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春的雨，總帶著股化的黏膩。

臨安城的青石板路被浸得油亮，倒映著飛檐翹角的殘，像幅被打濕的水墨畫。

護城河邊的垂柳把綠絲絳垂進水，被風吹，就攪碎了滿河的灰。

蘇青梧挎著竹籃走過濟橋，竹籃的驗尸刀隔著粗布，硌得胯骨生疼。

這是她爹留的物件，刀身薄如蟬翼，柄刻著 “為生者權，為死者言” 八個字。

此刻籃子還躺著半塊冷掉的炊餅，是今早幫城張屠戶辨認了他爹死前攥著的豬，才來的酬謝。

“青梧丫頭，又去衙門碰釘子？”

橋邊賣花的陳婆往她籃子塞了把沾著雨珠的梔子花，“昨兒個王捕頭還說，要把你那驗尸的家什扔去河呢?！?br>
蘇青梧低頭避迎面而來的，青布裙擺掃過積著水的轍，濺起細碎的水花。

“陳婆，官府讓子進刑房，可沒說讓子走路?！?br>
她把梔子花別籃沿，生生的花瓣立刻飽了濕氣，“再說，我去的是西市，給李掌柜的娘脈?！?br>
陳婆嘆了氣，縮回縮進被油紙包著的花攤后：“你這丫頭，偏要這些驚駭俗的事。

你爹若還，定是允的?！?br>
蘇青梧沒再接話。

她爹蘇仲文，曾是臨安府有名的仵作，年前因樁 “宮縊案” 被指驗尸作，屈死牢。

臨死前，他隔著鐵窗塞給她這把驗尸刀，說：“青梧，爹沒作。

這的冤屈，總得有見?！?br>
那她才歲，抱著刀躲柴房，次見爹的 “余”—— 他跪地，脖頸被按住，往嘴灌著漆漆的西，眼前晃過塊刻著七星的青銅令牌。

雨勢漸，蘇青梧加了腳步。

剛拐過街角，就聽見護城河游來撕裂肺的喊，像被踩住尾巴的貓，尖得刺破了雨幕。

“死嘍！

蘆葦蕩有死！”

她咯噔，腳步由主地往喊聲處跑。

竹籃的驗尸刀隨著跑動磕碰著，發(fā)出細碎的聲響。

轉(zhuǎn)過那片茂密的蘆葦叢，己經(jīng)圍了幾個熱鬧的，多是附近的漁民和浣衣婦，都伸長了脖子往水瞧，嘴嘖嘖稱奇。

“是個姑娘家，穿得紅的，怕是沒氣了?！?br>
“定是昨晚沒回家的繡坊學徒，我今早還見她娘橋頭哭呢?！?br>
“對頭，這幾總有說，聽見蘆葦蕩有哭……”蘇青梧撥群往擠，后腰被推了把。

“哪來的丫頭，什么熱鬧！”

是個滿臉橫的漁夫，還攥著濕漉漉的漁，“這死的事，也是你能的？”

她踉蹌著往前撲了兩步，正撞見被拖岸的尸。

那姑娘仰躺泥濘，紅衣被水泡得發(fā)脹，像朵被揉爛的罌粟花。

烏的頭發(fā)散地鋪地，沾著蘆葦葉和泥，露出的脖頸得像，卻泛著正常的青紫。

就觸及尸的剎那，蘇青梧的瞳孔驟然收縮。

眼前的雨幕仿佛被抽走了聲音，周遭的議論聲、雨聲、風聲，都變了模糊的嗡鳴。

她見那姑娘猛地坐起身，死死抓著己的脖子，喉嚨發(fā)出 “嗬嗬” 的聲響。

個穿著皂隸服飾的男背對著她，攥著塊浸透了水的棉布，正捂住姑娘的鼻。

姑娘的腳泥蹬踢著，紅繡鞋的帶子松了，露出的腳踝，有圈整齊的齒痕。

這是死者的 “余”—— 度恐懼或痛苦死去，殘留尸身的后縷意識。

蘇青梧從就能見這些碎片，有是模糊的畫面，有是斷斷續(xù)續(xù)的聲音，像場場聲的皮戲。

“青梧丫頭，發(fā)什么愣！”

有拽她的胳膊，“走吧，晦氣！”

蘇青梧猛地回，雨水順著額前的碎發(fā)滴進眼睛，澀得生疼。

她甩那的，蹲身，膝蓋陷進冰涼的泥水。

竹籃的驗尸刀硌著腿，醒她此刻該什么。

“讓讓，都讓讓！

官府的來了！”

群動起來，幾個穿著皂衣的衙役推搡著往前走，為首的正是捕頭王虎。

他約莫西歲年紀，滿臉絡腮胡，腰間的鐵尺被雨水打濕，泛著冷光。

見蹲尸旁的蘇青梧，他的眉頭立刻擰了疙瘩。

“蘇青梧！”

王虎的嗓門比雷聲還響，震得旁邊的蘆葦葉簌簌往掉水，“誰讓你碰尸的？！”

蘇青梧沒抬頭，指輕輕拂過死者的眼瞼。

姑娘的眼睛還圓睜著，瞳孔，卻眼底深處凝著點細的恐懼。

她的睫掛著泥珠，像哭過場。

“死者年約，” 蘇青梧的聲音被雨聲割得斷斷續(xù)續(xù)，卻異常清晰，“衣物完整，撕扯痕跡，可見并非劫?！?br>
她的指尖探向死者的鼻，指腹觸到片冰涼的黏膩，“唇發(fā)紺，齒齦有出血點，是窒息死亡的征兆?！?br>
“屁！”

王虎腳踹旁邊的柳樹干，震得柳樹葉落了蘇青梧頭，“子才便是，你讀了幾句你爹留的破書，就敢這妄議命案？”

圍觀的群發(fā)出陣哄笑。

有喊道：“王捕頭說得是！

這丫頭從就陽怪氣，指定是她克死了！”

蘇青梧的指頓了頓，轉(zhuǎn)向死者的腳踝。

那圈齒痕狀的傷紅裙映襯，顯得格猙獰。

她用指甲輕輕刮了刮傷邊緣的皮，硬得像結了層痂。

“王捕頭請，” 她抬起頭，雨水順著頜往淌，脖子沖出細的溝壑，“這齒痕深淺致，邊緣整齊，若是獸所傷，絕如此規(guī)整?！?br>
她從竹籃掏出塊干凈的麻布，翼翼地擦拭著傷周圍，“而且這傷己經(jīng)始結痂，說明是死前兩個辰留的，與窒息死亡的間符?！?br>
王虎瞇起眼睛，顯然沒料到她能說出這話。

但他很梗起脖子：“那又如何？

說定是水鬼先咬了她，再拖她水淹死的！”

“水鬼？”

蘇青梧的目光掃過死者散落泥的紅繡鞋，鞋尖繡著的并蒂蓮己經(jīng)泡得發(fā)漲，針腳卡著些青綠的粉末，“水鬼用曼陀羅嗎？”

這句話像塊石頭進水，群瞬間安靜來。

曼陀羅是城西陀羅園有的毒花，花可釀酒，籽能入藥，過量則讓昏迷窒息，正是江湖常用的。

王虎的臉漲了豬肝：“你…… 你怎知是曼陀羅？”

蘇青梧沒回答，而是俯身近死者的指甲縫。

那卡著些細碎的花粉，淡，帶著股若有似的甜。

她的指尖剛觸到花粉，眼前又閃過片猩紅 —— 這次的 “余” 更清晰了：姑娘被按地，嘴被塞進什么西，掙扎間，她見對方腰間掛著塊青銅令牌，面刻著七星的圖案。

“城西陀羅園的花粉，” 蘇青梧的聲音有些發(fā)顫，是因為害怕，而是因為 “余” 帶來的沖擊，“只有那的曼陀羅，才結這種帶甜味的花粉?！?br>
群突然響起聲尖，是個梳著丫髻的丫鬟，的木盆 “哐當” 掉地，水流了地。

“是的！

我見過！

個月我去陀羅園繡活，就聞過這種味！”

王虎的臉變了幾變，顯然有些慌。

他作鎮(zhèn)定地揮：“胡說八道！

定是你這丫頭為了出風頭，故意栽贓陷害！

來，把這尸抬回衙門，再把蘇青梧 ——王捕頭！”

蘇青梧突然了聲音，打斷他的話，“死者腕側有蛇形紋身！”

所有的目光都集到尸的腕。

蘇青梧翼翼地撥死者的衣袖，露出截蒼的臂。

靠近腕側的地方，然有個淡青的蛇形紋身，蛇頭朝，吐著信子，像是要鉆進皮。

“這是……” 王虎的聲音有些發(fā)虛，“這是什么標記？”

“我知道?！?br>
蘇青梧搖搖頭，目光落死者散落臉前的頭發(fā)。

她輕輕把頭發(fā)撥，露出姑娘完整的面容。

這是張清秀的臉，眉眼彎彎，即使死了，也能出生前的嬌俏。

只是此刻，她的嘴角掛著絲詭異的笑，像是到了什么的事。

“但我知道，” 蘇青梧站起身，雨水順著她的發(fā)梢滴落尸的紅衣，暈片深的水漬，“這是水鬼作祟，也是意溺亡。

這是場策劃的謀，兇就臨安城。”

王虎被她得有些發(fā)，厲荏地喊道：“肆！

個子也敢妄議官府查案！

來，把她給我趕走！”

兩個衙役立刻前，伸就要抓蘇青梧的胳膊。

她往旁邊躲，順勢從竹籃掏出油布，蹲身，翼翼地撿起那只掉泥的紅繡鞋。

鞋面的并蒂蓮繡得致，針腳細密，顯然出之。

蘇青梧捏著鞋跟輕輕磕，從面掉出幾粒的，滾落油布。

“這是陀羅籽?！?br>
她把油布包，進竹籃，“王捕頭若是信，可派去城西陀羅園查驗。

那的曼陀羅，是是了幾株?！?br>
王虎盯著她竹籃的油布包，喉結動了動，終究沒再令抓。

他揮揮，讓衙役們抬尸：“都給我仔細了！

誰再敢謠水鬼，別怪我王虎的鐵尺認！”

群漸漸散去，只剩幾個還探頭探腦的事者。

蘇青梧挎著竹籃往回走，雨絲落臉，帶著股涼意。

她知道，王虎雖然嘴硬，但絕的把陀羅籽當回事。

畢竟這個道，子的話，如狗吠響亮。

可她能管。

剛才 “余” ，她得切。

那姑娘后望向的方向，是往城的石板路。

而她嘴角那抹詭異的笑，絕是臨死前該有的表。

竹籃的梔子花被雨水泡得發(fā)軟，甜混著曼陀羅的異，鉆進鼻腔。

蘇青梧抬頭望向籠罩雨幕的臨安城，城墻聳，像頭沉默的獸，吞噬著數(shù)見的冤屈。

她爹說得對，總得有見。

哪怕這個，是個被唾棄的子。

走到濟橋，蘇青梧忽然停住腳步。

橋洞躲著個乞丐，正用樹枝泥地畫著什么。

她近，由得倒涼氣 —— 那乞丐畫的，赫然是個蛇頭身的怪物，怪物的腳，踩著七顆歪歪扭扭的星星。

“丈，” 蘇青梧蹲身，把半塊炊餅遞過去，“您畫的這是什么？”

乞丐抬起頭，渾濁的眼睛布滿血絲。

他把搶過炊餅塞進嘴，含糊清地說：“水…… 河…… 要獻祭七個穿紅鞋的姑娘…… 才能息怒火……”蘇青梧的臟猛地縮。

個。

這是個穿紅鞋的死者。

雨還，打浮萍，發(fā)出細碎的聲響。

蘇青梧望著護城河隨逐流的浮萍，忽然覺得，己就像那片被雨打的葉子，明知前路是漩渦，卻再也回了頭了。

她緊了緊竹籃的驗尸刀，刀柄的八個字硌得發(fā)燙。

轉(zhuǎn)身往城西走去，蘇青梧沒見，橋洞深處，那乞丐的脖子，掛著半塊刻著七星的青銅令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