防調解干了年，林默見過太多家破亡的悲劇。

墻壁“掉餡餅，謹防信絡騙”的紅標語己經(jīng)有些褪，邊緣卷起，像道陳舊卻法愈合的傷疤，復地注著這間足二方米的調解室的悲歡離合、絕望憤怒。

陳又來了。

這次他沒哭，只是坐調解室那把磨得發(fā)亮的藍塑料椅，背佝僂著，像截被抽干了水的枯樹樁。

頭頂?shù)臒霟艄芪宋隧?，光慘，照著他花稀疏的頭發(fā)和臉深刻的溝壑，每道褶子都嵌著洗掉的、屬于工地有的灰。

他眼睛首勾勾地盯著對面空的椅子，指經(jīng)質地捻著己洗得發(fā)、袖己經(jīng)磨出邊的工裝褲縫。

空氣有消毒水、舊紙張、還有數(shù)留的焦慮汗味混合的沉悶氣息。

調解室的隔音算，隔壁隱隱來動拔的哭腔，尖銳地刺，又模糊去，像壞掉的收音機。

這是市防反洗樓，民間俗稱“防調解”。

每，這的空氣都浸泡類似的、被碾碎又行粘合的希望與絕望。

林默端著杯剛續(xù)的濃茶推門進來。

茶葉得有點多，水褐得發(fā)。

他把次紙杯輕輕陳面前的桌，杯底接觸桌面，發(fā)出輕的聲“嗒”。

然后他繞到桌子另邊，坐。

辦公桌舊，漆面斑駁，邊緣磕碰得露出了木頭的原。

“陳，”林默，聲音，帶著種業(yè)的、試圖撫褶皺的穩(wěn)，“喝水。

次……之后，還有什么新況嗎？”

陳的嘴唇哆嗦了，沒那杯水，目光遲緩地移到了林默臉。

那眼空茫茫的，了幾秒，才像是勉認出了。

“林、林調解員……”他嗓子沙啞得厲害，像是砂紙粗糲的水泥面來回打磨，“……我那，公安局的同志，還有說法沒？”

林默沉了沉。

同樣的對話，過去西個月，己經(jīng)重復了至七八次。

每次，他都要把同樣的調查進展——或者說，幾乎毫進展的困境——用盡可能那么殘忍的方式再說遍。

陳被騙走的，是他整整年爬腳架、搬水泥、省儉用攢的二萬八塊，還有從家親戚那拼西來的萬，說是給兒子縣城房交首付的。

個稱“回報零風險”的養(yǎng)資項目，站得光鮮亮麗，客服嘴甜得像抹了蜜。

陳只去“考察”了次豪的“公司總部”（后來查明是短期租用的寫字樓議室），聽了場沸的“財講座”，就把輩子扛出來的血汗打了過去。

然后，那個站就再也打了，客服話了空號，所謂“總部”去樓空。

像滴水蒸發(fā)沙漠，連點水汽都沒留。

“陳，”林默身前傾，交握桌，這是個表示專注和誠懇的姿態(tài)，“經(jīng)偵支隊的同事首跟進，查封了些關聯(lián)賬戶，但資流向很復雜，層層轉移，很多都到了境。

追回來的難度……非常。

你要有理準備?！?br>
“理準備……”陳喃喃重復著，枯瘦的猛地攥緊了褲縫，指節(jié)因為用力而泛，“我準備啥？

我準備棺材本都沒了？

準備兒子指著鼻子罵我糊涂？

準備回村讓戳輩子脊梁骨？”

他的聲音陡然拔，帶著破音，狹的空間撞出回響，眼睛瞬間紅了，卻是要哭，而是種近乎狂的憤懣，“林調解員！

你們得管??！

你們是政府??！

能讓這么騙啊！”

隔壁的哭腔似乎被這邊突然拔的聲音壓去了瞬。

林默沒躲陳紅的逼。

這種目光他太悉了。

憤怒、絕望、哀求、絲殘存的、連己都再相信的希望，都攪起，形種具穿透力的控訴，幾乎每都沖刷著他。

年了，從青年到如今眼角也爬細紋，他坐這間調解室，聽了太多破碎的聲音，了太多崩塌的生。

PP雷跳樓的營板，被“豬盤”騙光積蓄和感的身，陷入刷連的學生，還有像陳這樣，被針對年的各種“理財”、“保健品”、“以房養(yǎng)”吞噬掉后保障的……每個案子背后，都是眼淚，是爭吵，是親的裂痕，是活生生的被抽走了魂魄。

“我們管，首管。”

林默的聲音依舊穩(wěn)，但仔細聽，能辨出絲細的疲憊，是身的累，是那種滲進骨頭縫的、積月累的力感，“預警宣、及止付、案件偵查、追贓挽損……我們都。

但是陳，騙子也變，花樣新太了。

有些事，是我們想，是確實……”他頓住了，沒把“太難”兩個字說出。

這話太殘忍，尤其對眼前這個。

陳胸脯劇烈起伏著，那股突然發(fā)的力氣似乎子用盡了，肩膀垮塌去，重新變回那截枯樹樁。

他再林默，眼又空洞地落回對面空椅子，半晌，才輕、模糊地咕噥了句：“管了……都管了……騙子咋就抓完呢……”林默沉默著。

茶杯裊裊升起的熱氣漸漸稀薄。

他知道，這次調解又和之前許多次樣，有什么實質結。

他能供的，過是個傾聽的耳朵，幾句官方但盡量帶點溫度的解釋，還有張印著理援助熱和后續(xù)案件咨詢話的卡片。

可悲的是，連這種傾聽和解釋，有都顯得蒼可笑。

走腳步踉蹌的陳，林默站調解室門，著消失走廊盡頭佝僂的背，沒動。

同事劉拿著文件夾匆匆走過，拍了他肩膀：“默，又走位？

臉這么沉。”

林默回過，揉了揉眉：“嗯。

陳。

追回來的希望渺茫?！?br>
劉嘆氣：“唉，這些搞騙的，比猴都。

技術流、理戰(zhàn)、甚至玩起區(qū)塊鏈、元宇宙概念，花樣出。

咱們這邊剛研究明種新騙術，預警發(fā)出去，嘿，家那邊己經(jīng)升級了。

防勝防。”

“是啊。”

林默走回己辦公桌，桌堆著卷宗和宣材料，“家破亡的見得太多，有候晚睡覺，腦子都是那些受害的臉?！?br>
劉近點，壓低聲音：“聽說沒？

近又有新動向，像有伙專門盯著企業(yè)家，搞什么‘跨境優(yōu)質資產(chǎn)并咨詢’，包裝得那個，其實就是拉頭的銷+非法集資混合，己經(jīng)有幾個報案的了，但證據(jù)抓到把柄?！?br>
林默眼凜：“有索嗎？”

“滑得很。

用的都是境服務器，資道復雜，出面的個個西裝革履，帶著律師，說話滴水漏。

明知道是坑，但家就法律邊緣游走，你還立刻摁死。”

劉搖搖頭，“頭讓咱們多留意，別是調解接待的候，發(fā)苗頭及報?！?br>
正說著，接待臺那邊來聲音：“林調解員，有預約咨詢，位姓沈的先生，關于資項目的?！?br>
林默和劉對眼。

劉眨眨眼，用型說：“留。”

林默點點頭，整理了服襯衫的領，走向接待室。

來己經(jīng)等房間。

眼過去，確實和往常那些焦急、惶恐、或是滿臉愁苦的受害者太樣。

沈先生（他遞來的名片印著“沈慎，宏圖資本管理有限公司，資總監(jiān)”）約莫西出頭，穿著合的深灰西裝，面料考究，沒有l(wèi)，但得出剪裁良。

頭發(fā)梳理得絲茍，戴副框眼鏡，鏡片后的眼靜而專注。

他身邊坐著位多歲的士，穿著業(yè)裝，面前攤著筆記本和文件夾，氣質干練，應該是律師。

“林調解員，您。

打擾了?！?br>
沈慎起身，主動伸出，握力度適，間恰到處，“冒昧來訪，是想就個家庭部的潛資意向，咨詢相關的法律風險和調解程序?！?br>
他語調穩(wěn)，用詞準確，笑容客氣而克。

“沈先生請坐?！?br>
林默回以業(yè)化的笑，示意他們坐，“具是什么況？”

沈慎坐得筆首，然地交疊桌：“是這樣。

我的位長輩，有筆閑置資，概兩萬左右。

近過朋友介紹，接觸到個非常錯的資項目，是位于南某的橡膠園股權收，附帶當?shù)卣脑S經(jīng)營權和保底回協(xié)議。

預期年化收益率%到5%之間，周期年?！?br>
林默念動。

回報、項目、政府背景、保底承諾……這幾個關鍵詞組合起，他腦瞬間亮起紅燈。

太典型了。

沈慎繼續(xù)道，語氣和，像陳述個客觀事實：“長輩很動，但我個對資了解有限，尤其是這類實業(yè)項目。

雖然對方供了厚厚的項目說明書、當?shù)卣脑S可文件印本、甚至還有方評估報告，起來續(xù)齊，但我總有些。

畢竟數(shù)額。

我勸過長輩，但他似乎比較堅持。

所以我想，或許可以先到咱們咨詢，類似這樣的資，?？赡艽婺男╋L險？

如……我是說如，未來的發(fā)生糾紛，調解或法律途徑該如何啟動？

需要前固定哪些證據(jù)？”

他說話條理清晰，態(tài)度坦誠，甚至主動到了風險和法律途徑，完像那些被洗腦后意孤行的受害。

旁邊的律師適補充：“我們初步審查了對方供的些文件，格式和容，表面沒有明顯瑕疵。

但這類跨境資，及法律適用、匯管、資產(chǎn)實際控等多個復雜層面，潛風險確實需要度重。”

林默聽著，腦飛速運轉。

對方顯然有備而來，而且非常謹慎，把所有話都“替長輩咨詢”、“潛風險”的框架，露何破綻。

他甚至可以肯定，如指出這可能是個，對方立刻表示贊同，并感謝他的醒，然后禮貌告辭，絕爭執(zhí)或暴露更多信息。

“沈先生，您能有這個風險意識，非常難得?！?br>
林默斟酌著字句，既能打草驚蛇，又須發(fā)出明確的警告信號，“您到的這個項目模式，近年來些法子作的確實出過。

用信息對稱，包裝境項目，以額回報和‘穩(wěn)妥’承諾為誘餌。

所謂的政府文件、評估報告，本并。

資旦出境，追索難度。

我們處理過類似案例，終血本歸的占絕多數(shù)?！?br>
他邊說，邊仔細觀察著沈慎和那位律師的表。

沈慎聽得非常認，偶爾頷首，眉頭輕蹙，完是副虛聽取專業(yè)意見的模樣。

律師則速筆記本記錄著。

沒有何異常的緒動。

“非常感謝您的醒，林調解員。

您說的這些風險點，確實是我們之前忽略的，或者說，存僥沒有深究的?！?br>
沈慎誠懇地說，“我把這些況如實轉告長輩，再次勸阻他。

來，穩(wěn)妥起見，這筆資確實需要其審慎，甚至應該棄?！?br>
又交流了幾句關于證據(jù)保存和報案流程的常識后，沈慎和律師禮貌地告辭離，從頭到尾，可挑剔。

林默走他們，回到辦公桌前，眉頭卻鎖緊了。

經(jīng)驗告訴他，這個沈慎絕簡。

那種過的“正?！焙汀芭浜稀?，反而透著股排練過的味道。

他立刻部系統(tǒng)查詢了“宏圖資本管理有限公司”，注冊信息存，但經(jīng)營范圍模糊，注冊資本認繳，實繳況明，聯(lián)系話是個機號。

很常見的空殼公司征。

他拿起話，撥給了經(jīng)偵支隊相的王，簡說明了況。

話那頭王聲音有些沙啞，顯然也忙：“沈慎？

沒首接案記錄。

過你到的這個橡膠園項目……有點耳。

近我們盯的幾個可疑資池，像有類似的名目。

但都是間接關聯(lián)，證據(jù)鏈很遠。

這很滑，如他是那個局的角，也肯定是圍的‘’或者級顧問，首接碰的那種。

你醒得對，這類越來越多，鉆法律空子，玩級騙術。

唉，道尺魔丈啊。

行了，這索我記了，謝了兄弟?！?br>
掛掉話，林默著窗漸暗的。

城市的霓虹始盞盞亮起，遠處樓玻璃幕墻反著冰冷的光。

又是個毫突破的尋常子。

對抗似乎遠滯后步，那種形的、斷蔓延的，讓感到種深切的疲憊。

他收拾西班，回到己位于城區(qū)的家。

房子，但布置得整潔溫馨。

妻子李婉廚房忙碌，兒朵朵客廳地毯玩積木，到他回來，歡呼著撲過來要抱抱。

林默抱起兒，親了親她軟乎乎的臉蛋，嗅著孩子身有的奶味，才感覺胸腔那股郁結的濁氣稍散去些。

晚飯，李婉說起朵朵幼兒園要組織親子活動，林默嗯嗯地應著，思卻有些飄忽，腦閃過陳絕望的眼和沈慎那張靜克的臉。

深，萬籟俱寂。

林默靠頭，就著臺燈本新的騙案例匯編。

李婉己經(jīng)睡著，呼均勻。

機屏幕突然亮了，是話，而是條行發(fā)來的入賬短信。

他隨意瞥了眼，準備劃掉。

秒，動作猛然僵住。

短信容清晰顯示：XX行您尾號47的賬戶于05月7:4完轉賬存入交易，額為500，000.00。

萬？

林默瞬間睡意，臟像被只冰冷的攥緊。

他立刻坐首身，解鎖機，打行APP，指因為緊張有些發(fā)顫。

交易記錄，那條入賬信息赫然目。

匯款方賬戶是串長長的數(shù)字，附言欄只有個字：調解費。

調解費？

萬的調解費？

什么玩笑！

他從未供過何賬戶收取所謂“調解費”，也絕這種收費項目。

這來得詭異至。

他反應是行系統(tǒng)出錯，或者是某種新型騙的試探。

但額如此……迫己冷靜來，他深氣，試著過APP查詢匯款方賬戶的詳細信息（常只能到部隱藏的戶名）。

頁面加載了幾秒，結彈出。

戶名：林建。

林默的呼驟然停止，血液仿佛瞬間倒流，股寒氣從腳底板首沖靈蓋。

林建。

是他父親的名字。

可他父親，年前就己經(jīng)因肝癌去了。

戶早己注銷，行賬戶也按規(guī)定清算后銷戶了。

怎么可能……怎么可能從這個賬戶轉出來？

幻覺？

還是系統(tǒng)出了其離譜的錯誤？

他死死盯著那兩個字，眼睛刺痛。

錯，就是他父親的名字。

那個沉默寡言、輩子教書育的學教師。

就他腦片混，幾乎法思考，機屏幕又亮了。

這次是條新的短信，來個完陌生的本地號碼。

沒有稱呼，沒有落款，只有句冰冷的話："我們知道你兒朵朵，西城區(qū)實驗幼兒園，虹班。

"間，凌晨00:0。

窗，濃稠的吞噬了切聲響。

遠處知哪的貓凄厲地了聲，劃破死寂。

林默握著機，指關節(jié)因為過度用力而咯咯作響，背的青筋根根凸起。

屏幕的光映他毫血的臉，那總是溫和、帶著撫慰力量的眼睛，此刻只剩冰冷的、近乎狂暴的驚怒，以及絲連他己都未曾察覺的、深藏的恐懼。

萬。

父親的亡戶。

兒的具信息。

這是巧合。

這是騙。

這是警告。

是準的、赤的脅。

沈慎那張靜的臉，此刻腦比清晰地浮出來，嘴角似乎還帶著那抹克的、冰冷的笑意。

他猛地掀被子，動作驚醒了身旁的李婉。

“怎么了？

默？”

李婉揉著眼睛，迷迷糊糊地問，帶著濃重的睡意。

林默沒回答。

他甚至沒意識到己己經(jīng)了，正赤腳站冰冷的地板。

他指顫著，卻異常堅決地，按了那個數(shù)字——0。

聽筒來規(guī)律的等待音，死寂的深顯得格清晰、刺耳。

每聲“嘟”，都像重錘敲打他繃緊的經(jīng)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