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冷的熾燈光刺得眼睛發(fā)澀，空氣彌漫著濃得化的爾林和消毒水混合的獨氣味——那是死亡被行錮后留的，屬于殯儀館化妝間的殊印記。

沈青瓷戴著層膠，指尖感受著屬縫合針穿透失去彈的冰冷皮膚的弱阻力，絲茍地收著。

解剖臺，那具因禍而面目非的年輕遺，她正點點恢復生前的輪廓。

“7號遺，面部撕裂傷縫合完畢，創(chuàng)清理，初步塑形完?！?br>
她對著旁邊錄音筆低語，聲音帶著連續(xù)工作個后的沙啞和種近乎冷漠的靜。

鏡片后的眼睛布滿血絲，邊緣己經始泛起細碎的點。

連續(xù)場重事故的善后，堆積如山的修復工作，榨干了她后絲力。

胃袋空空如也，只?？Х鹊乃峥嘧茻?。

“青瓷，歇兒吧，臉太難了?！?br>
搭檔王遞過來杯早己涼透的速溶咖啡。

沈青瓷搖搖頭，沒接。

她得趕清晨家屬瞻仰遺容前，把這后位年輕逝者的尊嚴盡可能復原。

指尖按壓著遺頜處塊難以處理的塌陷骨骼，試圖用填充料塑形。

越來越模糊，那些點迅速擴、蔓延，耳邊王的聲音也變得遙遠、扭曲，像是隔著層厚重的玻璃。

“砰！”

聲悶響。

的塑形工具脫跌落地板。

沈青瓷只覺旋地轉，臟像是被只形的攥住，驟然停止了跳動。

身失去所有支撐，軟軟地向前栽倒。

額頭重重磕冰冷的屬解剖臺邊緣，發(fā)出沉悶的撞擊聲。

后映入她渙散瞳孔的，是解剖臺旁冷藏柜那排氤氳著寒氣的柜門，門縫，似乎還有未曾瞑目的眼睛聲凝著她。

意識像斷的風箏，墜入邊際的、粘稠的暗。

沒有光，沒有聲，只有種恒的、令窒息的冰冷包裹著她，斷沉。

……窒息！

尖銳的、撕裂般的劇痛從脖頸處，瘋狂地沖擊著剛剛凝聚的意識。

空氣！

她需要空氣！

沈青瓷猛地睜眼，片模糊的晃動光，喉嚨發(fā)出破風箱般“嗬嗬”的可怕聲響。

每次徒勞的氣都帶來更劇烈的痛楚，仿佛有燒紅的烙鐵卡喉間。

身受控地抽搐，腳尖胡地踢蹬著，卻碰到何堅實的依靠。

個絕望的認知瞬間攫住了她——己正懸空！

艱難地聚焦，首先到的是粗糙、指節(jié)粗、布滿陳年裂和暗漬的。

那正死死抱住她的腿，用盡身力氣向托舉。

渾濁的、帶著濃重汗味和種難以言喻的腐朽氣息的淚水，顆顆地滴落她掙扎的腳背，滾燙。

“青瓷！

我的兒??！

撐住！

爹這兒！

爹救你來！”

嘶啞、破碎的哭嚎聲她方響起，帶著種瀕臨崩潰的絕望和恐懼。

沈青瓷艱難地轉動眼珠向。

個穿著洗得發(fā)、打滿補灰布短褂的年男，正站張歪斜搖晃的破木凳，踮著腳尖，臉憋得紫紅，額頭青筋暴起，渾濁的眼淚和鼻涕糊了滿臉。

他眼是深見底的恐懼和悲痛，像頭失去幼崽的絕望困獸。

他是誰？

爹？

我是誰？

青瓷？

混的記憶碎片如同決堤的洪水，裹挾著的痛苦和屈辱，沖進她混沌的腦：——繡著鴛鴦的廉價紅蓋頭被只修長卻嫌惡的粗暴地掀，扔地，沾滿塵土。

穿著半新綢衫的年輕男子，那張曾讓她羞澀憧憬的臉，此刻寫滿刻薄的鄙夷和急于撇清的惡。

“沈家這門親事，我李家攀起！

娶個仵作之？

整與死尸打交道？

晦氣！

臟！

莫說是我，就是李家祖宗祠堂也容得這等穢進門！

這婚，今便退了！

休書此！”

尖的聲音刺破圍觀群的竊竊語，像鞭子抽打她臉。

周圍指指點點的目光，如同數根冰冷的針，扎得她完膚。

那是原主——沈青瓷，年生明亮的抹憧憬，被當眾碾碎泥濘，還踩幾腳。

——逼仄、昏暗、散發(fā)著霉味和廉價草藥味的土坯房。

家徒西壁，墻角堆著幾件蒙塵的、奇形怪狀的工具（似乎是驗尸用的？

）。

父親沈明，個佝僂著背、常年被鄉(xiāng)鄰避之及的仵作，蹲門檻，抱著頭，肩膀聲地聳動。

絕望像冰冷的藤蔓，纏繞著沈青瓷的肺，越收越緊。

唯的解脫，似乎只有懸頭頂那根橫貫房梁的、粗糙的麻繩……殯葬師沈青瓷的靈魂，與古仵作之沈青瓷瀕死的軀，懸梁的窒息痛苦，轟然碰撞、融合！

“呃…咳…咳咳咳！”

股的求生意志猛地發(fā)！

懸空的身發(fā)出后的力量，劇烈地掙扎扭動。

也許是沈明拼盡力的托舉起了作用，也許是麻繩的結扣掙扎松動，“咔嚓”聲輕響，沈青瓷感覺脖頸的致命勒絞驟然松！

“??！”

沈明發(fā)出聲短促的驚呼，用盡后的力氣死死抱住兒墜的身，連同那張破板凳起，兩重重地摔倒冰冷堅硬、布滿灰塵的泥地。

“噗！”

沈青瓷側身蜷縮，像離水的魚樣地嗆咳、干嘔，每次呼都牽扯著脖頸處火辣辣的劇痛，新鮮的空氣涌入火燒火燎的肺部，帶來陣陣暈眩，卻又比珍貴。

生理的淚水模糊了。

“青瓷！

青瓷！

你怎么樣？

你說話??！

別嚇爹！”

沈明連滾帶爬地撲到她身邊，粗糙顫的想碰觸她脖子的紫勒痕，卻又怕弄疼她，停半空，足措。

他臉混雜著劫后余生的狂喜和更深重的恐懼，眼淚鼻涕流得更兇了。

沈青瓷躺冰冷的地，透過被淚水模糊的，艱難地打量著這個陌生的“父親”。

他面容憔悴，顴骨聳，眼窩深陷，長期的壓抑和生活的艱辛他臉刻深深的溝壑，此刻那渾濁的眼睛，只剩失而復得的、幾乎要將她灼傷的擔憂和卑的愛。

顧西周。

低矮的土坯房，糊著發(fā)舊紙的破窗欞透進幾縷慘淡的光。

墻角堆著幾件蒙塵的、型奇的屬工具——刀、鉤針、鑷子，散發(fā)著冰冷和死亡的氣息。

張破舊搖晃的木桌，兩把缺腿的板凳，個豁了的粗陶碗，還有角落堆干癟的菜……空氣彌漫著濃重的土腥味、霉味、劣質燈油味，以及絲若有若、難以驅散的……屬于停尸間的殊氣味。

窮！

窒息般的窮困！

還有……令避之及的“穢”身份——仵作之家！

殯葬師沈青瓷的靈魂冰冷的泥地劇烈地顫。

從處理遺的專業(yè)場所，到被作“穢源頭”的賤業(yè)之家；從因公殉的猝然倒，到因被退婚受辱而絕望盡的懸梁……這荒謬絕的空轉，這地獄局般的處境！

喉骨處來尖銳的刺痛，每次吞咽都像吞刀片。

沈青瓷意識地抬起，指尖準地摸向己脖頸的喉結方（甲狀軟骨），輕輕按壓、移動。

個冰冷而專業(yè)的念頭混的腦瞬間型：“舌骨和甲狀軟骨……有明顯錯位感……喉頭水腫……軟組織嚴重挫傷……聲帶可能受損……” 這是她刻進骨子的業(yè)本能，哪怕此刻靈魂易位，軀重傷瀕危。

“青瓷…青瓷…你別動！

爹去…爹去給你找點水…找點草藥敷敷…”沈明見她摸脖子，嚇得魂飛魄散，以為兒疼得厲害，語次地就要爬起來。

就這——“砰！

砰！

砰！”

粗暴的砸門聲如同驚雷，死寂的土屋響！

“沈明！

門！

沈明！

你個瘟！

躲得了初躲了！

欠劉爺的，今該還了吧？！”

個粗嘎兇的男聲音門響起，伴隨著門板被踹得簌簌落土的震動，“再門，子把你這晦氣的破窩棚給你拆了！

讓你和你那吊死鬼兒起滾蛋！”

門板重擊痛苦呻吟，灰塵簌簌落。

沈明臉的悲戚瞬間被的驚恐取，佝僂的身篩糠般了起來，他意識地張臂，像只護崽的母雞，徒勞地想將還躺地的兒擋身后，渾濁的眼充滿了絕望和助。

“……再寬限兩…就兩…”沈明的聲音得樣子，帶著哭腔朝著門哀求。

門的罵和踹門聲更加猛烈了：“寬限？！

拿什么寬限？

拿你驗尸的爪子？

還是拿你兒剛吊的繩子？！

呸！

晦氣西！

今拿出，就拿你這破房子抵債！”

冰冷的泥地硌著沈青瓷的脊背，脖頸處火燒火燎的劇痛隨著每次跳加劇，門的兇惡煞和沈明的絕望顫如同冰冷的潮水將她淹沒。

死亡的冰冷觸感似乎還殘留皮膚，剛剛掙脫繩索的窒息感與門步步緊逼的壓迫感交織起。

前加班猝死前到的后幕是冷藏柜的寒光，今生睜眼到的是懸梁索命的麻繩。

是諷刺又殘酷的循。

然而，就這滅頂的絕望和混之，個比清晰、比烈的念頭，如同暗迸裂的火星，驟然照亮了她混沌的意識！

這念頭如此原始，如此蠻橫，瞬間壓倒了所有穿越的震驚、身份的迷茫、傷痛的折磨和境的險惡——活著！

她得活去！

用盡切段，顧切價！

從冰冷的解剖臺旁猝然倒，從懸梁的窒息僥掙脫，這條命，是撿回來的！

是來的！

是沈明用那布滿垢和繭的，硬生生從閻王殿搶回來的！

什么仵作之，什么賤業(yè)穢，什么退婚羞辱，什么債主逼門……“活著”這個根本、蠻的欲望面前，統統都得讓路！

沈青瓷猛地了氣，冰冷的空氣夾雜著塵土涌入疼痛的喉嚨，帶來陣劇烈的嗆咳，卻也帶來股近乎蠻橫的力氣。

她脖頸的劇痛，用盡身力氣，猛地抬起只，死死抓住了沈明那件沾滿淚水和塵土的灰布衣角！

她的動作太過突兀，太過用力，以至于沈明被扯得個踉蹌，驚愕地低頭。

沈青瓷艱難地側過臉，迎沈明那充滿恐懼和困惑的淚眼。

她的還有些模糊，喉嚨腫脹發(fā)出清晰的聲音，只能死死地盯著他，用眼遞著種容置疑的、近乎兇的決絕。

那剛剛還渙散著瀕死氣息的眼睛，此刻卻像淬了火的寒冰，燃燒著種沈明從未兒身見過的、令悸的求生烈焰。

沒有哭訴，沒有哀求，只有種冰冷到致、又滾燙到致的意志——活！

沈明被這眼釘了原地，忘記了門的罵，忘記了恐懼。

他著兒脖子那道猙獰的紫勒痕，著她眼那團陌生的、熊熊燃燒的生命之火，股混雜著酸、震撼和某種奇異力量的感覺沖頭。

他渾濁的淚水再次洶涌而出，但這次，面似乎摻雜了絲別的什么。

沈青瓷的指依舊死死攥著父親的衣角，指節(jié)因為用力而泛。

她躺冰冷骯臟的泥地，像株被狂風暴雨摧折后、根系卻死死抓住地的草。

喉間的劇痛是實的，門債主的咆哮是實的，這具身孱弱的狀和“仵作之”帶來的邊惡意也是實的。

但，那又如何？

她回來了。

從死亡的深淵邊緣爬回來了。

那么，誰也別想再輕易把她推去！

次，就夠了！

她緩緩地、其艱難地松了攥著衣角的，那只沾滿灰塵的，摸索著，抓住了身冰冷地面根散落的、干枯發(fā)硬的稻草。

指，點點地收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