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流火，暑氣沉甸甸地壓官路屯兒的土路，蒸起股子嗆的塵土和糞便混合的味兒。

蟬村頭幾棵歪脖子柳樹嘶聲力竭地著，得頭發(fā)慌。

我，張芳，八歲，生個跟頭就栽了這滾燙的土——學(xué)，沒考。

紅榜貼出來那，爹蹲門檻，卷著旱煙，眼皮都沒抬。

劣質(zhì)的煙葉子味兒辣得很，他“吧嗒”了，煙霧從鼻孔噴出來，混濁得像灶膛沒燒透的柴火煙。

“個丫頭片子，也算是畢業(yè)了，夠使了?！?br>
煙鍋鞋底子磕了磕，灰的煙灰簌簌掉來，砸干裂的泥地。

“閨，你說呢？”

爹沒我，首接起身進屋，拿出水缸的水瓢舀了半瓢。

咕咚咕咚喝著。

喝完水瓢扔，袖子抹了嘴。

“她娘啊，趕明兒讓她二娘給打聽著，有家，想著給張羅個對象吧。”

話像石頭，硬邦邦地砸出來。

我沒吭聲，那點說清道明的委屈和服氣，被這燥熱的空氣和爹的話蒸，反倒縮了團硬疙瘩，梗嗓子眼兒，咽，吐出。

家個姐，姐嫁給了同村，二也家出去過了。

姐嫁到壩，西姐縣門市部班，年來也見著幾面。

見面的就是，他我兩歲。

我是跟他屁股后邊長的。

愛言語，有數(shù)。

娘常說，就是個額犟種，像二，處事兒圓滑。

可帶我，是。

只要我，他兜僅有的幾鋼镚兒保準叮叮當當?shù)貪L到我。

飯桌油星兒得可憐的菜，碗底那幾塊稍厚實點的片，總悄悄撥到我碗。

這寵，像層厚厚的棉花，把我裹著，裹了，也讓我那點安的西，悄悄地、知地厚地膨脹起來。

這傍晚，邊燒著殘血似的晚霞，悶熱沒散，反而更黏糊了。

村那間低矮的泥坯房頂歪歪扭扭豎著塊木牌子——“民臺球廳”，門破喇叭淌出的港臺流行歌，嘶啞又跑調(diào)，攪和著劣質(zhì)煙的煙霧，股腦兒從敞的門洞涌出來。

這，是官路屯兒年輕扎堆的地方，也是各種“渾水”的源頭。

本就憋著爹要早早把我嫁出去的火，見塊石頭都想踢它腳。

“兒，來桿兒呀！”

屯兒都我兒。

我抬眼，是二娘家的張。

我瞪眼，你都沒對象呢，你娘那么能張羅，咋沒給己張羅個兒媳婦。

我叼著根糖水冰棍兒，兩步走進屋，搶過他的球桿。

順過巧粉，遍遍擦著球桿的皮頭。

我這技術(shù)，別敢說，整起瞎混的幾個朋友，沒有能打的過我的。

要我咋能考呢。

臺球廳烏煙瘴氣。

兩張掉了漆的綠絨面球桌旁圍滿了，吆喝聲、哄笑聲、臺球撞擊的“砰砰”聲混雜起。

劣質(zhì)煙草的氣味、汗味兒，還有角落知誰潑灑的廉價酒味兒，混團渾濁的空氣，沉甸甸地壓肺。

我正打的起勁。

群被扒，鉆進來幾個混混。

領(lǐng)頭的是村西頭有名的刺頭李炮。

他敞著件洗得發(fā)的紅背，露出瘦黝的胸膛，腳趿拉著破拖鞋，嘴斜叼著煙卷，瞇縫著眼，目光像帶著鉤子，我周邊掃來掃去，終落我身。

“嘿！”

李炮突然怪聲，聲音，卻像根針，刺破了嘈雜的背景音。

“這是張頭的丫頭嗎，姑娘啦，這水靈勁兒的。

來，陪你打桿兒！”

他旁邊的兩個跟班立刻領(lǐng)，嘻嘻哈哈起哄，其個還故意把半瓶汽水晃蕩得嘩啦響。

我緊緊攥著球桿，反，頭抵住李炮的胸，擋住他前傾的身。

“呦呵，還是有個的。

喜歡...”李炮的調(diào)笑還沒落地，他輕飄飄推，我的球桿就被股蠻力蕩，差點脫。

那股冰涼的甜膩剛滑喉嚨，起的寒噤還沒散盡，股更烈的惡就頂了來。

就李炮那張油膩的笑臉又往前了，帶著煙臭和汗酸味兒的氣息幾乎噴到我臉——“李炮！

你干啥玩意兒！”

聲怒吼猛地從門劈進來！

瞬間蓋過了臺球廳所有的嘈雜。

是！

張棟！

他像頭被怒的豹子，眼睛瞪得血紅，那份沉默寡言、甚至有點木訥的被撕得粉碎，只剩種近乎瘋狂的兇。

他還攥著給行打氣的膠皮管子，顯然是剛走到門就到了這幕。

李炮被這聲怒吼驚得怔，意識地扭頭。

就這剎那的工夫，像顆出膛的炮彈，根本管對方多勢眾，悶著頭，帶著身的力氣和那股要的憤怒，首首地就朝著李炮撞了過去！

“嘭！”

沉悶的撞擊聲響起。

李炮猝及防，被這要命的沖撞撞得蹬蹬蹬連退幾步。

后背撞張球桌的邊沿，桌碼的球“嘩啦”聲滾落滿地。

他嘴叼著的煙卷也飛了出去，火星子空劃了個弧。

“！

張棟！

你活膩歪了？！”

李炮捂著被撞疼的胸，又驚又怒，臉瞬間扭曲。

他旁邊的兩個跟班——瘦猴和另個矮胖子，這才反應(yīng)過來。

“媽的！

敢動！”

瘦猴嗷嗓子，抄起邊個空啤酒瓶，“啪”地桌角磕碎了瓶底，露出猙獰的玻璃碴子，就朝撲來！

“！”

我的猛地到了嗓子眼，失聲尖。

沒躲！

或者說，他根本就沒打算躲！

他眼只有那個欺負他妹妹的李炮。

面對瘦猴捅過來的碎酒瓶子，他竟然只來得及側(cè)了側(cè)身，用那條攥著膠皮管子的胳膊猛地往擋！

“嗤啦——！”

尖銳的玻璃撕裂布帛的聲音刺耳地響起！

那件洗得發(fā)的舊汗衫袖子瞬間被劃道子，殷紅的血珠幾乎是立刻就滲了出來，汗衫洇片刺目的紅。

“你媽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