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兩點零七，縣婦保院突然拉閘。

走廊頂燈“滋啦”聲熄滅，像有把界按進鍋。

柴油機地室咳嗽，震得樓梯扶嗡嗡作響。

風(fēng)從破掉的玻璃窗灌進來，卷起雪花，落我的背——那是我次感到冷，也是后來所有寒冷的預(yù)演。

護士把我倒拎半空。

她是汗，腕帶她指尖滑落，像條被剪斷的臍帶，輕飄飄地掉進垃圾桶。

“左邊那要的是孩，給她就行?！?br>
聲音短促，像菜市場隨調(diào)的兩顆菜。

于是，我被塞進另對父母的懷，帶著屬于我的名字和命運。

那對夫婦原本想要男孩。

他們前想的名字是“耀祖”，結(jié)抱回去個兒。

男坐走廊盡頭抽煙，煙灰落軍衣的褶皺，像了場聲的雪。

抱著我，目光穿過對面墻“止喧嘩”的藍標(biāo)牌，望向很遠的地方。

半晌，她輕聲說：“多余吧?！?br>
于是，我的戶頁就多了行字：姓名——多余。

曾用名：空。

后，我的親生父母抱著另個孩子出院。

他們給那個孩子取名“如愿”。

如愿穿著我本該穿的熊連衣，裹著我本該裹的藍抱被，相機鏡頭前笑得牙粉紅。

同，我被裹條褪的紅毯，被養(yǎng)母抱輛舊輪。

毯太薄，擋住風(fēng)，我哭了兩聲就被灌進嘴的雪嗆住。

養(yǎng)母拍拍我：“別哭，省點力氣，回家還得己睡紙箱?！?br>
紙箱原本是裝洗衣機的。

它西壁印著“鵝”商標(biāo)，倒扣過來，就是我的張。

，鼠從紙箱縫隙探頭，鼻尖碰了碰我的耳垂，又縮回去。

月光從瓦縫漏進來，像條的繃帶，把我纏進個并屬于我的搖籃曲。

滿月那，養(yǎng)父次抱我。

他喝得滿臉紅，酒氣噴我臉：“你要是帶把兒的，子就能挺首腰了?！?br>
說完，他把我舉起，像舉起件待價而沽的商品。

我嚇得哭，哭聲低矮的房來回撞墻，又被窗更的風(fēng)聲吞沒。

其實，我左腳踝有塊淡粉的胎記，形狀像蝴蝶。

養(yǎng)母說那是“祥”，用燒紅的鍋底燙過，想把它烙掉。

皮“滋啦”聲冒煙，我哭得嗓音劈裂。

后來胎記沒掉，反而留更深的疤，像枚被火漆封死的印戳。

很多年后，我才知道，這塊胎記原本可以幫我找回親生父母。

但那，它只是塊遠被長褲遮住的痛。

歲那年冬，養(yǎng)父磚廠摔斷根肋骨。

板了塊，養(yǎng)母用這給弟弟了罐進奶粉。

我趴門檻，他們圍著那個粉相間的鐵罐，像圍著圣火。

沒有注意到我凍得紅的指，正把地的奶粉渣粒粒撿起來，進嘴。

兩歲生，我收到的禮物是只空易拉罐。

弟弟把它踢到我腳邊，鋁殼“當(dāng)啷”聲，滾進雪水。

我彎腰去撿，聽見頭頂有嘆氣：“這丫頭怎么還懂事?！?br>
我把易拉罐抱懷，冰涼貼住胸，像顆被凍住的。

歲那年，我始學(xué)說話。

個詞是“冷”。

二個詞是“疼”。

個詞是“走”。

沒有教我“媽媽”，因為了也應(yīng)答。

西歲，我己搬板凳去灶臺前熱稀飯。

稀飯?zhí)珷C，潑到，瞬間鼓起水泡。

我哭著去找養(yǎng)母，她正給弟弟擦屁股，頭也抬：“別嬌氣，燙死?！?br>
我把水泡咬破，進嘴，血是咸的，眼淚是苦的。

歲那年，我次從別嘴聽到“抱錯”兩個字。

鄰居太太坐門剝蒜，指著我聲說：“聽說這丫頭是醫(yī)院抱錯的，命硬，克爹娘。”

我蹲地玩泥巴，裝沒聽見，卻把泥巴搓，再個個捏碎。

那，我夢見只的從伸來，把我拎回醫(yī)院走廊。

我夢喊：“我回去！

我是這家的！”

醒來，紙箱被雪水泡塌，我半截身子浸冰水。

歲生，我跑到縣醫(yī)院舊樓。

鐵門了鎖，我從門縫往，走廊盡頭洞洞的，像張沒有底片的相機。

我對著暗聲說：“你們把我錯地方了?！?br>
風(fēng)掠過，卷起張褪的健康宣報，面印著行模糊的紅字：“每個生命都是禮物。”

我伸去夠，報卻碎紙屑，從我指縫溜走。

七歲，我學(xué)寫己的名字。

“多余”兩個字歪歪扭扭，像兩條被踩斷的樹枝。

師皺著眉：“怎么這個？”

我笑笑，沒說出：“因為我屬于何地方，所以多余?！?br>
八歲，我始長個子，舊褲子吊腳踝。

養(yǎng)母把弟弟穿剩的褲子改給我，褲腳縫得參差齊，像鋸齒。

我穿著那條鋸齒褲，場跑，摔了跤，膝蓋磨出血。

血滴雪地，像串的省略號。

我盯著它們，忽然明：原來我的生，從始就是段被省略的故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