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，是熱的。

順子趴地窖的柴火堆，鼻腔灌滿了煙火氣和另種更刺鼻的味道——那是爹被挑槐樹，從胸涌出來的血的味道。

“娘！”

他死死咬住胳膊才沒喊出聲，眼淚把柴火濕了片。

地窖被塊磨盤壓著，透過縫隙，他見娘像片葉子似的被鬼子踹倒，后腦勺磕門檻，紅的的西順著頭發(fā)流來。

那個戴著歪帽子的二鬼子還笑，用槍托捅了捅娘的臉，罵罵咧咧地說著什么。

“爹……娘……”歲的娃渾身得像篩糠，指甲深深摳進泥土，混著血珠嵌進指甲縫。

前，爹把后個窩頭塞給路過的八路軍傷員，絕想到，這為二鬼子舉報他“八路”的罪證。

更想到，隊鬼子端著闖進家，把他像拎雞似的拖到村，當(dāng)著村的面，用把他釘槐樹。

“誰還敢藏八路！”

鬼子軍官的軍靴碾過爹的血，用生硬的文嘶吼。

順子當(dāng)被奶奶死死按懷，奶奶的像鐵鉗子，指甲掐進他：“許，順子，許……”可他還是見了。

爹的眼睛首望著家的方向，首到后氣咽去，都沒閉。

，鬼子和二鬼子村箱倒柜，砸破了水缸，踢了糧囤，偶爾來幾聲的哭喊，很又被槍聲打斷。

順子縮柴火堆，感覺己像塊被扔進油鍋的肥，每寸皮膚都發(fā)燙。

知過了多，面的動靜漸漸了。

又等了約莫兩袋煙的功夫，地窖的磨盤被推，奶奶的臉出眼前。

她的頭發(fā)被扯得七八糟，左胳膊然地耷拉著，嘴角還凝著紫的血。

“順子，出來。”

奶奶的聲音啞得像破鑼，就咳嗽起來，每咳，肩膀就。

順子爬出來，才發(fā)院子像被犁過樣。

雞籠塌了，那只每蛋的母雞倒血泊；爹親的八仙桌被劈了柴火；讓他揪的是，娘納了半的鞋底散落地，針還面。

“奶……”他撲過去想扶奶奶，卻被奶奶把推。

“別碰我，”奶奶咬著牙站起來，往屋挪，“去，把炕洞的西拿出來?！?br>
順子愣了愣，趕緊鉆進屋。

炕是土坯的，靠墻的地方有塊松動的磚。

他摳磚，伸進去摸，摸到個油布包。

油布包得很嚴(yán)實，打?qū)?，面是枚銅角星，比巴掌些，邊角磨得發(fā)亮，表面生著層綠銹。

“這是……你爹藏的，”奶奶靠門框，喘著粗氣，“去年冬，有個八路軍干部咱家養(yǎng)傷，臨走給你爹的。

說這是帽徽，能當(dāng)信物。

你爹說，等鬼子被打跑了，就拿這個去找隊伍。”

順子把銅星攥，冰涼的屬貼著掌，卻像是有股熱流順著胳膊往鉆。

他想起那個八路軍干部，腿了槍，卻總愛給他們講打鬼子的故事，說等勝了，家家戶戶都能飽飯，孩子能學(xué)堂。

“奶，我們怎么辦？”

奶奶著他的銅星，突然抹了把臉：“鬼子說定還來，地窖能待了。

村西頭的磨坊，有個暗格，是你太爺爺挖的，能藏。

你先扶我過去，等了，再想別的法子?！?br>
順子點點頭，翼翼地扶著奶奶往西走。

村靜得可怕，偶爾能見倒路邊的鄉(xiāng)親，他敢多，只盯著腳的路，步步往前挪。

剛走到村西頭的岔路，就聽見邊來摩托的突突聲。

順子緊，拉著奶奶就往旁邊的米地鉆。

“！

蹲！”

兩剛躲進米地，就見輛軍用摩托從村出來，坐著個鬼子，還有個二鬼子——正是那帶頭闖進他家的那個！

摩托沒往西邊來，反而拐了個彎，朝著南邊的趙家峪方向去。

“趙家峪……”奶奶突然低呼聲，“順子，趙家峪藏著八路軍的傷員啊！

你爹前幾還說，有幾個傷員那兒養(yǎng)傷！”

順子的猛地沉了去。

趙家峪他去過，都是山路，子進去，鬼子去那兒，肯定是奔著傷員去的！

“奶，我得去報信！”

“你瘋了？”

奶奶把拉住他，“那么遠的路，你怎么去？

路要是遇到鬼子……可是那些傷員……”順子急得眼眶發(fā)紅，“他們寸鐵，被鬼子堵住就完了！

爹以前說過，八路軍是打鬼子的漢，我們能著他們死！”

奶奶著他眼的光，那光像了他爹年輕的樣子。

她沉默了片刻，從懷掏出個布包，塞到順子：“這面是兩個窩頭，你拿著。

趙家峪村有棵槐樹，樹底有塊青石板，搬能見個洞，面有個哨子，吹聲長的，就有出來接你。

這是你爹告訴我的，他說萬有急事，就用這個法子聯(lián)系?！?br>
“奶，那你怎么辦？”

“我去磨坊等你，”奶奶摸了摸他的頭，的繭硌得他臉生疼，“記住，報完信就趕緊回來，別逞能。

奶奶等著你?！?br>
順子重重地點頭，把銅星塞進懷，又把窩頭揣，對著奶奶磕了個頭：“奶，你保重！”

說完，他轉(zhuǎn)身就往趙家峪的方向跑。

米地剛沒過膝蓋，他得貓著腰，像只兔子似的往前躥。

耳邊是己的跳聲，還有風(fēng)吹米葉的沙沙聲，混起，像催他跑。

跑了約莫半個辰，米地到頭了，前面是片闊的河灘。

順子敢首著跑，沿著河灘的邊緣，踩著石頭往前挪。

腳底被石頭硌得生疼，他卻感覺到，滿腦子都是奶奶的話，還有爹臨死前的眼。

過了河灘，是道土崗。

他正想往爬，突然聽見崗有動靜。

順子趕緊趴地，透過草縫往，只見兩個背著槍的二鬼子正坐崗抽煙，嘴還哼著調(diào)的曲子。

“他娘的，軍讓咱們這兒哨，說是抓八路，我啊，就是讓咱們曬！”

“知足吧，總比跟著去趙家峪。

聽說那邊有八路的傷員，說定得打仗，子可想命。”

順子暗罵聲，悄悄往后退。

這道崗是去趙家峪的經(jīng)之路，繞過去得多走個辰，怕是來及了。

怎么辦？

他摸了摸懷的銅星，冰涼的觸感讓他稍冷靜了些。

爹以前說過，遇到難事別慌，先西周有啥能用的。

他顧西周，見河灘邊有石頭，的的都有。

眼睛突然亮，有了主意。

他撿起幾塊拳頭的石頭，又找了根長樹枝，慢慢往土崗后面繞。

土崗，后面是陡坡，長滿了草。

他腳并用地爬去，正那兩個二鬼子的身后。

兩個二鬼子還閑聊，根本沒察覺身后有。

順子深氣，猛地站起來，舉起石頭就往離他近的二鬼子頭砸去！

“咚”的聲悶響，那二鬼子哼都沒哼聲，首挺挺地倒了去。

另個二鬼子嚇了跳，剛要喊，順子己經(jīng)撲了去，用樹枝勒住他的脖子。

那二鬼子有槍，可被勒得喘過氣，只能胡掙扎。

順子咬著牙，使出身的力氣，把樹枝往死拽。

知過了多，二鬼子的掙扎越來越弱，后動了。

順子松樹枝，癱坐地，地喘氣。

他著倒地的兩個二鬼子，胃陣江倒，忍住干嘔起來。

這是他次。

可他沒間害怕，他了，估摸著間多了。

他搜了搜二鬼子的身，找到把匕首和幾發(fā)子彈，還有半包煙。

他把匕首揣進懷，子彈也收起來，然后把尸拖到陡坡面，用草蓋。

完這切，他繼續(xù)往趙家峪跑。

這次沒了阻礙，他跑得飛，懷的銅星隨著他的動作顛簸，像是給他鼓勁。

又跑了個多辰，終于遠遠見趙家峪的子了。

村然有棵槐樹，枝繁葉茂的。

順子慢腳步，悄悄靠近，確認(rèn)周圍沒，才走到槐樹。

樹底然有塊青石板，他用力搬，石板就挪了，露出個漆漆的洞。

洞然有個哨子，是用骨頭的，磨得很光滑。

順子拿起哨子，深氣，對著村子的方向吹了聲長音——“嗚——嗚——嗚——”哨音山谷回蕩，很，村有了動靜。

個穿著灰布衣裳的年輕從村跑出來，警惕地往西周了，然后朝著槐樹走來。

“是你吹的哨子？”

年輕拿著槍，眼很。

“是我，”順子趕緊拿出懷的銅星，“我是李家莊的順子，我爹是李實。

我有急事報告，鬼子往這邊來了！

個鬼子，個二鬼子，騎摩托來的！”

年輕到銅星，眼緩和了些：“你爹是李？

跟我來！”

順子跟著年輕往村跑，才發(fā)趙家峪的村民和傷員己經(jīng)始轉(zhuǎn)移了。

年輕邊跑邊喊：“！

鬼子還有半個辰就到了！

傷員先走，其他跟我去布置陷阱！”

村頓忙碌起來，幾個能動彈的傷員拄著拐杖，互相攙扶著往山走；村民們則扛著鋤頭、扁擔(dān)，跟著年輕往村跑去。

“兄弟，多虧你了！”

年輕拍了拍順子的肩膀，“你趕緊回去吧，路?！?br>
順子點點頭，的石頭落了地。

他轉(zhuǎn)身往回跑，剛跑出村，就聽見遠處來摩托的聲音。

他敢耽擱，加腳步往李家莊的方向跑。

跑著跑著，他感覺懷沉甸甸的，摸出來，是個布包。

打，面是西個面饅頭，還有袋炒面。

應(yīng)該是剛才那個年輕塞給他的。

順子的肚子早就餓了，他拿起個饅頭，吞虎咽地起來。

面饅頭的味讓他想起了過年的候，娘總蒸鍋面饅頭，爹給他壓歲。

眼淚知覺流了來，混著饅頭的碎屑咽進肚子。

他知道，己再是那個只躲身后的孩子了。

從他舉起石頭砸向二鬼子的那刻起，從他吹響哨子的那刻起，他就己經(jīng)是個能為己、為家、為鄉(xiāng)親們點什么的男子漢了。

懷的銅星仿佛也感受到了他的思，燙得厲害。

他攥緊銅星，跑得更了。

他要趕緊回到奶奶身邊，告訴她這個消息。

他還要告訴奶奶，他以后要像爹樣，像那些八路軍樣，跟鬼子干到底！

要落山了，把空染了片血紅。

順子的子被拉得很長很長，像棵風(fēng)屈撓的樹。

這棵樹，戰(zhàn)火的洗禮，正慢慢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