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的蟬鳴聒噪得像是要把整個青石鎮(zhèn)煮沸。

林宇拖著沉重的行李箱，站掛著斑駁“濟堂”匾額的宅門前，頭涌起的是歸家的親切，而是被逐的煩悶與格格入。

水泥森林摸爬滾打的挫敗感尚未消散，就被父母由說地塞回了這個彌漫著陳舊草藥味的地方，其名曰“陪陪爺爺，靜靜”。

推吱呀作響的木門，股混合著陳年木料、干燥草藥和淡淡艾草燃燒氣息的味道撲面而來，瞬間將他包裹。

光有些昏暗，的藥柜占據了兩面墻壁，密密麻麻的抽屜貼著泛的名簽：當歸、芪、半夏、茯苓……空氣沉靜得能聽見灰塵光柱跳舞的聲音。

爺爺林濟蒼正背對著門，個的銅藥碾前緩慢而有力地研磨著什么，佝僂的背透著種磐石般的沉靜，灰的頭發(fā)光像覆了層薄霜。

“爺爺?！?br>
宇的聲音干澀地打破沉寂。

藥碾聲停了。

林濟蒼緩緩轉過身，臉溝壑縱橫，但眼睛卻異常清澈明亮，仿佛能洞穿。

他著孫子，沒有別重逢的熱絡，也沒有責備，只是靜地點點頭：“宇，回來了。

房間收拾了，西廂?！?br>
簡的對話后，空氣再次凝固。

宇行李，顧西周。

切都和他記憶樣，卻又隔著的鴻溝。

墻掛著經絡圖和形穴位圖，案幾著磨得發(fā)亮的脈枕和幾本裝書，書頁卷，墨跡斑駁。

角落，個半的陶藥罐沉默地蹲著，旁邊堆著劈的木柴。

這的間，仿佛停滯另個紀。

晚飯是簡的清粥菜。

爺孫倆對坐言，只有筷箸觸碰碗碟的輕響。

宇試圖找些話題，問起鎮(zhèn)變化，爺爺的回答簡短得像藥方的劑量。

的失落感攫住了宇，他覺得己像個誤入地的陌生。

飯后，他借疲憊躲進西廂房，陳舊木的霉味和窗知名蟲豸的鳴讓他更加煩躁。

他拿出機，信號弱，屏幕閃爍的都市光更襯得此地的荒涼。

他煩躁地身，把臉埋進帶著陽光曬過卻依舊有淡淡藥草味的被子，只想盡逃離。

深了。

鎮(zhèn)子沉入夢鄉(xiāng)，只有幾聲犬吠偶爾劃破寂靜。

突然，陣急促而慌的拍門聲和帶著哭腔的呼喊撕破了“濟堂”的寧靜：“林！

林救命啊！

門！

救救我家鐵柱！”

宇被驚醒，臟怦怦首跳。

他聽到爺爺沉穩(wěn)的腳步聲速穿過堂屋，打了門閂。

“王娘？

怎么回事？”

爺爺的聲音依舊穩(wěn)，卻帶著種讓安的力量。

“鐵柱…鐵柱燒了了！

打針藥都管用?。?br>
剛才…剛才抽起來了！

眼都首了！

喊也喊應！”

王娘抱著個裹毯子的身沖了進來，聲音得樣子。

她身后跟著同樣焦急的王叔。

昏的燈光，宇清了孩子的況：臉燒得紅，嘴唇干裂起皮，眼睛半睜著，眼空洞，喉嚨發(fā)出嘶啞弱、如同破風箱般的嗚咽聲，卻哭出響亮的哭聲。

的身王娘懷偶爾意識地抽動。

爺爺林濟蒼的瞬間凝重起來。

他沒有絲毫慌，示意王娘把孩子診室的竹榻。

他先俯身，用己的額頭輕輕貼了貼孩子的額頭，那滾燙的溫度讓宇旁都感到驚。

爺爺隨即動作輕柔地解包裹孩子的毯子，仔細查：孩子渾身熱卻汗，皮膚干燥發(fā)燙，的胸脯急促起伏。

“用過什么藥？”

爺爺邊問，邊執(zhí)起孩子只軟綿綿的，用指腹輕輕撫摸觀察著指甲根部（指紋診法，歲以兒常用）。

宇近了些，到那的食指側面，有條青紫的紋路，竟然從虎首延伸到了指尖（指紋青紫首透命關）。

“去了鎮(zhèn)醫(yī)院，打了退燒針，吊了消炎水，退了點又燒起來，越來越！

剛才家突然就抽了，喊他也應，就光這么啞著嗓子哼…”王娘語次，眼淚撲簌簌往掉。

爺爺點點頭，示意孩子張嘴。

鐵柱似乎有些抗拒，喉嚨發(fā)出更嘶啞的抗拒聲，勉張條縫。

爺爺用壓舌板輕輕壓住，借著燈光查——咽喉紅腫得厲害，扁桃腫。

接著，爺爺伸出根指，其輕柔地搭孩子細的腕寸關尺（兒寸脈短，需并指同按）。

他的指調整著力道，專注得仿佛整個界只剩那細的搏動。

宇屏住呼，著爺爺花的眉蹙起。

“熱汗，面赤唇焦，咽喉紅腫，舌雖未見，觀其唇干裂，推斷舌紅苔。

指紋青紫透關，脈浮緊而數…”爺爺的聲音低沉而清晰，像是念誦古的經文，又像是梳理紛的頭緒，“感風熱，來勢洶洶。

西藥行壓熱，如同關門留寇，反使熱邪得透，陷包，擾動肝風，故熱退，驚厥昏，聲嘶難出。

此乃‘啞熱’之候，熱閉清竅。”

“啞熱？”

王娘和王叔臉茫然，焦急萬，“林，這可咋辦?。?br>
孩子燒壞了腦子？”

“莫慌?！?br>
爺爺的聲音帶著種奇異的鎮(zhèn)定力量。

他迅速起身，走到藥柜旁個鎖著的烏木箱前，取出枚細長的棱針，針尖油燈火焰速燎過。

又從個陶罐取出艾絨，指靈巧地捻個艾柱。

“宇，取些燒酒來。”

爺爺頭也抬地吩咐。

宇愣了，才反應過來是己。

他慌忙跑到廚房，找到半瓶度酒遞過去。

爺爺用棉球蘸了酒，速擦拭鐵柱的個指尖（宣穴）。

“忍著點。”

爺爺對昏沉的孩子輕聲說，隨即動作如閃，用棱針鐵柱個指尖的央各速點刺！

暗紅、近乎粘稠的血珠瞬間冒了出來。

宇得頭緊，差點驚呼出聲——這太原始了！

太嚇了！

能有用嗎？

爺爺毫停頓，又迅速點燃了艾柱，懸鐵柱脖子后面那個凸起的骨頭（椎穴）方約寸的地方，緩緩地、勻速地回旋著灸烤。

艾煙裊裊升起，帶著種獨的、溫煦的草木氣。

爺爺的目光緊緊盯著孩子。

間仿佛凝固了。

王娘捂著嘴，眼淚聲流淌。

王叔緊握著拳頭。

宇的到了嗓子眼，眼睛死死盯著鐵柱蒼的臉。

忽然！

鐵柱那首緊閉的喉嚨發(fā)出聲其弱、如同貓嗚咽般的抽泣。

緊接著，那抽泣聲猛地，變了撕裂肺、卻又比響亮的——“哇！?。　?br>
哭聲！

響亮而充滿生機的哭聲！

再是那種嘶啞的嗚咽！

鐵柱的眼睛猛地睜了，雖然依舊帶著熱的迷茫和痛苦，但再是空洞！

他揮舞著，聲哭，仿佛要把胸腔郁積的灼熱和恐懼都哭喊出來！

“哭了！

哭了！

出聲了！”

王娘動得差點跳起來，撲到竹榻邊，緊緊握住兒子的，淚水更加洶涌，卻是喜悅的淚水。

宇如遭雷擊，呆呆地著這幕。

那幾滴暗紅的血，那縷裊裊的艾煙，那似簡甚至“蠻”的作，竟然的讓個瀕臨險境的孩子發(fā)出了聲音！

他頭那堵對“過”、“科學”醫(yī)的堅固堤壩，被這震撼的幕鑿了道縫隙。

種難以言喻的震動，混合著的困惑和隱隱的奇，他底。

“熱閉稍，清竅得?！?br>
爺爺長長舒了氣，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，但眼明亮如星。

他迅速熄滅艾柱，用干凈棉球按住鐵柱指尖的出血點。

“林！

謝謝！

謝謝您！”

王叔動得語次。

“莫急，此乃治標，暫其閉。

熱毒仍，需湯藥服，清透并舉，息肝風?！?br>
爺爺說著，己走到藥柜前，動作迅捷而準地拉個個抽屜。

“宇，過來幫忙?！?br>
爺爺的聲音帶著容置疑。

宇這次沒有絲毫猶豫，步前。

他次如此近距離地觀察爺爺抓藥。

那布滿年斑、指節(jié)粗的，此刻卻靈活異常，如同琴鍵舞蹈。

每次抓取、掂量、倒出，都帶著種韻律感。

“花0g。”

爺爺從個標著“花”的抽屜抓出把相間的干燥花蕾，花朵雖干，卻依然飽滿，散發(fā)出種清冽的、帶著苦的甜。

宇學著爺爺的樣子，地接過，鋪的桑皮紙。

“連翹g?！?br>
青褐、帶著細殼的藥材倒入紙，有種獨的、類似堅的。

“薄荷5g（后）?！?br>
爺爺拉另個抽屜，面竟是新鮮的薄荷葉！

翠綠欲滴，葉脈清晰，散發(fā)著烈的、清涼醒腦的氣。

宇驚訝地睜了眼，他記得后院藥圃確實有片薄荷。

“蒡子6g（炒）。”

帶焦的深褐顆粒。

“淡竹葉6g?！?br>
翠綠卷曲如形的葉片，帶著竹子的清。

“生甘草g?！?br>
淡的根片，氣味和甘。

接著，爺爺走到那個鎖著的烏木箱前，再次打，取出個只有巴掌、溫潤如的素瓷瓶。

他其珍重地拔瓶塞，用把的角匙，翼翼地從舀出許細膩如雪、閃爍著珍珠光澤的粉末。

“羚羊角粉g（沖服）?！?br>
爺爺的聲音帶著種近乎圣的凝重，“此物寒，善清肝火，肝熄風，鎮(zhèn)驚安。

價比，然此危急刻，非它莫屬?！?br>
后，“鉤藤0g（后）?！?br>
爺爺拿起把帶著鉤的藤莖，意用剪刀剪那些形似船錨的鉤狀部。

“菊花6g（杭菊）。”

潔的花朵。

“生地g?！?br>
褐、油潤的根塊切片。

藥材桑皮紙堆座、形態(tài)、氣息各異的山。

爺爺練地包，遞給宇。

“去煎藥。

記住，先用冷水浸泡藥材，水量漫過藥面兩指，泡足半個辰（），讓藥蘇醒。

武火煮沸，文火慢煎。

薄荷、鉤藤后，只煎鐘。

羚羊角粉用煎的藥液沖勻。

藥煎，晾至溫熱，量頻服，密切觀察孩子是否出汗?！?br>
宇捧著藥包，感覺重逾斤。

他再覺得這是用的草根樹皮，那些名字、那些形態(tài)、那些氣息，仿佛都蘊含著某種秘的力量。

他用力點頭，步走向廚房。

廚房，宇笨拙地找出生鐵藥鍋，按照爺爺的吩咐，將除了薄荷、鉤藤和羚羊角粉的藥材倒入鍋，加入冷水浸泡。

他搬了個凳子守旁邊，著清澈的水漸漸被藥材染淡，藥氣始絲絲縷縷地彌漫來。

他次如此認地感受“藥蘇醒”的過程。

半個辰后，他點燃了柴火。

火焰舔舐著鍋底，水泡漸漸密集，藥液滾起來，濃郁的藥瞬間充滿了整個廚房，復雜而深沉。

他調了火，讓藥液保持著沸的狀態(tài)。

間秒過去，他盯著跳躍的火苗，耳邊回響著鐵柱那聲石破驚的哭喊和爺爺沉穩(wěn)的話語。

估摸著間差多了，他打鍋蓋，股更加烈的藥氣蒸而出。

他迅速將薄荷葉和鉤藤入滾的藥液。

那翠綠的薄荷葉深褐的藥湯滾，瞬間釋出更加霸道的清涼氣息，與原本的藥交織起。

鐘后，他用紗布濾出藥汁，倒入個粗瓷碗。

深琥珀的藥液，散發(fā)著難以形容的復雜氣味，苦帶辛，辛有涼。

他翼翼地端著藥碗回到診室。

爺爺接過，用另個碗出半碗，然后將那珍貴的羚羊角粉倒入其，用瓷勺細細攪勻。

粉末迅速溶解，藥液似乎變得更加清亮了些。

“來，鐵柱，喝藥了，喝了就了?！?br>
王娘抱起孩子，輕聲哄著。

爺爺用勺子舀起點點溫熱的藥液，到鐵柱嘴邊。

或許是之前血和艾灸起了作用，或許是藥氣刺，孩子雖然皺著眉頭，抗拒地扭頭，但的堅持，還是勉喝了。

藥很苦，鐵柱立刻哭鬧起來，但聲音洪亮了許多。

就這樣，半碗藥，了幾次，才艱難地喂了去。

每次吞咽，都牽動著所有的。

宇緊張地著，是汗。

約過了半個辰，首守鐵柱身邊的王娘驚喜地低呼：“出汗了！

林，孩子出汗了！”

只見鐵柱的額頭、鼻尖，沁出了細密的汗珠，再是之前干燒的狀態(tài)。

臉的潮紅似乎也褪去了些，呼再那么急促。

他再哭鬧，母親懷沉沉睡去，雖然眉頭還皺著，但呼均勻了許多。

“汗出熱退，佳兆?！?br>
爺爺再次搭了搭脈，緊繃的終于徹底松來，露出了絲易察覺的疲憊笑容，“熱邪得以透，陷之勢己緩。

今晚需密切留意，明早再診，調整藥方?！?br>
王娘和王叔恩萬謝，抱著沉睡的孩子，步回頭地離了。

喧囂的“濟堂”重新歸于寂靜，只留空氣彌漫的艾草余味和濃重的藥。

宇默默地收拾著西，潮澎湃。

他走到爺爺身邊，著正用軟布仔細擦拭那枚棱針和盛羚羊角粉的瓷瓶，動作輕柔得像對待稀珍寶。

“爺爺…”宇的聲音有些干澀，“那個…血…的有用嗎？

感染嗎？”

林濟蒼停動作，抬眼向孫子。

昏的燈光他深邃的眼眸跳躍。

“宣穴血，乃古法‘竅啟閉’之術。

指尖乃陽經交接之所，刺之可泄熱毒，醒竅。

關鍵、準、潔。

至于感染…”他拿起蘸了燒酒的棉球，“萬物相生相克，燒酒亦可消毒辟穢。

用藥如用兵，機、方法、劑量，差之毫厘，謬以。

知其然，更要知其所以然?！?br>
他頓了頓，著宇眼尚未消散的震驚和困惑，緩緩道：“宇，醫(yī)之道，非你所想僅是草根樹皮。

它觀象，察地理，事。

望聞問切，是讀取身的語言；寒熱溫涼，是調和陽的衡。

今之‘啞熱’，非獨病菌作祟，是地之氣、氣血運行失衡之。

西醫(yī)消炎菌，如同剿匪，固然有效，但若機對，反閉門留寇。

醫(yī)門逐盜，疏氣機，導邪出，亦是正途。

兩者路徑同，目標卻?！?br>
爺爺的聲音，卻字字敲宇。

他著爺爺花的頭發(fā)，布滿皺紋卻比沉穩(wěn)的面容，次切地感受到，這間陳舊藥鋪，蘊藏著他法想象的深廣界。

那聲“哇”的哭喊，僅沖了鐵柱閉塞的清竅，也撼動了他固守的認知壁壘。

“那…煎藥為什么定要泡那么？

還要講究火候？”

宇忍住追問，語氣了抵觸，多了探究。

“草木之，深藏于質。

冷水浸泡，如同喚醒沉睡的士兵，使其藥力易于煎出。

武火猛攻，取其峻烈之勢；文火慢燉，收其醇厚之功。

薄荷、鉤藤等含揮發(fā)之品，煎則氣散逸，藥效減，故需后。

煎藥如烹鮮，亦如調兵遣將，火候便是靈魂?！?br>
爺爺耐解釋，眼閃過絲欣慰的光。

深了。

宇躺西廂房的，卻毫睡意。

窗的蟲鳴依舊，但境己然同。

鐵柱燒紅的臉、暗紅的血珠、裊裊的艾煙、復雜的藥、爺爺沉穩(wěn)如山的背……幕幕他腦反復回。

他次覺得，這彌漫的藥，似乎再那么難以忍受。

后院，那棵槐樹月光婆娑的樹，爺爺藥圃的薄荷葉風輕輕搖曳，散發(fā)著清冽的氣息。

青石鎮(zhèn)沉睡著，而林宇，顆名為“奇”的，震撼的余和爺爺樸素而深邃的話語澆灌，悄然萌發(fā)。

他閉眼，仿佛還能聽到鐵柱那聲嘹亮的哭喊，那聲音，像是把鑰匙，啟了扇往未知界的門。

門后，是爺爺那洞悉切的眼睛，和彌漫著年草木智慧的“濟堂”。

——＜及的處方為藝術需要，須謹慎使用＞