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城山的霧是活的。

卯刻，的霧氣順著龍脊嶺的褶皺往淌，像誰把化的奶潑了七二峰的溝壑。

清觀的朱漆門剛推道縫，霧就鉆了進來，青石板地織出薄薄層紗。

“道長，您給瞧瞧？”

個客踩著霧珠進殿，陸淵正蹲案后啃冷饅頭。

他慌忙把后塞進嘴，抹了把嘴角的渣子，抓起案那只掉漆的銅羅盤。

羅盤邊緣磕掉了塊，露出面的鐵，指針軸卡得厲害，轉(zhuǎn)起來 “咯吱咯吱” 像生銹的門軸。

客是個穿綢緞褂的頭，臉膛紅得像醉蟹，背暴著青筋。

他把個鼓鼓囊囊的皮信封往案拍，信封角落露出的紅鈔票邊角霧泛著光。

“孫子啼哭，請來的僧說是撞了邪?！?br>
頭往地啐了帶血絲的唾沫，“我就是你們這些出家故弄玄虛！”

陸淵沒接信封，反倒把羅盤往他面前推。

指針 “坎” 位了，突然卡住動了。

“您印堂這氣，” 陸淵瞇著眼，拇指羅盤裂痕磨了磨，“都漫到巴了。

僧沒說是什么邪祟？”

“說了，” 頭脖子梗，“說是山的狐貍，讓我扎個草燒了?！?br>
“草？”

陸淵突然笑出聲，嘴的饅頭渣噴了半案，“哪個僧出的主意？

左耳垂是是有顆痣？”

頭的臉 “唰” 地了。

“他給您畫的符，朱砂摻了公雞血吧？”

陸淵用指甲刮了刮羅盤的銅銹，“那道是山龍王廟的道士，去年還因為雞被抓去派出所拘了?！?br>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
頭往后縮了半步，褂擺掃到案，供桌的銅燭臺 “哐當(dāng)” 聲砸地。

“羅盤說的。”

陸淵撿起燭臺，慢悠悠回原位，“您家西廂房塊地磚，埋著前朝劊子的刀鞘。

那西沾過七二顆頭的血氣，尋常狐貍敢靠近？”

頭的喉結(jié)滾了滾：“那…… 那該咋辦？”

“辦。”

陸淵從案摸出炷紫檀，身雕著纏枝紋，霧透著淡淡的紫，“燒了這炷，再把刀鞘挖出來暴曬。

保管您孫子今晚睡到亮?！?br>
“多油？”

頭的聲音發(fā)顫。

“隨緣?！?br>
陸淵指尖敲著案幾，節(jié)奏跟他跳似的，“過這紫檀是觀的鎮(zhèn)觀之寶，得收點本費 —— 多，萬塊?！?br>
“你怎么去搶！”

頭跳了起來，信封被他攥得變了形，“炷要萬？”

“嫌貴？”

陸淵把往案扔，轉(zhuǎn)身就要去拿掃帚，“那您請回吧。

等您孫子哭到嗓子出血，記得再來找我?！?br>
“等等！”

頭慌忙按住信封，指節(jié)得像骨頭，“萬就萬！

要是沒用，我訴你這破觀！”

陸淵接過信封，指尖故意碰了碰頭的腕。

頭像被燙著似的縮回，腕側(cè)赫然有道青的指印，像被什么西抓過。

“對了，” 陸淵把信封揣進懷，突然想起什么似的，“挖刀鞘記得戴，別沾著面的血氣。”

頭剛要出門，殿柱后突然來陣咳嗽。

“陸淵?！?br>
聲音，卻像冰錐刺破了霧氣。

陸淵渾身僵，慢慢轉(zhuǎn)過身，見玄機子背著站清像的。

觀主穿件洗得發(fā)的青布道袍，腰間系著根草繩，那串星月菩轉(zhuǎn)得 “沙沙” 響，每顆珠子都被盤得發(fā)亮。

“師父?！?br>
陸淵立刻了副乖順模樣，腰桿卻沒挺首，“這位施主……柴房沒柴了。”

玄機子打斷他，目光掃過案的紫檀，“把這些收起來，普的?！?br>
“師父，這是……我說?！?br>
玄機子的聲音沒起伏，的菩子卻 “咔噠” 響了聲。

頭見勢妙，抓著溜煙鉆進霧，連裝的空信封都忘了拿。

陸淵撿起信封了，剛要往袖塞，就被玄機子的戒尺敲背。

“嗷！”

他疼得首咧嘴，“師父您忒了！”

“萬塊炷？”

玄機子把戒尺架他脖子，尺面冰涼，“你咋把清觀的銅爐扛去廢品站賣了？”

“那頭孫子確實撞了邪?！?br>
陸淵梗著脖子，“他西廂房地磚有刀鞘，信您去?！?br>
玄機子往案瞥了眼。

案角的銅燭臺底座，知何多了滴淡的液珠，霧慢慢凝符咒的形狀。

“用‘點指’燭臺咒，” 觀主收回戒尺，撣了撣道袍的灰，“就為了騙萬塊？”

陸淵的臉地紅了。

他剛才裝撿燭臺，確實悄悄動了腳 —— 那滴液是他指尖溢出的靈氣，能暫壓刀鞘的血氣。

“是騙。”

他嘟囔著，“那頭去年拆了后山的龍王廟建別墅，斷了山的火。

這次算是懲誡。”

玄機子突然笑了。

那笑容布滿皺紋的臉綻，像樹皮出的花。

他轉(zhuǎn)身往殿后走，草繩系著的道袍擺掃過青石板，帶起的風(fēng)把地的霧珠吹得打旋。

“去擦鎮(zhèn)山鏡?！?br>
觀主的聲音飄霧，“擦干凈，今別想飯?！?br>
陸淵望著他的背撇撇嘴，撿起掃帚始掃地。

掃帚苗劃過青石板，揚起的灰塵晨光畫出奇怪的軌跡，恰把頭剛才啐的那唾沫圈間。

他掃到殿門，見掃地的道童蹲門檻數(shù)螞蟻。

“道，” 陸淵用掃帚柄捅了捅他，“昨兒讓你盯的后山，有動靜沒？”

道童才二歲，梳著兩個總也梳齊的發(fā)髻。

他抬起頭，露出張沾著泥點的臉：“師兄，西坡的松樹林，有只狐貍眼睛是紅的。”

“紅眼睛？”

陸淵的掃帚頓了頓。

“嗯！”

道童比劃著，“比王屠戶家的狗還，尾巴的是的。”

陸淵從懷摸出塊佩，塞到道童。

佩是暖，雕著個歪歪扭扭的 “安” 字，是他用邊角料己刻的。

“戴著，” 他壓低聲音，“別靠近西坡，尤其別碰松樹的石頭。”

道童剛點頭，后殿就來玄機子的聲音：“陸淵！

磨蹭什么？”

“來了來了！”

陸淵慌忙扛著掃帚往后走，路過案，瞥見那只掉漆的羅盤。

指針知何轉(zhuǎn)到了 “兌” 位，正對著后山的方向，得像打擺子。

鎮(zhèn)山鏡掛前殿正的墻，尺，寬兩尺，是整塊然水晶打磨的。

鏡面邊緣鑲著銅框，框刻著八卦圖案，有些地方己經(jīng)綠得發(fā)。

據(jù)說這鏡子從明就掛這兒，能照出妖邪的原形。

陸淵搬了張竹梯靠墻，梯腳青石板蹭出刺耳的響。

他從懷摸出塊細棉布，剛爬兩級，就聽見玄機子殿說話。

“玄道長的信收到了？”

觀主的聲音隔著霧來，“就說清觀這邊…… 知道了?！?br>
另個聲音很陌生，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：“面讓問，那西…… 觀？”

“出家打誑語?！?br>
玄機子的菩子又響了，“候未到，急也沒用?！?br>
“可那邊催得緊……讓他們等著。”

玄機子打斷他，“等陸淵……”后面的話被風(fēng)吹散了。

陸淵抓著竹梯的猛地收緊，棉布從指間滑去，“啪” 地掉地。

“誰面？”

陌生的聲音突然拔。

陸淵慌忙撿起棉布，裝擦鏡子：“師父，是我?！?br>
他低頭，正見鏡面映出的景象 —— 殿門，玄機子背對著他，身前站著個穿布衫的男，帽檐壓得很低，見臉。

男的袖露出半截臂，皮膚紋著朵櫻花。

“擦點！”

玄機子的聲音轉(zhuǎn)了方向，“擦完去把柴房劈了?！?br>
“知道了?！?br>
陸淵應(yīng)著，指尖剛碰到鏡面，就 “嘶” 地了涼氣。

水晶鏡冰涼刺骨，像摸了塊剛從冰窖撈出來的。

他悄悄運起息，丹田處的暖流順著臂往涌，指尖立刻滲出層淡的光暈。

光暈落鏡面，像撒了把粉，慢慢暈。

“嗡 ——”鏡面突然震顫起來，震得竹梯都晃。

陸淵穩(wěn)住身形，見鏡面浮出幾行模糊的字跡，筆畫扭曲，像是用朱砂寫的經(jīng)文。

“《清洞經(jīng)》？”

他驚。

師父說過，這經(jīng)是道家術(shù)，力太，練遭譴。

他剛想細 “雷訣” 那個字，鏡面突然 “咔” 地聲，所有字跡都消失了，只剩他己吊兒郎當(dāng)?shù)哪槨?br>
“磨蹭什么！”

玄機子的聲音又響了，這次就殿門，“柴房的柴夠你燒到明年？”

陸淵慌忙爬竹梯，棉布往懷塞，轉(zhuǎn)身差點撞進玄機子懷。

觀主的眼睛霧亮得驚，像藏著兩顆星子。

“師父，我……鏡子擦干凈了？”

玄機子沒他，反倒盯著鏡面，“聽說這鏡子能照出妖邪？”

“您又是知道，” 陸淵撓撓頭，“就是塊水晶，哪有那么……”話沒說完，他就見鏡面的己身后，站著個紅眼睛的子。

子的尾巴很長，地拖出道痕。

陸淵猛地回頭，身后空蕩蕩的只有案。

“怎么了？”

玄機子的按他肩，掌的溫度透過布衫過來，“見什么了？”

“沒…… 沒什么?！?br>
陸淵的后背是冷汗，“可能是眼花了。”

玄機子沒再追問，轉(zhuǎn)身往柴房走：“劈完柴去補前殿的屋頂，昨晚雨漏得厲害?！?br>
陸淵望著他的背，突然發(fā)觀主的道袍擺沾著片，像狐貍尾巴的那種。

他彎腰去撿地的棉布，指尖碰到布角，摸到個硬邦邦的西。

掏出來，是半片青銅卦象，刻著個 “乾” 字，邊緣還留著火燒的痕跡。

“這是……” 他剛要喊住玄機子，就聽見殿來翅膀撲棱的聲。

只梟從霧鉆出來，落清像的肩膀，血紅的眼睛首勾勾盯著他。

梟嘴叼著張紙條。

陸淵展紙條，面只有行字，用朱砂寫的，筆畫歪歪扭扭：“紅狐過嶺，櫻花落觀?！?br>
他抬頭，梟己經(jīng)飛走了，翅膀掃過鎮(zhèn)山鏡，鏡面晃了晃。

這次他得清楚，鏡己的肩膀，蹲著只紅眼睛的狐貍，尾巴尖沾著點櫻花粉。

“陸淵！”

玄機子的聲音從柴房來，“你要讓我等化石？”

“來了！”

陸淵把紙條塞進嘴嚼爛，跟著把半片青銅卦象揣進袖袋。

他路過案，又了眼那只掉漆的羅盤。

指針知何歸了位，安安靜靜地指著 “乾” 方，仿佛剛才的顫只是錯覺。

霧始散了。

陽光像碎似的穿過殿門，青石板拼出奇怪的圖案。

陸淵扛著斧頭往柴房走，聽見玄機子哼段古怪的調(diào)子，調(diào)子尾聲拖得很長，像誰山澗喊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