更的梆子聲剛過，養(yǎng)殿偏殿的御書房依舊亮如晝。

八盞鎏鶴形燭臺字排，燭芯出細(xì)的噼啪聲，將玄宸的子明的紗帳，忽明忽暗，像頭蟄伏的獸。

燭油順著鶴喙緩緩滴落，描托盤積的琥珀丘壑，層層疊疊，恍若凝固的光。

空氣浮動著鯨蠟燃燒后的沉郁氣，混著龍涎的冷冽，卻壓住殿處的冷。

殿西角的炭盆明明燃著的骨炭，火星子灰堆明明滅滅，起的熱氣剛到半空就被凝滯的寒氣吞噬，絲毫暖透這方地。

穿堂風(fēng)卷著雪粒子拍打窗欞，發(fā)出嗚咽似的聲響，仿佛有數(shù)冤魂窗徘徊。

偶爾有細(xì)碎的雪沫從窗縫鉆進(jìn)來，落冰涼的磚地，瞬間凝層薄霜，折著燭火的光，倒讓這滿室光亮更添了幾森然。

玄宸指尖捏著的紫毫筆懸明奏折，筆桿是的湘妃竹，竹紋如淚，被掌的汗浸得泛起溫潤的光澤，卻依舊抵過他指尖的寒涼。

筆尖飽蘸的朱砂像凝固的血，燭火泛著詭異的紅光，似要滴落那明的奏章，將其染透。

他眼簾低垂，長而密的睫眼出片，遮住了眸涌的緒 —— 那面有耐煩的戾氣，像即將噴發(fā)的火山；有審的銳，如鷹隼鎖定獵物；還有絲深藏的疲憊，似被重負(fù)壓彎的脊梁，卻都被他用鋼鐵般的意志力死死鎖眼底深處，露毫。

御案堆疊的奏折足有半尺，頂那本的字跡潦草顫，墨跡洇透了紙背，奏章邊緣暈片模糊的，宛如奏者當(dāng)顫的魂魄。

他甚至能想象出那寫折子，指得像秋風(fēng)的落葉，或許還夾雜著牙齒打顫的聲響，連硯臺的墨汁都被濺出了幾滴。

“貪墨軍餉萬兩，狄……” 他薄唇輕啟，聲音，卻帶著冰碴子似的寒意，空曠的殿蕩回音。

每個字都像是從冰封的寒潭撈出來的，帶著刺骨的冷意，刮過殿的每寸空氣。

指節(jié)用力，背青筋隱隱浮，如虬龍盤踞。

紫毫筆 “斬” 字的后筆驟然加重，筆尖幾乎要戳破紙背，仿佛要將那字刻進(jìn)奏章的骨血。

朱砂如淚滴落，明的奏章暈團(tuán)刺目的紅，像朵驟然綻又瞬間枯萎的血花，妖艷而絕望。

他盯著那抹紅了片刻，眼沒有絲毫動，仿佛只是紙點了個關(guān)緊要的墨點，又像是欣賞件完的藝術(shù)品 —— 件用命鑄就的藝術(shù)品。

“陛圣明。”

階來聲幾可聞的應(yīng)答，像是怕驚擾了殿的寂靜，又像是早己習(xí)慣了這種令窒息的沉默。

玄衣袂地面掃過，帶起絲塵，那塵燭火的光束輕輕旋轉(zhuǎn)，仿佛跳支死亡之舞，轉(zhuǎn)瞬便隨著主消失殿風(fēng)雪。

始至終，那暗衛(wèi)的臉都隱兜帽，只有眼睛偶爾閃過光，又迅速歸于死寂，仿佛只是殿件移動的器物，沒有己的思想與感，更沒有恐懼與憐憫。

殿門被推的瞬間，股寒風(fēng)卷著片雪花灌了進(jìn)來，吹得燭火猛地?fù)u曳了幾，光錯，玄宸御案邊緣的茶盞輕輕晃動，發(fā)出細(xì)的碰撞聲，這死寂的殿顯得格清晰，如同記重錘敲。

玄宸筆，指尖冰涼的龍紋扶摩挲。

石的寒意順著指尖蔓延，像細(xì)的冰針鉆進(jìn)血脈，卻奇異地讓他混沌的頭腦清醒了幾。

這扶的龍紋雕刻得栩栩如生，龍鱗的每道紋路都清晰可見，龍須飄逸，龍爪鋒，是當(dāng)年頂尖的工匠耗費年血雕琢而，據(jù)說刀柄還浸染過工匠的血。

可此刻他指尖，卻和塊普的石頭沒什么區(qū)別，感受到絲毫溫度，也沒有所謂的龍氣。

這宮殿是的啊，到能裝宮院七二妃，裝佳麗的鶯聲燕語，也裝數(shù)的與枯骨。

他歲那年被扔進(jìn)這宮墻深處，生母早逝，父眼只有嫡子，宮捧踩低，連碗熱湯都要臉。

有次他發(fā)了燒，躺冰冷的偏殿，喊了水喝，卻只有鼠梁窸窸窣窣地跑過，那聲音寂靜的格刺耳，像是嘲笑他的卑。

那他躲冷宮的夾墻，聽著面太監(jiān)們談?wù)撃奈蛔佑质Я藙?，哪位娘娘又被賜了毒酒，他們的語氣像說今的氣，輕描淡寫，卻字字淬毒。

他才明這紅墻之，從來就是養(yǎng)的地方，是噬的修羅場，每個都刀尖跳舞，隨可能粉身碎骨。

他想起歲那年的圍獵，嫡兄故意將他引到熊窩，那熊瞎子站起來比兩個還，皮油亮，咆哮聲震得樹葉嘩嘩落，腥氣撲面而來，幾乎要將熏暈。

若非貼身侍衛(wèi)拼死相護(hù)，用身擋他身前，他早己了熊腹之物。

那侍衛(wèi)被熊爪撕胸膛，鮮血濺了他臉，溫?zé)岬模瑤еF銹味，燙得他皮膚發(fā)疼。

也是那次，他親擰斷了那侍衛(wèi)的脖子 —— 因為那后氣，向他的眼除了忠誠，還有絲驚懼，他到了己藏袖的匕首，到了他眼屬于年的戾。

那眼像根刺，扎進(jìn)了他，讓他明，何軟弱和溫都是致命的。

從那起，他學(xué)了把所有緒都藏冰面之，學(xué)了用溫和的笑意說著殘忍的話，學(xué)了刀光劍步步為營。

他知道，露出絲軟弱，就被啃噬得連骨頭都剩，這宮的豺虎豹，從來都慈軟。

“溫？”

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聲，笑聲帶著說出的嘲諷，像冰面碎裂的聲音，尖銳而冰冷。

去年冬至，戶部尚書的兒宮宴獻(xiàn)舞，穿著水紅的舞衣，像朵盛的桃花，旋轉(zhuǎn)間裙擺飛揚，煞是。

她眼怯怯的，像只受驚的鹿，敢首他，仿佛他是什么洪水猛獸。

舞畢，她遞親繡的荷包，面是對戲水的鴛鴦，針腳細(xì)密，配雅致，得出費了思。

她指尖都發(fā)，聲音細(xì)若蚊蚋，說愿陛龍安康。

他接過荷包，入溫?zé)?，還帶著的溫，那溫度透過布料來，讓他有瞬間的恍惚。

可轉(zhuǎn)就賞給了身邊的太監(jiān)，著那姑娘瞬間煞的臉，像被抽走了所有血，嘴唇哆嗦著，卻句話也說出來，沒有絲毫瀾。

過是想借兒攀龍附鳳罷了，偏要裝得良辜。

這宮的，誰是戴著面具活著？

溫過是他們用來達(dá)到目的的工具，旦沒用了，就被棄如敝履，比路邊的石子還如。

燭火跳躍，將他的側(cè)臉映照得明暗交錯，鼻梁挺如峰，頜緊繃如弦，透著股生勿近的冷硬。

御案的奏折還等著批閱，邊關(guān)的戰(zhàn)報，江南的水災(zāi)，官員的…… 每件都牽動著萬生民的命，也牽動著他的權(quán)柄。

他知道滿朝文武都怕他，早朝，他們低著頭，連呼都翼翼，生怕哪句話觸怒了他，引來身之禍。

他們稱他為 “暴君”，用惡毒的言語詛咒他，說他喜怒常，說他嗜血殘暴，說他是從地獄爬出來的惡鬼。

可那又怎樣？

怕，總比背叛。

至恐懼能讓他們安守己，能讓這江山暫安穩(wěn)。

背叛帶來的傷痛，他早己嘗夠了，次就夠了，足以讓他對所有都豎起墻。

他抬眼望向窗，風(fēng)雪知何了些，邊泛起絲魚肚，像塊的畫布被染了淡淡的青，透著黎明前的清冷。

龍椅冰冷堅硬，硌得他后背生疼，卻給了他踏實的安感。

這間唯有權(quán)力背叛，唯有站處，才能掌控己的命運，才能讓那些曾經(jīng)輕賤他、算計他、想要置他于死地的，都匍匐他腳，連抬頭他眼的勇氣都沒有。

“處勝寒？”

他緩緩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推沉重的窗扇。

寒風(fēng)夾雜著雪沫撲面而來，刮得臉頰生疼，像被數(shù)細(xì)的刀子割過，他卻渾然覺，反而覺得陣舒暢。

他瞇起眼，望著遠(yuǎn)處宮殿的飛檐晨光勾勒出的輪廓，琉璃瓦的積雪反著光，像鋪了層碎鉆，耀眼奪目。

嘴角勾起抹淡的弧度，那笑容沒有暖意，只有種近乎偏執(zhí)的堅定，仿佛宣告著什么。

寒？

他早就知道什么是寒了。

從他親埋葬個同伴始，那孩子比他還，過歲，卻因為意聽到了太子黨羽的密謀，被活活打死，扔葬崗。

他趁著把他拖回來，埋冷宮的槐樹，沾著的泥土凍得像冰，鉆進(jìn)指甲縫，疼得他首哆嗦，可他連哼都沒哼聲。

從他喝那碗加了料的湯藥始，藥汁苦澀，還帶著股怪味，喝后腹痛如絞，像有數(shù)蟲子肚子啃噬，他咬著牙沒哼聲，硬生生挺了過來，著藥的太監(jiān)被他親杖斃，鮮血染紅了地面，他的卻靜得像潭死水。

從他尸山血爬出來始，那年宮變，到處都是尸，血流河，漫過了他的腳踝，溫?zé)岬囊航噶怂囊屡?，他踩著尸步步走向位，腳底的溫?zé)嶙屗两耠y忘，也讓他徹底明，想要活去，就要比何都。

他的血就己經(jīng)冷了，冷得像這殿的冰雪，再也暖回來了。

這冰冷的王座，才是他唯的歸宿，是他用半生戮來的，恒的牢籠。

他甘愿被困這，因為只有這，他才是安的，才是正的王，才能俯著這萬江山，讓所有都臣服他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