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年的七月，原像被扔進了火爐。

剛爬過邊的土崗，地的米葉就卷了邊，路邊的狗耷拉著舌頭，呼哧呼哧喘著粗氣，連空氣都飄著股焦熱的味兒。

萬斌蹲家院子的槐樹，攥著把磨得锃亮的鐮刀，正給爹磨著。

爹昨地割麥，鐮刀崩了個，今早就讓他拾掇拾掇。

槐樹的子斜斜地鋪地，像塊褪的粗布，剛遮住他半個身子。

他今年七，身量己經(jīng)躥得跟爹差多，肩膀?qū)拰挼?，胳膊鼓著結(jié)實的肌，是村有名的壯實后生。

“斌子，磨了沒？”

屋來娘的聲音，帶著點山西音。

娘是爹年輕從晉逃荒娶來的，說話總帶著那么點綿勁兒。

“就！”

萬斌應了聲，把鐮刀舉到眼前，對著照了照。

刀刃寒光閃閃，那道己經(jīng)磨了，他滿意地笑了笑，用布擦了擦，起身往屋走。

堂屋，娘正坐炕沿納鞋底，繩穿過厚厚的棉布，發(fā)出“嗤啦嗤啦”的聲響。

妹妹丫蛋趴炕桌，用根燒的柴火棍地畫，嘴還哼著村孩子都的童謠：“拉鋸，扯鋸，姥姥家，唱戲……”丫蛋才歲，梳著兩個羊角辮，眼睛亮得像山澗的泉水。

她是家的寶貝疙瘩，萬斌走到哪兒都愛帶著她，有候去河摸魚，把她架脖子，惹得她咯咯首笑。

“娘，你。”

萬斌把鐮刀遞過去。

娘抬起頭，用袖擦了擦額角的汗，接過鐮刀掂量了掂量：“你這藝，比你爹?！?br>
她笑著夸了句，又低頭納起鞋底，“對了，晌你去村西頭王家點豆腐，昨你爹說想豆腐腦了?！?br>
“哎?！?br>
萬斌應著，剛要轉(zhuǎn)身，院門來了爹的聲音：“斌子，斌子！”

爹萬實扛著鋤頭從地回來，黝的臉淌著汗，脊梁的褂子濕得能擰出水。

他把鋤頭往墻根靠，拿起門墩的粗瓷碗，咕咚咕咚灌了半碗涼水，抹了把嘴說：“剛才地聽二柱子他爹說，南邊太，像……像有鬼子要過來。”

“鬼子？”

萬斌愣了。

他聽過這兩個字，村說過，那是從洋來的兵，兇得很。

但他總覺得那是很遠的事，遠得像邊的，跟他們這村莊沒啥關(guān)系。

娘的停了來，眉頭皺了皺：“他爹，別瞎說，咱這窮鄉(xiāng)僻壤的，鬼子來干啥？”

“誰說是呢。”

萬實嘆了氣，蹲地卷了袋煙，“可二柱子他爹說，鄰村都始往山躲了，說是鬼子南邊燒搶掠，沒得很。”

丫蛋停了畫畫，眨巴著眼睛問：“爹，鬼子是啥？

長犄角嗎？”

萬斌摸了摸妹妹的頭，笑著說：“傻丫頭，哪有長犄角的，就是些壞。”

他嘴說得輕松，卻有點發(fā)沉。

爹是個愛謠的，他這么說，怕是有啥事兒。

“管咋說，還是防著點?！?br>
萬實點著煙，猛了，“斌子，你去后山，找個隱蔽點的山洞，萬有事，咱有個地方躲。”

“哎?！?br>
萬斌應了聲。

晌的更毒了，萬斌揣著兩個窩窩頭，揣著娘給的幾個銅板，往村西頭走。

路碰見村民，兩兩地聚樹蔭議論著，臉都帶著慌。

“聽說了嗎？

鬼子都打到保定了！”

“可是嘛，我表姑家保定府，昨托捎信說，城都了，鬼子見就，見西就搶……那咱這兒咋辦？

要也往山跑？”

“跑？

家這幾畝地咋辦？

還有……”萬斌聽著這些話，像壓了塊石頭。

他加腳步，到了王家，了兩塊的豆腐，用荷葉包著，往回走。

路過村頭的土地廟，見廟門圍了，村的秀才正站臺階，拿著張皺巴巴的紙，聲念著什么。

“……倭寇犯我疆土，我同胞，凡我兒，皆有守土抗戰(zhàn)之責……”秀才念得聲嘶力竭，花的胡子都。

底的有的唉聲嘆氣，有的攥著拳頭罵娘，還有的抹眼淚。

萬斌沒敢多停，他覺得空氣像有種說出的緊張，像暴雨來臨前的沉悶。

他只想趕緊回家，趕緊把豆腐給娘，趕緊去后山找山洞。

回到家，娘己經(jīng)把飯了。

碗糙米飯，碟炒青菜，還有盆豆腐腦，面撒著蔥花和蝦皮，噴噴的。

爹卻沒思，蹲門吧嗒吧嗒抽煙，眉頭鎖得緊緊的。

“他爹，先飯吧，管咋著，飯得。”

娘把碗筷遞到爹。

爹嘆了氣，拿起筷子，卻沒往嘴。

萬斌也沒胃，匆匆扒了兩飯，就說：“爹，娘，我去后山了?！?br>
“去吧，仔細點，早點回來。”

娘叮囑道。

萬斌扛著把柴刀，往村后的山走去。

后山，長滿了松樹和灌木，村常去砍柴、采藥。

他沿著悉的路往爬，眼睛西處打量，尋找合適的山洞。

走了約莫半個辰，片茂密的灌木叢后面，他發(fā)了個洞。

洞，僅容個彎腰進去，但面挺寬敞，能容七八個。

他鉆進去了，地很干燥，角落還有些干草，像是以前獵歇腳的地方。

“就這兒了。”

他踏實了點，用石頭把洞稍遮掩了，又周圍了幾個只有己能懂的記號，才往回走。

山，己經(jīng)始往西斜了，余暉把空染了橘紅。

他剛走到村，就聽見陣刺耳的汽轟鳴聲，從南邊的公路來，越來越近。

“啥聲音？”

有探頭探腦地往南邊。

“是汽！

多汽！”

個孩子指著遠處喊道。

萬斌咯噔，趕緊往家跑。

他跑到院子門，見爹和娘都站門，臉煞地望著南邊。

“爹！

娘！

！

收拾西！

去后山！”

萬斌喊著，沖進屋。

“咋了？

斌子，咋了？”

娘慌了。

“鬼子！

鬼子來了！”

萬斌的聲音都，他忙腳地往炕扔了兩被子，又抓起墻角的布袋，往面塞干糧。

爹也反應過來了，把拉起娘：“！

丫蛋！”

丫蛋嚇得哇哇哭，娘抱起她，跟著爹往院子跑。

萬斌拎著布袋，緊隨其后。

剛跑出院子沒幾步，就聽見村來了槍聲，“砰砰砰”的，像雷樣村響起來。

緊接著，是們的哭喊聲、尖聲，還有鬼子“嗷嗷”的怪。

“跑！”

萬斌拉著娘的胳膊，拼命往村后的山路跑。

爹前面路，回頭喊著：“跟！

別掉隊！”

村己經(jīng)了鍋粥。

有的往家跑，想拿點西；有的抱著孩子，慌擇路地竄；還有的被突如其來的槍聲嚇呆了，愣原地。

萬斌見鄰居王爺被個端著槍的鬼子追，鬼子二話說，槍托砸王爺頭，王爺哼都沒哼聲就倒了地。

萬斌的眼睛紅了，他想沖去，卻被爹死死拉住：“斌子！

別傻！

跑！”

他們跑過村頭的槐樹，見幾個鬼子正把村民們往槐樹趕，其個鬼子軍官，戴著圓眼鏡，拿著把指揮刀，正指畫腳地說著什么。

個年輕媳婦抱著孩子，想往后退，被個鬼子抓住頭發(fā)，拽，孩子嚇得哭，鬼子卻獰笑著，舉起了……“啊——”娘發(fā)出聲慘，差點暈過去。

萬斌趕緊捂住娘的嘴，拖著她往山跑。

山路崎嶇，丫蛋娘懷哭得撕裂肺。

萬斌回頭了眼村莊，只見村己經(jīng)冒起了煙，火光沖，映紅了半邊。

槍聲、聲、哭喊聲、鬼子的狂笑聲混起，像把把刀子，扎他的。

他們跑到半山腰，躲塊巖石后面，喘著粗氣。

萬斌探頭往，只見越來越多的鬼子涌進了村子，他們到處砸門，搶西，火，有村民被他們推倒、砍……“我的家……我的家……”娘著村的火光，泣聲。

爹緊緊攥著拳頭，指節(jié)都發(fā)了，嘴唇哆嗦著，卻句話也說出來。

丫蛋哭累了，娘懷睡著了，臉還掛著淚珠。

萬斌死死咬著牙，牙齒咬得咯咯響，眼睛像要噴出火來。

他著那些村肆虐的鬼子，著那些倒的鄉(xiāng)親，著己家的方向也冒出了火光，股從未有過的仇恨像巖漿樣他胸腔滾、沸。

他想起了王爺?shù)沟氐臉幼樱肫鹆四莻€被挑起來的孩子，想起了家院子的槐樹，想起了娘的豆腐腦，想起了丫蛋咯咯的笑聲……“鬼子……”他從牙縫擠出這個字，聲音嘶啞，帶著血的味道。

知過了多，村的槍聲漸漸稀了，只剩熊熊燃燒的火焰發(fā)出“噼啪”聲，還有偶爾來的幾聲零星的槍響。

鬼子始往回撤了，他們的汽滿載著搶來的西，揚長而去，留個滿目瘡痍的村莊。

“斌子，咱……咱回去吧。”

爹的聲音沙啞得厲害。

萬斌點了點頭，扶著娘，跟著爹往山走。

走進村子，股濃烈的血腥味和焦糊味撲面而來，讓作嘔。

地到處是尸，有，有孩子，有男，有，有的被砍得血模糊，有的被燒得面目非。

悉的街道，如今了間地獄。

他們家的院子被燒塌了半，槐樹的葉子被燒焦了，乎乎地掛枝頭。

堂屋的門倒地，屋的西被得七八糟，鍋碗瓢盆碎了地。

“爹！

娘！”

萬斌喊著，沖進屋。

屋的炕，躺著兩個，是爹和娘！

，是，是……萬斌的臟像被只攥住，他清了，是隔壁的張嬸和她的孫子，他們被捅死了，鮮血染紅了炕席。

“他爹！

他爹呢？”

娘突然尖起來，掙脫萬斌的，瘋了似的往院子跑。

萬斌趕緊跟出去，只見娘跑到了村頭的槐樹。

槐樹，橫七豎八地躺著幾具尸，都是被鬼子集害的村民。

娘尸堆瘋狂地扒拉著，哭喊著：“他爹！

你哪兒？

你出來?。　?br>
萬斌也跟著找，他的怦怦首跳，既希望能找到爹，又害怕找到爹。

突然，他見了只悉的布鞋，那是娘去年給爹的，鞋面還打著個補。

他順著布鞋往，到了爹那張悉的臉，只是臉沒有了何表，眼睛睜得的，像是著什么。

“爹……”萬斌的聲音哽咽了，他撲過去，抱住爹冰冷的身，“爹！

爹！

你醒醒啊！”

娘也到了，她尖聲，眼前，暈了過去。

“娘！

娘！”

萬斌趕緊扶住娘，把她抱到旁邊的草堆。

他回頭了爹，又了周圍那些死去的鄉(xiāng)親，眼淚終于忍住掉了來。

他想起了爹教他種地的樣子，想起了爹燈給他補衣服的樣子，想起了爹總是把的留給他們……可，爹就這么沒了，被那些該死的鬼子害死了。

丫蛋知什么候醒了，她站草堆旁，著眼前的切，臉沒有何表，也沒有哭，只是死死地盯著那些鬼子離去的方向，眼睛像淬了冰。

萬斌把娘醒，娘醒來后，抱著爹的尸，哭得肝腸寸斷。

萬斌沒有再哭，他擦干眼淚，眼變得異常冰冷、堅定。

他知道，是哭的候，他要報仇，要為爹報仇，為死去的鄉(xiāng)親報仇，要把那些鬼子趕出去！

他村找了些木板，和幾個存來的村民起，把死去的鄉(xiāng)親們草草掩埋了。

沒有棺材，沒有墓碑，只有個個土墳，夕陽沉默地矗立著。

了，月亮升了起來，慘的月光照村莊的廢墟，顯得格凄涼。

萬斌扶著虛弱的娘，牽著丫蛋，站爹的墳前。

“爹，你等著，我定為你報仇的。”

萬斌對著墳頭，字句地說，聲音，卻帶著鈞之力。

風從耳邊吹過，像是嗚咽，又像是吶喊。

遠處的山林，來幾聲嚎，凄厲而悲愴。

萬斌知道，從這刻起，他的生徹底改變了。

那個只想守著幾畝地、安穩(wěn)過子的鄉(xiāng)村青年己經(jīng)死了，活來的，是個滿懷仇恨、決抗的戰(zhàn)士。

他抬起頭，望著漆的空，握緊了拳頭。

戰(zhàn)火己經(jīng)燒到了家門，他別選擇，只能拿起武器，用鮮血和生命，去捍衛(wèi)這片土地，去告慰那些死去的親。

抗的路，注定充滿荊棘和鮮血，但他退縮。

因為他知道，身后是被踐踏的家園，是死去的親，是萬萬個和他樣，渴望和、渴望由的。

他轉(zhuǎn)身，扶著娘，牽著丫蛋，步步走進了漆的山林。

山風吹動著他的衣角，也吹動著他那團復仇的火焰，這團火焰，將未來的歲月，熊熊燃燒，照亮他前行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