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硯之的布鞋踩過塊松動的木板，后臺的穿衣鏡突然晃了晃。

鏡面蒙著層灰，隱約映出她攥著的那張皮紙——是劇團(tuán)班主臨終前塞給她的，用筆寫的字跡潮濕的空氣洇深褐：歡迎加入青山越劇團(tuán)，為確保演出順，請遵守以規(guī)則：. 旦角戲服須掛邊衣架，若發(fā)戲服行更位置，立即用紅纏繞衣架圈。

. 丑角的臉譜絕能后繪，若到化妝臺有的臉譜，立即用布蓋住。

. 后臺西角的木箱裝著"戲"的劇本，箱鎖須是銅材質(zhì)，若鐵鎖，當(dāng)可排演《霸王別姬》。

4. 聽到戲臺來演唱的《游園驚夢》選段，切勿靠近幕布，尤其當(dāng)唱腔混著笑聲。

5. 給道具刀紅漆須用隔的井水，若誤用來水，需刀鞘塞枚銅。

6. 若發(fā)戲服的盤扣行脫落，萬要撿，更能用針縫回去。

7. 每月的子，后臺出穿戲服的"觀眾"，此要裝見，首到雞聲。

. 遵守以規(guī)則，你的戲被臺正的"客"喜歡。

沈硯之的指尖"戲"兩個字蹭了蹭。

她是戲曲學(xué)院的學(xué)生，前接到知，說青山越劇團(tuán)的班主臨終前指定她來接，還說有份"能讓戲活過來"的劇本要交給她。

劇團(tuán)藏城區(qū)的巷子，青磚墻爬滿了爬山虎，排練廳的窗欞還掛著褪的紅燈籠，風(fēng)吹就晃出細(xì)碎的子，像有面擺。

"姑娘，來啦？

"穿深藍(lán)對襟褂子的張頭從道具堆探出頭，拿著件繡著纏枝蓮的水袖。

他的指甲縫嵌著紅漆，笑起來露出顆牙："班主說的就是你吧？

這箱子的鑰匙給你。

"銅鑰匙串掛著個巧的戲臺模型，沈硯之接過來，注意到張頭身后的木箱——鎖是銅的，可箱子縫隱約透出點紅，像有血從面滲出來。

"這是..."她剛想問，就見張頭突然捂住嘴，指了指邊的衣架。

那件水綠的旦角戲服正輕輕晃著，衣架明明是固定墻的，卻像被扶著似的轉(zhuǎn)了半圈。

沈硯之想起規(guī)則條，慌忙去針籃的紅，指卻被針扎了，血珠滴紅，瞬間暈朵的梅花。

排練廳的木地板腳發(fā)出"吱呀"聲。

沈硯之把紅衣架纏到圈，戲服的水袖突然垂了來，像只搭她的腕。

她猛地縮回，撞了旁邊的化妝臺——臺的胭脂盒摔地，紅粉撒了地，竟慢慢聚個模糊的臉形狀。

"沈姑娘別怕。

"張頭端著杯茶走進(jìn)來，茶杯沿結(jié)著層茶垢，"這戲服有靈，知道新主來了。

"沈硯之盯著那攤紅粉，見它漸漸散，才松了氣："班主說的劇本哪？

""西角的箱子。

"張頭往嘴灌了茶，"過得等寅才能，這是規(guī)矩。

"他指了指墻的掛鐘，針正卡點5，"先跟我道具吧，昨兒發(fā)那把青龍偃月刀有點對勁。

"道具室堆著各式各樣的兵器，刀槍劍戟昏暗的光泛著冷光。

張頭從架子取那把道具刀，刀鞘的紅漆然掉了塊，露出面的木頭底："你，紅漆掉了，得補。

"沈硯之想起規(guī)則條："要用隔的井水？

"張頭的頓了頓，牙閃了："姑娘知道的嘛。

"他突然壓低聲音，"補漆的候要是聽到有跟你搭話，萬別回頭，那是它們你。

"正說著，戲臺方向突然來咿咿呀呀的唱腔。

是《游園驚夢》的"原來姹紫嫣紅遍"，調(diào)子唱得準(zhǔn)，可沈硯之記得，整個劇團(tuán)除了她和張頭，再沒別了。

"別聽。

"張頭突然把刀往地頓了頓，屬撞擊地面的聲音驚得唱腔頓了半拍，"是戲己唱。

"沈硯之捂住耳朵，卻聽那唱腔漸漸混進(jìn)笑聲，是子的笑，是種尖細(xì)的、像用指甲刮過玻璃的笑聲。

她忍住往幕布那邊瞥了眼，隱約到個穿水袖戲服的子，正隔著布縫往——那子沒有腳，離地半寸飄著。

"別！

"張頭拽著她往后臺走，"再就被它們盯了！

"回到后臺，沈硯之發(fā)邊衣架的戲服又轉(zhuǎn)了方向，這次正對著西角的木箱。

紅衣架纏得的，卻知何斷了根，頭落地，像條細(xì)的蛇。

寅的梆子聲從巷來，沈硯之正用井水調(diào)紅漆。

月光透過窗欞照道具刀，紅漆涂去的瞬間，竟冒出絲絲汽，像有什么西面掙扎。

"該箱子了。

"張頭捧著個銅爐走進(jìn)來，面著炷，煙卻是往飄，而是貼著地面蜿蜒，"記著，箱子前得先敲。

"沈硯之握著鑰匙走到木箱前。

箱子是檀木的，面刻著繁復(fù)的花紋，仔細(xì)竟都是臉譜的形狀，笑的、哭的、怒的，擠塊兒盯著。

她按張頭說的，用指關(guān)節(jié)敲了箱蓋——"篤、篤、篤"，聲音悶得像敲胸。

鑰匙進(jìn)鎖孔，突然來"咔噠"聲輕響，是鎖的聲音，是從箱子面發(fā)出來的。

沈硯之的僵半空，就見張頭往爐撒了把糯米，灰突然首首地落來，地堆個的墳包形狀。

"吧，沒事。

"張頭的聲音有點。

銅鎖"啪"地彈，沈硯之掀箱蓋的瞬間，股混合著霉味和脂粉氣的氣息涌了出來。

箱子鋪著塊暗紅的絨布，面著本裝劇本，封面寫著《還魂記》個字，是用筆寫的，墨跡發(fā)亮，像剛寫去的。

"這就是戲？

"她伸去拿，指尖剛碰到書頁，突然到絨布角落有個西動。

是枚的盤扣，圓潤潤的，面刻著朵的蘭花。

沈硯之認(rèn)得，是那件水綠旦角戲服的——她早檢查還的，怎么掉箱子？

規(guī)則條：若發(fā)戲服的盤扣行脫落，萬要撿，更能用針縫回去。

她猛地縮回，盤扣卻"骨碌"滾到她腳邊，停鞋尖前。

月光照面，隱隱透出點紅，像有把血滲進(jìn)去了。

"別碰！

"張頭突然用腳把盤扣踢到墻角，"這西邪得很，去年有個徒弟撿了枚，后來臺，水袖突然纏脖子，差點沒喘過氣來。

"沈硯之盯著墻角的盤扣，見它安安靜靜地躺著，才松了氣。

她拿起那本《還魂記》，剛頁，就愣住了——面的字跡和她婆的筆跡模樣。

婆年輕也是唱越劇的，她很的候就走了，只留個繡著蘭花的荷包。

沈硯之摸著書頁的字，突然想起婆臨終前說的話："戲唱到致，魂就能附面，你要是到動的戲服，別害怕，那是我來聽你唱戲了。

""這劇本..."她抬頭想問張頭，卻發(fā)身后空蕩蕩的，張頭知何見了，只有那炷還幽幽地?zé)?，煙地繞出個"回"字。

化妝臺的燭火突然跳了。

沈硯之把《還魂記》塞進(jìn)懷，到鏡子多了個——穿水綠戲服，梳著旦角的頭面，正對著鏡子描眉。

可鏡子明明只有她個。

子轉(zhuǎn)過頭來，臉沒畫臉譜，卻是片空，只有眼睛的位置洞洞的，正盯著沈硯之懷的劇本。

沈硯之想起規(guī)則二條，慌忙去柜子找布，卻抽屜摸到個冰涼的西——是張的臉譜，丑角的，嘴角咧到耳根，用朱砂畫的舌頭伸得長。

她剛要抓布蓋住，臉譜突然動了動，舌頭像是往回收了收。

沈硯之嚇得，布掉地，臉譜趁機(jī)從抽屜飄出來，貼到了鏡子——鏡子那個穿戲服的子，突然戴了這張丑角臉譜，對著沈硯之咯咯地笑。

巷的梆子敲了二，了。

沈硯之退到墻角，后背抵住冰冷的墻壁。

她想起規(guī)則七條，每月的子有"觀眾"，可今是啊。

正想著，就見后臺的門"吱呀"了道縫，面的月光照進(jìn)來，地排細(xì)碎的子，像有踮著腳站門。

"誰？

"她壯著膽子問了句，聲音卻得樣子。

門沒應(yīng)，倒是鏡子的子突然了，聲音尖細(xì)得像捏著嗓子："新本子...給我..."沈硯之死死抱住懷的劇本，就見那子從鏡子伸出來——是戴著鐲子的，指甲涂著鮮紅的蔻丹，指甲縫還沾著點紅漆，和她補道具刀用的紅漆模樣。

"給..."沈硯之的牙齒打著顫，"這是我的。

"子的停半空，突然始往掉盤扣，顆、兩顆、顆...都是的，刻著蘭花，掉地發(fā)出清脆的響聲，滾到沈硯之腳邊。

她想起張頭說的話，拼命往后縮，卻踩到了什么軟乎乎的西——低頭，是塊布，剛才掉地的那塊。

她猛地抓起布，管顧地往鏡子蓋。

布碰到鏡子的瞬間，子發(fā)出聲凄厲的尖，鏡子的戲服突然始褪，水綠慢慢變灰，像被水泡過的紙。

門的子齊刷刷地晃了晃，悄聲息地退走了。

沈硯之癱坐地，著布的鏡子還起伏，像有面喘氣。

懷的劇本燙得厲害，她，二頁的字跡突然變了，是婆的筆跡，是用紅漆寫的："明晚子，排《還魂記》，要穿那件水綠戲服。

"二排練，沈硯之總覺得有盯著她。

張頭沒來，道具室的門敞著，面的兵器陽光泛著冷光，像是都轉(zhuǎn)了方向，對著排練廳。

她試著唱了段《梁?！?，剛唱到"樓臺"，就聽到戲臺方向來笑聲，還是那種尖細(xì)的、刮玻璃似的笑聲。

"別唱這個了。

"個聲音突然耳邊響起，是張頭的，也是她認(rèn)識的何，"唱《還魂記》吧。

"沈硯之猛地回頭，身后只有那件水綠戲服，掛邊衣架，水袖垂著，像是剛有穿過。

她想起劇本的字，突突首跳——規(guī)則條說，戲的木箱鎖若是銅的，能排《霸王別姬》，可沒說能排《還魂記》啊。

傍晚收工，沈硯之發(fā)化妝臺多了樣西——是個丑角臉譜，和昨晚到的模樣，只是嘴角的舌頭見了，像是被咬掉了。

她趕緊抓布去蓋，卻見臉譜背面用紅漆寫著行字："觀眾都等著呢。

"子的梆子聲敲響，沈硯之穿著水綠戲服站戲臺央。

后臺的鏡子被布蓋著，西角的木箱鎖了鐵鎖，她知道這意味著什么，只知道懷的劇本發(fā)燙，字行間像是有聲音催她："唱啊，唱啊。

"鑼鼓點己響了起來，是劇團(tuán)的鼓師敲的，是從戲臺底出來的，悶得像埋土的雷聲。

沈硯之唱道："則為你如花眷，似水流年..."剛唱完這句，就聽到臺來掌聲。

她嚇了跳——臺明明空，只有排排蒙著布的座椅，像個個的墳包。

可那掌聲是的，稀稀拉拉的，還夾雜著嗑瓜子的聲音，像是有數(shù)坐布后面，正盯著她。

"原來姹紫嫣紅遍..."沈硯之接著唱，聲音卻越來越。

她到排的布動了動，像是有底抬胳膊，還到有瓜子殼從布縫掉出來，落地滾了滾。

突然，水袖的被什么西抓住了。

是的，是冰涼的、滑溜溜的，像條蛇。

沈硯之低頭，到袖處露出半截的西——是那枚脫落的盤扣，知何鉆進(jìn)了戲服，正順著袖子往爬。

"?。?br>
"她驚著甩袖子，盤扣卻"啪"地掉戲臺，摔了兩半。

面沒有，是空的，掉出幾粒的西，像的指甲蓋。

臺的掌聲突然停了。

緊接著，布始劇烈地起伏，像是面的"觀眾"站了起來。

沈硯之到有布被撐破，露出面的西——是，是個個穿戲服的木偶，臉是空的，卻都拿著臉譜，正往臉貼。

《還魂記》的唱詞還繼續(xù)，卻是她唱的。

是從戲臺底來的，越來越響，越來越急，混著木偶關(guān)節(jié)轉(zhuǎn)動的"咔噠"聲。

沈硯之轉(zhuǎn)身想跑，卻被戲服的裙擺纏住了腳——那裙擺知何變得很長，拖著地，面繡的纏枝蓮活了過來，正往她腿爬。

"遵守規(guī)則的孩子..."個悉的聲音耳邊響起，是婆的聲音，"才能讓戲活過來啊。

"沈硯之猛地想起規(guī)則八條，她低頭著身的戲服，邊衣架、紅纏繞、井水調(diào)漆...她都到了。

懷的劇本突然亮了起來，紅漆寫的字滲出紙面，她背畫出個的臉譜——是旦角的，眉眼彎彎，像笑。

木偶們停了來，的臉譜個個掉地，摔碎片。

戲臺底的唱詞漸漸低了去，后變聲滿足的嘆息。

沈硯之感到裙擺再纏腳，她抬頭，到蒙著布的座椅前，多了個穿深藍(lán)對襟褂子的身，捧著個銅爐——是張頭，他的牙月光閃了閃，對著她笑了笑。

"班主沒說錯，"張頭的聲音很輕，"你能讓戲活過來。

"沈硯之低頭背的臉譜，正慢慢變淡，像被收了似的。

她摸了摸懷的劇本，《還魂記》的后頁多了行字，是用筆寫的，和婆的筆跡模樣："明給臺的觀眾加場《梁?！钒?，它們喜歡圓滿的結(jié)局。

"邊泛起魚肚，沈硯之走出劇團(tuán)。

巷的槐樹落著片葉子，面沾著點紅漆，像滴剛凝固的血。

她想起張頭說的話，轉(zhuǎn)身往回走——該去給道具刀補漆了，這次要用新打的井水，還要刀鞘塞枚銅，因為她知道，今晚臺的"觀眾"，比昨晚更多。

后臺的穿衣鏡前，蒙著的布輕輕晃了晃。

鏡面的灰被擦干凈了，映出個穿水綠戲服的子，正對著鏡子描眉。

子的臉再空，眉眼彎彎，和沈硯之背的臉譜模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