啪！”

清脆響亮，如同裂帛。

記憶的畫面清晰得刺眼：鞭梢準地撕裂了空氣，吻御史那張年輕、正氣凜然的臉頰。

皮綻！

鮮血瞬間就迸濺出來，染紅了青石路面。

那御史連哼都沒哼聲，整個像個破布袋般被抽得凌空飛起，重重摔街邊個賣餛飩的攤子，滾燙的湯水潑了身，鍋碗瓢盆稀嘩啦碎了地。

滿街的姓瞬間死寂，隨即發(fā)出壓抑住的驚呼和動。

數(shù)道目光，有驚恐，有憤怒，更多的是種死般的冷漠和災禍——當街鞭笞朝廷命官，還是負責監(jiān)察的御史！

這己經是跋扈，這是掘墳墓！

是取死有道！

寒意，徹骨的寒意，瞬間取了宿醉的混沌，從常茂的尾椎骨路靈蓋，得他渾身汗倒豎，頭皮陣陣發(fā)麻。

他穿越了！

穿了明初洪武年間，莽夫、作死能、史著名坑爹坑舅坑家的短命鬼——鄭公常茂！

而且剛穿過來，就面臨著個地獄難度的局：他，或者說原主，剛剛當眾行兇，把朱元璋養(yǎng)的“狗”（言官）給抽了個半死！

這己經是踢到鐵板了，這是首接頭撞了朱元璋那把正滴血的屠龍刀！

“那……那御史呢？”

常茂的聲音干澀沙啞，帶著己都未曾察覺的顫。

“被……被同僚抬回都察院了……”管家常的聲音得樣子，淚縱橫，“聽說……聽說抬回去就昏死過去了，半邊臉……怕是毀了……滿城都，都陛震怒，要……要拿公爺?shù)念^息眾怒啊！”

后幾個字，常幾乎是嚎出來的，充滿了末般的絕望。

常茂的猛地沉了去，像墜入了底冰窟。

完了！

朱元璋是什么？

那是尸山血爬出來的帝，刻薄寡恩、猜忌重到了點！

他廢丞相、功臣，對貪官吏剝皮實草，對敢于挑戰(zhàn)權、藐法紀的行為更是零容忍！

己這個“常茂”，仗著爹的余蔭和太子的關系，打鬧也就罷了，這次可是光化、眾目睽睽之，把表帝耳目的御史往死抽！

這是打御史的臉，這是把朱元璋的臉按地摩擦！

常遇春的功勞再，那也是過去式了！

太子朱標再仁厚，也架住他爹朱元璋的屠刀！

常茂甚至能清晰地回憶起歷史己的場——卷進藍案，被削爵、處死！

間點似乎就遠的將來！

行！

絕對行！

剛穿過來就掉腦袋？

這穿越驗卡也太坑了！

烈的求生欲如同巖漿般從底噴涌而出，瞬間壓倒了初臨貴境的茫然和恐懼。

冷靜！

須冷靜！

他咬了己的舌尖，劇烈的疼痛讓混的思緒行凝聚。

原主的記憶碎片腦飛速掠過：父親常遇春朱元璋的殊地位、太子朱標的仁厚格、母親常藍氏與后的舊誼……這些都是救命稻草！

但怎么用？

“公爺……宮……宮來了！”

個門房連滾爬爬地沖進來，聲音都變了調，“是……是司禮監(jiān)的公公！

帶著陛的諭！

讓您……讓您即刻滾去奉殿見駕！”

來了！

催命符來了！

常茂的跳幾乎停止。

奉殿！

那是朱元璋常處理政務、接見臣工的地方，更是數(shù)頭落地的審判之所！

他幾乎是憑著本能，猛地從冰冷的地磚彈了起來，動作僵硬卻帶著股豁出去的勁。

“更衣！

！

拿我的朝服來！”

聲音嘶啞，卻容置疑。

常和幾個愣了，隨即忙腳地行動起來。

公的朝服——那身象征著頂級勛貴身份的緋麒麟袍、帶、梁冠，很被了出來。

常茂像個木偶般被他們七八腳地這身沉重麗的袍服，混，他的目光掃過墻角兵器架。

架子空蕩蕩的，只有柄型古樸、暗的長锏孤零零地掛那。

那是常遇春生前隨身的兵刃，曾隨他破陳友諒、滅張士誠，立赫赫戰(zhàn)功。

朱元璋常遇春死后，將其賜還常家，作為念想。

锏！

常茂的眼睛死死盯住那柄锏，個其膽、近乎瘋狂的念頭如同閃般劈他混的腦！

沒有間細想了！

“走！”

常茂低吼聲，推還給他整理衣冠的，都沒那柄锏，轉身就往沖。

沉重的朝服束縛著他的動作，但他此刻卻發(fā)出驚的力量，幾乎是拖著兩條灌了鉛的腿，跌跌撞撞沖出這間彌漫著酒臭和絕望氣息的屋子。

公府，輛簡陋的青幔早己等候。

個面須、眼鷙的太監(jiān)面表地站旁，冷冷地著他。

常茂甚至能感受到那目光的冰寒和絲易察覺的……憐憫？

就像個死。

他二話說，幾乎是撲爬著鉆進。

簾，隔絕了面灰蒙蒙的空和壓抑的空氣。

輪滾動，碾過陵城冰冷的石板路，發(fā)出調而催命的轆轆聲，首首駛向那座象征著至權力、也彌漫著盡血腥的城。

奉殿那聳的飛檐、厚重的朱漆門，沉的空顯得格猙獰。

殿前的石階，級級向延伸，如同往深淵的階梯。

殿門兩側，肅立著披堅執(zhí)銳、面表的殿前武士，冰冷的甲胄折著光，眼銳如鷹隼，牢牢鎖定步步挪近的常茂身。

那目光沒有奇，只有審和漠然，仿佛估算著行刑的力道。

空氣沉重得如同凝固的鉛塊，每次呼都扯得肺葉生疼。

殿隱隱來朱元璋那低沉、帶著淮西音、此刻卻蘊含著雷霆風暴的咆哮，如同悶雷滾過際，震得常茂膝蓋發(fā)軟。

他幾乎是被身后那司禮監(jiān)太監(jiān)冰冷的目光推著，踉蹌地邁過的門檻。

“砰！”

沉重的殿門身后轟然關閉，隔絕了后絲光，也將常茂徹底入了這深見底的龍?zhí)痘⒀ㄖ?br>
股混合著陳年木料、墨和若有若鐵銹味（或許是理作用？

）的復雜氣息撲面而來，濃重得令窒息。

殿空曠得驚，的蟠龍柱支撐著深邃的藻井，更顯得渺的個如同螻蟻。

光從的窗欞透入，光潔如鏡的磚地面道道光柱，塵埃其聲飛舞。

龍椅踞層御階之，隱光交織的晦暗之，只能到個模糊而具壓迫感的輪廓。

“罪臣常茂……叩見……陛！”

常茂撲聲跪倒冰冷的磚地，額頭死死抵著地面，聲音得樣子，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擠出來的。

他能清晰地聽到己粗重如風箱的喘息，臟胸腔瘋狂擂動，幾乎要撞碎肋骨蹦出來。

冷汗瞬間浸透了衣，冰涼的觸感緊貼著皮膚，順著鬢角、鼻尖、脊背溪般淌，砸光可鑒的地磚，碎裂數(shù)更的水珠。

他敢抬頭，敢呼，身的感官都繃緊到了致，如同等待鍘刀落的死囚。

“哼！”

聲冰冷的、仿佛從幽地獄來的冷哼，帶著鈞之力砸常茂的耳膜，震得他魂欲裂。

“常茂！

常公！

你的風！

的膽子！”

朱元璋的聲音，卻像淬了冰的刀子，每個字都刮骨剔，“當街鞭笞朝廷命官？

朕的御史，是給你抽著玩的？！”

形的壓如同實質的山岳，轟然壓！

常茂感覺己的脊椎都哀鳴，仿佛刻就要被這帝王之怒碾齏粉。

他毫懷疑，只要朱元璋聲令，殿那些如似虎的武士立刻沖進來將他拖出去，剁泥！

就這，眼角的余光瞥見御階側的，個穿著飛魚服、氣質冷如毒蛇的瘦身——錦衣衛(wèi)驤！

他正持支細的紫毫筆，本素簿冊飛地記錄著什么，嘴角似乎還噙著絲冷酷的笑意。

那沙沙的書寫聲，死寂的殿，竟比驚雷還要刺耳！

完了！

他記錄！

記錄己此刻的狽，記錄每句可能為罪證的供詞！

恐懼如同冰冷的毒蛇，瞬間纏繞住常茂的臟，越收越緊，幾乎要將他絞碎。

父親！

常遇春！

王！

朱元璋那道遠法愈合的傷疤，那個他每每起都紅了眼眶的生死兄弟！

就這萬念俱灰、瀕臨崩潰的邊緣，常茂眼角的余光，猛地捕捉到了御階龍椅之側，件其眼的西！

柄暗、型古樸、沉甸甸的長锏！

它就靜靜地斜倚龍椅旁的柱，幽暗的光，散發(fā)著種斂而沉重的光澤。

那是常遇春的锏！

父親常遇春生前從離身的兵器！

它怎么這？

是了，定是朱元璋睹物思，將它了身邊！

如同溺水之抓住了后根稻草，個其膽、近乎荒謬的念頭，帶著孤注擲的瘋狂，瞬間沖垮了常茂所有的恐懼和理智！

沒有退路了！

只有這生機！

“陛……陛容稟?。?！”

常茂猛地抬起頭，用盡身力氣嘶吼出聲，聲音因為度的恐懼和動而扭曲變形，甚至帶了破音。

他涕淚橫流，那張原本因為驚恐而扭曲的臉，此刻混雜著鼻涕和淚水，糊得塌糊涂，狽到了點，卻也透著股絕望的瘋狂。

“罪臣該死！

罪臣罪該萬死！

可……可罪臣昨……昨……”他語次，像是被的悲痛扼住了喉嚨，身篩糠般劇烈顫，指死死摳著冰冷的地磚，指節(jié)發(fā)，“昨……昨我爹……王！

他……他給罪臣托夢了！

就夢！

他……他家就拿著這柄锏……”常茂猛地抬起臂，顫的指首首指向龍椅旁那柄暗的長锏，聲音陡然拔，充滿了難以言喻的驚悸和悔恨，“他……他就用這锏！

地抽我！

抽得我……抽得我魂都散了！

爹罵我……罵我畜生如！

罵我丟盡了他常家的臉！

罵我對起陛的恩典！

罵我……罵我……” 他哽咽著，泣聲，涕淚順著巴滴落朝服前襟，洇深的痕跡。

整個奉殿死般的寂靜。

朱元璋那如山如岳的帝王壓，似乎這瞬間，凝滯了。

常茂的哭嚎空曠的殿回蕩，帶著種撕裂肺的絕望：“爹……爹他抽得我疼啊！

陛！

爹他……他顯靈了！

他……他嫌我給他丟，給陛添堵了！

爹……爹??！

兒子錯了！

兒子的知道錯了啊！

陛……”他哭得撕裂肺，涕泗滂沱，仿佛要將臟腑都嘔出來。

那糊滿淚水的眼睛，卻死死地、帶著種孤般的絕望和狡黠，透過朦朧的淚光，死死盯住御階之，那龍椅旁模糊的帝王身，尤其是他搭锏扶的那只！

間仿佛凝固了。

只有常茂那夸張到點的、混合著恐懼、悔恨和“孝子”悲痛的嚎哭聲，死寂的宮殿顯得格刺耳。

，驤執(zhí)筆的，僵了半空，筆尖的墨汁聲地滴落素的簿冊，暈團濃重的墨漬。

良。

死寂的奉殿，只有常茂那刻意的、帶著哭腔的喘息聲回蕩，像瀕死獸的嗚咽。

冷汗浸透的衣緊貼著后背，冰涼刺骨。

踞御階之的，來聲其輕、卻讓常茂臟驟停的聲響。

是衣料摩擦的聲音。

朱元璋動了。

他龍椅扶那只骨節(jié)明、布滿繭的，緩緩抬起，沒有指向階涕泗橫流的常茂，而是帶著種近乎凝滯的沉重，移向了斜倚御階柱旁的那柄暗長锏。

指尖，帶著種難以言喻的、近乎虔誠的力道，輕輕觸碰到了冰涼的锏身。

然后，緩緩地，，又地摩挲起來。

動作輕柔得可思議，仿佛撫摸細膩的肌膚，又像是安撫頭沉睡的猛獸。

那布滿歲月刻痕和戰(zhàn)場風霜的指，沿著锏那些悉的、象征著數(shù)次沖鋒陷陣的細劃痕和磨損處，寸寸地撫過。

殿死寂得可怕。

常茂甚至能聽到己血液沖頭頂?shù)霓Z鳴，和朱元璋那其細、幾乎被他己呼掩蓋的……聲低、壓抑的嘆息？

驤站，像尊凝固的石雕。

他的紫毫筆懸半空，滴飽滿的墨汁終于承受住重負，聲地墜落，“嗒”地聲，素簿冊暈片濃得化的。

那點墨漬，如同他此刻驟然收縮的瞳孔，死死盯著御階之那只摩挲锏的。

那只，那柄锏。

間仿佛被拉長了數(shù)倍。

每息都如同滾油煎熬。

常茂額頭死死抵著冰冷的地磚，汗水混著淚水地面洇片深的濕痕，身因為度的緊張和恐懼而法抑地顫。

他甚至敢再去，只能將部的感官都集耳朵，捕捉著御階何絲細的動靜。

終于。

那只摩挲著锏的，停了來。

朱元璋的聲音再次響起，依舊是那低沉的淮西音，卻仿佛被什么西濾過，滔的伐之氣淡去了許多，取而之的是種沉甸甸的、仿佛浸透了陳年往事的疲憊和……絲難以察覺的沙啞。

“伯仁（常遇春字）……” 這兩個字像是從胸腔深處艱難地擠出來，帶著種奇異的重量，砸空曠的殿，起弱的回音。

“你……你都聽見了？”

沒有指名道姓，像是問那柄沒有生命的锏，又像是問那早己逝去的英魂。

常茂的身猛地僵，股混雜著狂喜和更深的恐懼的流瞬間竄遍身！

對了！

這把“父子”的注，似乎的撼動了這位鐵血帝王柔軟、也容觸碰的那塊地方！

他立刻抓住這轉瞬即逝的機，將頭磕得更低，帶著哭腔的嘶喊更加“意切”：“陛！

爹……爹他夢抽得我疼??！

他罵我忘了本，忘了常家滿門忠烈是托了誰的洪！

他罵我……罵我配他常遇春的兒子！

爹……爹他顯靈了！

他……他讓我來向陛請罪！

陛！

罪臣知錯了！

罪臣罪該萬死！

求陛……爹……王他……他生忠勇的份……” 他泣聲，肩膀劇烈聳動，仿佛承受著的悲痛。

又是陣令窒息的沉默。

朱元璋的目光，終于從那柄承載著太多記憶的锏移，緩緩地、沉沉地，落了階那個哭得幾乎背過氣去的龐身。

那目光，復雜得如同深潭。

有未消的余怒，有冰冷的審，有深深的失望，但似乎……那層層疊疊的冰寒之，的被那句句“爹托夢”、“爹顯靈”、“爹的锏”撬了絲可查的縫隙。

縫隙，流淌出的是對那個早己化作土、卻遠刻他帝王生涯輝煌篇章的生死兄弟，盡的追思和……愧疚？

良。

朱元璋的聲音再次響起，依舊低沉，卻了幾剛才那欲擇而噬的暴戾，多了絲難以言喻的疲憊和某種……塵埃落定的意味。

“拖去?！?br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