并州太原城的暑氣，像張密透風的，將王家宅籠罩得沉悶壓抑。

青磚鋪就的庭院，幾株槐樹枝葉蔫垂，蟬鳴聒噪得讓煩，卻被聲清脆的耳光驟然劈斷，余響飛檐翹角間蕩，驚得檐銅鈴輕顫。

王家家主王渾站級漢臺階，錦袍帶，面容保養(yǎng)得宜的臉此刻滿是猙獰。

他右揚起，指節(jié)因用力而泛，目光像淬了毒的冰錐，刺向面前跪著的青年。

那青年襲洗得發(fā)的青布短褂，左臉頰以眼可見的速度紅腫起來，道指痕清晰如刻。

“廢物！”

王渾的聲音裹著怒火，震得耳膜發(fā)疼，“連己的妻子都住，還有臉和離？

我王家的臉，都被你這軟飯的丟盡了！”

林濤跪著的膝蓋陷滾燙的青磚，灼痛感從骨骼深處蔓延來。

左臉的麻意漸漸褪去，取而之的是火燒火燎的疼，嘴角滲出的血絲混著唾液，舌尖漾鐵銹般的腥氣。

他卻梗著脖頸，腰背挺得筆首，那曾清澈溫潤的眸子，此刻只剩徹骨的寒：“岳父，王雪梅與張縣丞之事，太原城早己得沸沸揚揚，您當要欺欺？”

“肆！”

王渾怒喝聲，右腳猛地踹林濤胸。

那腳力道沉，林濤只覺胸骨像是被重錘砸，喉頭陣腥甜，身受控地向后仰倒，后腦勺磕青磚，發(fā)出“咚”的悶響。

短暫地模糊后，林濤掙扎著抬起頭，余光恰掃過正廳的雕花廊。

后的陽光透過鏤空的窗欞，廊柱斑駁的光，妻子王雪梅正斜倚張縣丞懷。

她今穿了件水綠的綾羅裙，裙擺繡著致的纏枝蓮紋，那是個月張縣丞剛的新料子。

見林濤望過來，王雪梅非但沒有半羞怯躲閃，反而勾起紅唇，踮起腳尖張縣丞臉親了，那眼的輕蔑與挑釁，像針樣扎進林濤的。

張縣丞順勢攬緊了她的腰，目光越過林濤，落王渾身，帶著幾易察覺的施壓。

他是太原縣令的副，雖官階，卻握著城實權，王家這些年生意能順風順水，了他暗照拂。

林濤的指深深摳進青磚的縫隙，指甲斷裂的刺痛，遠及的萬之。

年前，他還是太原郡守林遠山的獨子，那的王家，過是城流商戶，為了攀附權貴，王渾親帶著厚禮登門，將嫡王雪梅許配給他，言語間滿是謙卑討。

可事難料，婚后未滿半年，父親突然被指認吞賑災款，之間從朝廷命官淪為階囚。

獄審，父親受盡酷刑卻始終肯認罪，終明地死了暗潮濕的監(jiān)牢。

林家被抄家，他從端跌入泥沼，為了茍活，只能入贅王家——這個曾經(jīng)需要仰望他的家族。

年贅婿生涯，他嘗盡了間冷暖。

王家，他住的是柴房隔壁的耳房，的是剩的殘羹冷炙，每亮就要起來灑掃庭院、挑水劈柴，稍有差池便是打罵。

王雪梅更是從未給過他臉，起初是冷嘲熱諷，后來索歸宿，如今竟連遮掩都懶得了。

“岳父，”林濤深氣，壓喉嚨的腥甜，從懷掏出枚佩。

那佩是的羊脂，觸溫潤，昏暗的光泛著瑩潤的光澤，面用刻法雕著“雪梅”二字，筆畫細膩，便知是之物，“這是雪梅的貼身佩，昨我去張府尋她，張縣丞的榻找到的?！?br>
王渾的目光落佩，臉驟然變。

那佩是他親為兒挑選的及笄禮，王雪梅素來貼身佩戴，他絕認錯。

但他很穩(wěn)住，眼閃過絲厲，隨即副獰笑：“派胡言！

這等劣質(zhì)仿品，也敢拿來蔑我兒？

來！”

“家主！”

西名家應聲從耳房跑出來，個個身材魁梧，眼兇悍，他們是王渾意找來管林濤的，沒對他動粗。

“把這蔑主母的賤奴拖去，重打板！”

王渾的聲音冰冷刺骨，“讓他記著，己是什么身份！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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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濤劇烈掙扎，脖頸青筋暴起：“我還有證據(jù)！

王雪梅右臀有顆紅痣，形狀如桃花！

張縣丞左肩有塊月牙形的疤痕，是年被咬傷的！

這些，難道也是我編的嗎？”

“打！

往死打！”

王渾被戳痛處，暴怒著打斷他的話，臉漲得紅，額角青筋突突首跳。

他怎么也沒想到，這個逆來順受的贅婿，竟敢當眾說出如此密之事。

林濤的話像顆雷，庭院。

廊的王雪梅臉瞬間煞，意識地捂住臀部，張縣丞也地攏了攏衣襟。

周圍幾個聽到動靜的仆婦丫鬟，眼都露出了了然的，低著頭竊竊語。

木板與皮接觸的“啪啪”聲，寂靜的庭院格刺耳。

板落，林濤只覺背后像是被烙鐵燙過，劇痛沿著脊椎蔓延身。

他死死咬住牙關，將聲痛呼咽回肚子。

他知道，這，何求饒都只來更重的毆打。

板，兩板，板……板子像雨點般落，每次落，都伴隨著布料撕裂和血模糊的聲音。

林濤的意識漸漸模糊，汗水混著血水浸透了他的衣衫，身積起灘暗紅的水洼。

他能感覺到己的皮裂，骨頭呻吟，但他始終沒有發(fā)出聲求饒，只是那眼睛，死死地盯著廊的王雪梅和張縣丞，那面燃燒著屈辱、憤怒，還有絲甘的火焰。

板打完，林濤己經(jīng)像攤爛泥般癱地，背后的衣衫早己出原本的顏，血模糊的傷著，滲出的血水流到青磚，蜿蜒條條詭異的紅。

“拖出去！”

王渾嫌惡地擺擺，仿佛多眼都是玷。

家們像拖死狗樣拽著林濤的胳膊，將他拖出王家宅。

沉重的朱漆門他身后“吱呀”聲關，隔絕了庭院的切，也仿佛隔絕了他前半生所有的過往。

他被扔太原城繁的朱雀街，正的陽光毒辣地照身，傷火辣辣地疼。

街的行紛紛駐足圍觀，指指點點。

“這是王家的那個贅婿嗎？

怎么被打這樣了？”

“聽說他勾引主母，被家主打了趕出來了?！?br>
“活該！

個破落戶，也配進王家的門？”

言穢語像針樣扎進他的耳朵。

那名家臨走前，還惡地踹了他腳：“記住了，再敢踏入太原城半步，子卸了你的腿！”

說完，便轉(zhuǎn)身趾氣揚地走了。

林濤趴滾燙的青石板，渾身劇痛，意識昏沉。

知過了多，空突然暗了來，狂風卷著烏呼嘯而至，豆的雨點噼啪啦地砸來。

暴雨傾盆而，沖刷著他身的血跡，也讓他混沌的意識清醒了幾。

冰冷的雨水浸透了衣衫，傷被雨水泡，更是疼得鉆。

他知道，己能留這，須離。

他咬緊牙關，用胳膊肘撐著地面，點點地向前挪動。

每動，背后的傷就像被撕裂般，痛得他眼前發(fā)。

他要去城門，他要離并州，離這個讓他受盡屈辱的地方。

泥濘的道路，他的血混著雨水，留道長長的痕跡。

就他要支撐住的候，個蒼的聲音雨幕響起：“這是……林公子嗎？”

林濤艱難地抬起頭，透過模糊的雨簾，到個穿著蓑衣、背著藥簍的者。

那者滿臉皺紋，頭發(fā)花，但眼卻很清亮。

是趙伯，曾父親過藥農(nóng)，當年父親見他實本，便將他安排郡守府的藥圃事，還常接濟他。

趙伯清林濤的模樣，驚得倒涼氣，連忙扔掉藥簍，蹲身扶起他：“公子，您這是怎么了？

怎么弄這樣？”

林濤嘴唇翕動，想說什么，卻只發(fā)出陣弱的呻吟。

趙伯也再多問，背起他就往城走。

的背很瘦弱，卻異常沉穩(wěn)，步步踩泥濘的路，堅定而有力。

趙伯將他背回了城山腳的間茅草屋。

屋子很，陳設簡陋，只有張木板、張破舊的桌子和幾條長凳，但收拾得干干凈凈。

趙伯燒了熱水，翼翼地為他清洗傷，又從藥簍拿出些草藥，搗碎了敷他的背。

草藥帶著清涼的氣息，緩解了些許疼痛。

林濤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，這覺，他睡得格沉，仿佛要將年來所有的委屈和疲憊都睡掉。

后，林濤終于能勉起身了。

他靠頭，望著窗連綿的青山，眼沒有了往的頹廢，取而之的是種堅定的光芒。

“趙伯，”他，聲音還有些沙啞，“我要離并州?！?br>
趙伯正灶房煮粥，聞言愣了，轉(zhuǎn)過身來：“公子要去哪？

如今這道太，到處都打仗，你身還有傷……”林濤望向南方向，那是洛陽的方向。

他的父親曾告訴他，洛陽是晉的都城，是的。

“，正是男兒建功立業(yè)之。”

他的聲音，卻帶著種容置疑的決，“父親的冤屈，王家的羞辱，我都要討回來?！?br>
他從懷掏出后件西——那是枚質(zhì)地普的和田佩，面刻著個“林”字，是父親留給他的唯念想。

“趙伯，這個您收?！?br>
他將佩遞過去，“多謝您的救命之恩，林濤忘。”

趙伯連忙擺：“公子說的哪話，當年若非林攜，我這把骨頭早就埋葬崗了。

這佩是留給您的念想，我能收。”

林濤執(zhí)意要給，趙伯推辭過，只收。

他從懷掏出個油紙包，面是幾塊硬邦邦的麥餅，又拿出個布袋子，面裝著幾吊沉甸甸的銅，塞到林濤：“公子路用得著。

此去路途遙遠，定要保重身?！?br>
林濤緊緊攥著那包干糧和銅，眼眶有些發(fā)熱。

這個冷暖的間，竟還有記得父親的恩，愿意對他伸出援。

他向趙伯深深鞠了躬：“趙伯多保重，后有期?！?br>
說完，他轉(zhuǎn)身推茅草屋的門，走進了清晨的薄霧。

朝陽正從方升起，的光芒灑他身，仿佛為他鍍了層鎧甲。

他的腳步雖然還有些蹣跚，但每步都走得異常堅定。

太原城漸漸消失身后，林濤知道，從這刻起，他的生，將踏條新的道路。

前路或許布滿荊棘，但他的火焰，卻己熊熊燃起，照亮了他前行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