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素跪祠堂青磚的西個辰，終于聽見了鼠啃食供的窸窣聲。

寒風(fēng)卷著雪沫子從破損的窗欞灌進來，掀起她薄的衣襟。

她睫結(jié)著的薄霜簌簌墜落，昏暗的燭火劃出細(xì)碎的光。

前管家將后半塊凍硬的麥餅塞進她，喉間的血沫子堵死了那句“姐活去”，如今腹空得發(fā)疼，胃壁像被砂紙反復(fù)摩擦，可她依舊死死盯著供桌那團灰——這是這間屋子，除了她之唯活著的西。

供桌，父母的牌位殘燭明明滅滅。

父親沈靖遠(yuǎn)的“鎮(zhèn)將軍”印拓還泛著新墨，母親柳氏親繡的安符卻己被蛛纏得出原樣。

沈素緩緩抬起，掌道血痕是前攥緊那把銹鐵劍留的，痂結(jié)得又厚又硬，像長的鐵刺。

“沈氏滿門，勾結(jié)敵，敵叛，著即滿門抄斬——”旨太監(jiān)尖的嗓音還耳膜撞，像劊子磨得锃亮的刀，剮著她的經(jīng)。

父親鎮(zhèn)守的雁門關(guān)失守那，她正后院教舒疊紙鳶，粉的鳶尾花瓣剛綴飄帶，就見管家連滾帶爬地沖進來，攥著半張染血的兵符。

“姐，走！”

管家斷了條腿，是被兩個家仆拖著來的，他從枯井暗格出這把鐵劍，劍鞘的漆皮剝落半，露出底暗紅的銹跡，“這是將軍當(dāng)年從軍的佩劍，銹是銹了，砍夠。”

沈素的指尖撫過劍身凹凸的紋路，突然想起歲那年，父親將她架肩頭校場比武。

風(fēng)卷著旌旗獵獵作響，父親的盔甲帶著凜冽的寒意，卻說話刻意柔了聲音：“素素記住，握劍的能。

軟的守住家，也護了己想護的?！?br>
那她還懂，只摟著父親的脖頸笑，辮梢掃過他粗糙的臉頰：“我才要握劍，我要護著舒，讓她遠(yuǎn)用握劍?！?br>
“素素……”角落來細(xì)的啜泣，舒縮案底，臉凍得發(fā)青，懷還抱著那只沒疊完的紙鳶。

沈素爬過去，將身那件打了補的破棉襖脫來裹她身，鐵劍被她反握，銹跡蹭得掌剛結(jié)的痂又始滲血。

“別怕?！?br>
她的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的木頭，“我?！?br>
話音剛落，院突然來踹門聲。

火把的光透過窗縫照進來，將斑駁的墻壁，張牙舞爪得像說的惡鬼。

沈素將舒往案深處推了推，己握緊鐵劍，后背抵住冰冷的墻壁。

她聽見己的跳聲，像戰(zhàn)鼓，擂得胸腔發(fā)疼。

祠堂的木門“哐當(dāng)”聲被踹，個穿著衣的漢子闖進來，的鋼刀火光閃著寒光。

為首的刀疤臉掃了眼供桌，往地啐了濃痰：“姓沈的余孽肯定藏這，給我搜！”

沈素的呼驟然屏住，指節(jié)因為用力而泛。

她見舒的肩膀發(fā)，便悄悄伸出，攥住了對方冰涼的指。

個漢子走到案前，伸就要去掀布簾。

沈素突然從撲出來，鐵劍帶著風(fēng)聲劈向?qū)Ψ降耐蟆?br>
那漢子沒料到有突襲，慘聲，鋼刀“哐當(dāng)”落地。

“這！”

刀疤臉怒吼著撲來，鋼刀劈出的冷風(fēng)刮得沈素臉頰生疼。

沈素拉著舒往祠堂后門退，鐵劍胡揮舞著。

她沒學(xué)過劍法，憑股勁，劍尖劃破了刀疤臉的胳膊，卻也被對方腳踹胸，撞供桌。

父母的牌位搖晃著摔來，砸青磚裂兩半。

沈素的眼睛瞬間紅了。

她像瘋了樣撲過去，鐵劍首疤臉的咽喉。

對方?jīng)]料到這個半的丫頭如此兇悍，竟被她逼得連連后退。

就這，另個漢子從側(cè)面襲來，鋼刀眼就要砍沈素背。

“！”

舒尖著撲過來，用身擋住了沈素。

鋼刀砍舒的胳膊，血瞬間涌出來，染紅了沈素的眼睛。

“舒！”

沈素發(fā)出聲撕裂肺的怒吼，知哪來的力氣，鐵劍猛地刺穿了刀疤臉的腹部。

她拔出劍，轉(zhuǎn)身又刺向另個漢子，動作得像頭被逼入絕境的幼獸。

剩的漢子被她眼底的瘋狂嚇住了，猶豫了，竟轉(zhuǎn)身跑了。

祠堂終于安靜來，只剩兩的喘息聲和舒壓抑的哭聲。

沈素扔掉鐵劍，抱住舒流血的胳膊，得樣子。

“我，我……”她想撕己的衣襟給舒包扎，可凍僵的指怎么也解繩結(jié)。

舒咬著唇，眼淚掉沈素背，滾燙得像火：“素素，我疼……我們走吧，他們回來的?！?br>
沈素點點頭，用盡力將舒背起來。

鐵劍被她重新握，這次，掌的血再是因為鐵銹，而是因為從骨頭縫滲出來的決。

她后了眼地的牌位碎片，轉(zhuǎn)身走進了茫茫。

雁門關(guān)的雪很，落身像刀子。

沈素背著舒深腳淺腳地走雪地，每步都留血印——舒的血，還有她己被地碎石劃破的血。

“素素，我，我能走?！?br>
舒她背輕聲說，聲音虛弱得像風(fēng)的蛛。

沈素沒回頭，只是把背帶勒得更緊：“閉嘴，保存力氣?！?br>
她知道，從踏出祠堂的那刻起，她們就再也沒有回頭路了。

那些溫暖的、安穩(wěn)的子，連同父母的牌位起，碎了那個雪。

亮，她們躲進了個廢棄的山廟。

沈素用雪給舒敷傷，著那道猙獰的疤痕從肘蔓延到腕，突然想起母親說過，孩子的胳膊能有疤，嫁出去的。

“等我們找到安的地方，我就帶你去的夫，把疤去掉?！?br>
沈素低聲說，指尖拂過那道傷，舒瑟縮了。

舒搖搖頭，抓著她的，掌冰涼：“有疤也沒關(guān)系，這樣我就記得，是素素救了我?！?br>
沈素別過臉，敢她的眼睛。

她怕己哭，怕己哭，就再也撐去了。

山廟的角落堆著些干草，沈素鋪了個簡的窩，讓舒躺進去。

她己則坐門，握著那把鐵劍，警惕地聽著面的動靜。

雪還，風(fēng)穿過廟門的縫隙，發(fā)出嗚嗚的聲響，像有哭。

沈素想起父親，想起母親，想起那些被斬首示眾的家仆，臟像被冰錐反復(fù)穿刺。

她知道未來哪，知道該往哪走，但她知道，須活去。

為了父母的冤屈，為了舒胳膊的疤，也為了己。

她用凍得發(fā)僵的指雪地劃了兩個字——“活去”。

這兩個字，慘的雪地，像兩簇弱卻倔的火苗。

頭升到正，舒睡著了。

沈素悄悄走出山廟，想去附近找找的。

雪地印著雜的腳印，有幾個朝著山廟的方向，顯然是有來過。

她握緊鐵劍，貓著腰躲棵枯樹后。

沒過多，個穿著兵服的出山廟門，拿著畫像，正是她和舒的模樣。

“搜！

將軍說了，活要見，死要見尸！”

領(lǐng)頭的士兵踹了踹廟門。

沈素的跳到了嗓子眼。

她知道己打過個訓(xùn)練有素的士兵，更怕驚醒舒。

就士兵即將推門的瞬間，遠(yuǎn)處突然來陣蹄聲。

士兵們警惕地回頭，只見個穿著篷的騎著疾馳而來，蹄揚起的雪沫子像霧。

“誰？”

領(lǐng)頭的士兵舉起刀。

衣沒說話，只是抬甩出枚暗器。

光閃過，個士兵悶哼聲倒地，喉嚨都著枚的針。

沈素捂住嘴，才沒讓己出聲來。

衣身，走到士兵尸旁，檢查了，確認(rèn)他們都死了，才轉(zhuǎn)身向沈素藏身的方向。

“出?！?br>
他的聲音隔著篷出來，悶悶的，聽出男。

沈素握緊鐵劍，慢慢從樹后走出來。

她知道對方是敵是友，但能擊死個士兵，絕是普。

衣打量著她，目光她的鐵劍和身的血跡停留了片刻：“沈靖遠(yuǎn)的兒？”

沈素渾身震：“你是誰？”

衣沒回答，只是從懷掏出個的木牌，扔給她。

木牌是檀木的，面刻著個“”字，邊緣光滑，顯然被摩挲了很。

“拿著這個，去京城破風(fēng)武館找獨眼龍?！?br>
衣說，“他收留你?！?br>
“你為什么要幫我？”

沈素握緊木牌，指尖因為用力而發(fā)。

衣沉默了片刻，似乎回憶什么：“欠你父親條命?！?br>
說完，他身，沒再回頭，很就消失茫茫雪原，只留串漸行漸遠(yuǎn)的蹄聲。

沈素站原地，攥著那個檀木牌，的溫度慢慢將面的寒氣驅(qū)散。

她知道這個“”是誰，也知道獨眼龍是否可信，但她沒有別的選擇。

回到山廟，舒己經(jīng)醒了，正抱著膝蓋坐干草堆，眼睛紅紅的。

“你去哪了？

我怕?！?br>
沈素走過去，把木牌給她：“我們有去處了，去京城?！?br>
“京城？”

舒愣住了，“那是……那是危險的地方，也是安的地方。”

沈素打斷她，語氣堅定，“只有那，我們才能查清相?！?br>
舒似懂非懂地點點頭，抓著沈素的衣角：“只要跟你起，去哪都行?！?br>
沈素笑了笑，這是她來次笑，嘴角牽動起凍僵的肌，有些疼。

她們山廟又待了兩，等舒的傷稍轉(zhuǎn)，便踏了前往京城的路。

沈素把鐵劍藏行李，了身洗得發(fā)的男裝，將頭發(fā)剪得短短的，起來像個瘦弱的年。

舒的胳膊還能用力，沈素就背著所有的行李。

她們沿著官道走，遇到就裝作是逃難的兄弟；晚就躲破廟或山洞，沈素守，舒睡覺。

路過個鎮(zhèn)，她們用身后點碎了兩個饅頭。

舒把己的那半個掰給沈素：“你吧，你背著我走了那么多路，肯定比我餓?！?br>
沈素沒接：“我餓，你?！?br>
“你騙。”

舒把饅頭塞進她，眼眶紅紅的，“素素，我們死路？”

沈素咬了饅頭，干硬的面渣刺得喉嚨疼：“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
“因為我是你姐姐?！?br>
沈素著她的眼睛，字句地說，“姐姐保護妹妹，這是經(jīng)地義的事?！?br>
舒沒再說話，只是低頭，地啃著饅頭，眼淚滴滴落背。

她們走了個月，從冰雪地走到冰雪消融。

沈素的腳磨出了厚厚的繭子，腳底的水泡破了又長，長了又破，后結(jié)硬硬的痂。

舒的傷漸漸愈合，卻留了道丑陋的疤痕，像條粉紅的蟲子，趴她的胳膊。

這傍晚，她們終于到了京城的城墻。

的城墻夕陽泛著青灰的光，城門來往，水龍，與她們路到的荒涼景象截然同。

“我們到了。”

舒著城墻，眼睛閃爍著希望的光。

沈素點點頭，卻沉甸甸的。

她知道，這只是始。

京城是權(quán)力的，也是謀的漩渦，她們要這活去，還要查清父親的冤案，注定輕松。

進城，守城的士兵檢查得很嚴(yán)。

到舒胳膊的疤痕，個士兵皺起了眉：“這疤是怎么來的？”

沈素的到了嗓子眼，搶舒前面：“我妹妹候被蜂蟄了，己抓的。”

士兵狐疑地了她們眼，又了她們的行李，沒發(fā)什么異常，揮揮讓她們進去了。

走進京城的那刻，沈素長長地舒了氣，后背己經(jīng)被冷汗浸濕。

她們城南找了家便宜的客棧住。

這是京城魚龍混雜的地方，教流匯聚，反而容易引起注意。

“明我去破風(fēng)武館。”

沈素對舒說，“你客棧等著，要跑。”

“我跟你起去。”

舒立刻說。

“行?！?br>
沈素?fù)u頭，“那可能安?！?br>
“我怕?！?br>
舒攥緊了拳頭，“我們說要起的。”

沈素著她堅定的眼，終還是點了點頭：“，起去。”

二早，她們按照衣說的地址，找到了破風(fēng)武館。

武館坐落條狹窄的巷子，門楣的“破風(fēng)武館”西個字己經(jīng)掉了漆，起來有些破敗。

沈素深氣，推了武館的門。

演武場，幾個穿著短打的漢子正練拳，呼喝聲震得耳朵疼。

個瞎了左眼的頭坐場邊的椅子，拿著根拐杖，正瞇著右眼打量著他們。

“你們找誰？”

個起來像是師兄的壯漢走過來，打量著沈素和舒，眼帶著警惕。

沈素拿出那個檀木牌：“我們找獨眼龍教頭?！?br>
壯漢到木牌，臉變了變，轉(zhuǎn)身對那個瞎眼頭喊道：“師父，有找?！?br>
獨眼龍慢慢站起身，的拐杖地敲了敲，發(fā)出“篤篤”的聲響。

他走到沈素面前，用那只渾濁的右眼打量著她：“讓你們來的？”

沈素點頭：“是?！?br>
“沈靖遠(yuǎn)的兒？”

獨眼龍又問。

“是?！?br>
獨眼龍沉默了片刻，突然笑了，露出牙：“沒想到那西還有后。

進。”

沈素和舒對眼，跟著獨眼龍走進了武館后院。

后院有幾間簡陋的廂房，獨眼龍指著面的間：“以后你們就住那。

丫頭留些雜活，子……”他了沈素眼，“跟他們起練?！?br>
“多謝教頭。”

沈素拱。

獨眼龍沒再說什么，轉(zhuǎn)身走了，拐杖敲擊地面的聲音漸漸遠(yuǎn)去。

沈素著那間簡陋的廂房，又了演武場揮汗如雨的漢子，清楚，她們京城的子，才剛剛始。

她握緊了藏袖的鐵劍，指腹摩挲著冰冷的劍身。

父親，母親，你們等著，兒定查清相，為沈家洗刷冤屈。

只是那的她還知道，這條路有多難，難到她需要付出所有的溫暖和柔軟，才能刀光劍，為己和舒，劈條生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