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半的槐鎮(zhèn)，雨得沒個章法。

林硯蹲王家宅的門檻，攥著半塊啃剩的芝麻餅，著院那沉沉的棺材發(fā)愣。

雨水順著屋檐淌來，棺材蓋沿積水洼，倒映著灰蒙蒙的，還有他己那張沒長的臉——歲的年紀，個子剛過米，穿件洗得發(fā)的青道袍，領別著枚巴掌的桃木符牌，符牌“林”字的刻痕被雨水浸得發(fā)深。

“先生，要棺？”

王漢站身后，聲音發(fā)顫，的油紙傘歪歪斜斜，半身子都淋雨。

他家婆子前沒的，入棺的，今早卻有見紅繩從棺材縫鉆出來，纏院的槐樹，紅得像血。

林硯沒回頭，指尖符牌蹭了蹭——這是師父臨終前塞給他的，說他八字輕，帶著能擋煞。

他抬頭了眼那棵槐樹，枝椏歪扭，葉子綠得正常，每片葉子背面都沾著點暗紅，像是被什么西染過。

“棺，等紅繩纏滿棺材，你家就得再添?！?br>
林硯的聲音還帶著年的清亮，卻沒半點猶豫。

他把芝麻餅揣回兜，從帆布包摸出個布包，打是紙、朱砂、毫筆，還有卷紅繩——跟棺材那截樣，他這卷紅繩浸過朱砂水，陽光泛著淺。

王漢臉更了，忙讓兒子搬來撬棍。

幾個壯伙圍著棺材站定，雨珠砸棺材板，發(fā)出“咚咚”的悶響，像有面敲。

林硯站棺材頭前，捏了張紙，指尖沾著朱砂，飛地紙畫符——符畫得簡，就是道橫杠，間夾著個“雷”字，是師父教他的入門符“破煞符”。

“撬！”

林硯喝了聲。

撬棍進棺材縫，“嘎吱”聲響，所有都屏住了呼。

就棺材蓋被撬條縫的瞬間，股腥氣撲面而來，是尸臭，是像鐵銹混著爛草的味道。

林硯眼疾，把破煞符貼棺材縫，朱砂符紙“滋啦”聲，冒起縷煙。

緊接著，所有都見，棺材的太太身，纏滿了紅繩。

紅繩是松垮垮地搭著，是像活物似的，緊緊勒太太的腕、腳踝，甚至脖子，繩結打得是死扣，每個扣眼都塞著片槐樹葉。

更嚇的是，太太的眼睛睜著，眼爬滿了紅血絲，嘴角卻向翹著，像是笑。

“媽呀！”

王漢的兒子了聲，的撬棍掉地。

林硯沒慌，他從帆布包摸出桃木劍——劍是迷你版的，只有兩尺長，是師父用桃木削的，劍身刻著密密麻麻的符。

他踩著步子繞棺材走了圈，腳步頓棺材尾，突然抬，桃木劍朝著太太腳踝的紅繩刺去。

“嗤——”紅繩被刺，像是被燒著了似的，瞬間縮團灰，散棺材。

可沒等眾松氣，棺材的其他紅繩突然動了起來，像蛇樣朝著林硯纏過來。

林硯早有準備，從兜掏出那卷朱砂紅繩，腕甩，紅繩空打了個結，正住棺材的紅繩頭，兩截紅繩碰，“啪”地響了聲，棺材的紅繩瞬間沒了動靜。

“把抬出來，找塊干凈的布裹，別碰那些槐樹葉。”

林硯收回紅繩，擦了擦額角的汗——是累的，是剛才紅繩動的候，他感覺有股涼氣順著腳底往爬，符牌領發(fā)燙，才把那股涼氣壓去。

王漢忙迭地應著，幾個壯伙哆哆嗦嗦地把太太抬出來。

林硯蹲棺材邊，著棺材底——那鋪著層槐樹葉，葉子面，有個巴掌的洞，洞壁光滑，像是被什么西鉆出來的。

他伸摸了摸洞壁，指尖沾到點黏糊糊的西，到鼻尖聞了聞，是剛才那股腥氣。

“槐樹的土，挖尺，找個瓦罐裝起來，晚我來處理?！?br>
林硯站起身，道袍擺己經濕透，貼腿舒服。

他抬頭了眼槐樹，枝椏間像有個晃了，得像錯覺。

王漢點頭如搗蒜，又塞給林硯個布包，面是皺巴巴的塊。

林硯沒推辭，他得飯，還得修師父留的那間破道觀。

他把揣進兜，剛要走，王漢突然拉住他：“先生，我家婆子……她咋這樣？”

林硯頓了頓，回頭了眼那棵槐樹：“你家這樹，多年了？”

“得有年了吧，我娶婆子那年，就這么粗了?！?br>
王漢指了指樹干，“去年夏，雷劈了回，沒劈死，之后就總有說聽見樹響。”

“雷沒劈死它，是劈醒了該醒的西?！?br>
林硯沒多說，轉身走進雨。

他知道，這紅繩纏棺是結束，槐樹的西，今晚肯定還出來。

回到道觀，雨己經了。

道觀槐鎮(zhèn)頭的土坡，就間正殿，兩間偏房，屋頂漏著雨，正殿前的爐裂了道縫。

林硯推偏房的門，面堆著些雜物，靠窗的地方擺著張木板，鋪著稻草，這是他的。

他把帆布包頭，掏出那卷沾了邪祟的紅繩，地，又壓了張破煞符。

剛坐，門就來“汪汪”的聲。

林硯探頭，是——條土狗，去年冬餓死的候被他撿回來的，了道觀的“守門犬”。

嘴叼著個紙包，門，尾巴搖得歡。

林硯撿起紙包，打是兩個包子，還冒著熱氣。

他知道是鎮(zhèn)西頭張嬸的——張嬸的孫子個月丟了魂，是他畫了道“收魂符”找回來的，之后張嬸就總些的來。

“吧?！?br>
林硯掰了個包子扔給，己咬著另個，走到正殿。

正殿供著的是清像，是個木頭牌位，面寫著“師父玄清之位”。

林硯把包子牌位前，又點了支：“師父，今王家見著紅繩纏棺了，跟你以前講的樣，就是那西比我想的兇點，符牌幫我擋了?！?br>
燒得很，煙順著屋頂?shù)钠贫达h出去，和雨霧混起。

林硯著牌位，想起師父臨終前的話：“槐鎮(zhèn)太，你八字輕，容易招邪，但你有慧根，學符，守住己，也守住這鎮(zhèn)子?！?br>
那候他才歲，師父教他畫符、認鬼、辨煞，教了兩年就走了，留他個守著道觀，守著槐鎮(zhèn)。

過包子，雨停了。

林硯把帆布包收拾，裝了紙、朱砂、桃木劍，還有那卷朱砂紅繩——今晚要去王家處理槐樹的土，得準備周。

跟他身后，亦步亦趨。

走到鎮(zhèn)，己經擦了。

槐鎮(zhèn)的睡得早，這兒街基本沒，只有幾家鋪子還著門，燈光昏。

林硯剛要往王家走，就見鎮(zhèn)頭的石橋站著個——穿件衣服，長發(fā)披散，背對著他。

按理說，這候有石橋待著，尤其是穿衣服的。

林硯停腳步，摸了摸領的符牌——符牌沒發(fā)燙，說明是邪祟。

他往前走了兩步，想是誰，那卻突然轉了過來。

是個孩，起來跟他差多，臉很，眼睛很，就是沒什么采。

孩拿著個布娃娃，娃娃的臉是的，像是被煙熏過。

“你是誰？”

林硯問。

孩沒說話，只是盯著他的帆布包，嘴唇動了動，像是說什么，卻沒聲音。

林硯皺了皺眉，剛要再問，孩突然轉身，朝著石橋那頭跑了，跑得很，衣服像團子，眨眼就沒了。

對著石橋的方向“汪汪”了兩聲，尾巴夾了起來。

林硯著孩消失的方向，犯嘀咕——槐鎮(zhèn)就這么，他沒見過這個孩，而且剛才孩他帆布包的眼，有點對勁，像是找什么西。

“走吧?！?br>
林硯拍了拍的頭，沒再多想——今晚的重點是王家的槐樹，其他的事，等處理完再說。

王家的燈還亮著，院子站著幾個，都是王漢的親戚，拿著鋤頭、鐵鍬，顯然是怕出事，來幫忙的。

見林硯來了，王漢趕緊迎來：“先生，土都挖了，瓦罐。”

林硯點點頭，走到槐樹。

瓦罐樹根旁，面裝著土，土面還沾著幾根紅繩，跟棺材的樣。

槐樹的樹干，剛才被紅繩纏過的地方，留了幾道暗紅的印子，像血痕。

“都退后，別靠近瓦罐?！?br>
林硯讓所有退到院門，己蹲瓦罐旁，打帆布包。

先掏出張破煞符，貼瓦罐的、南、西個方向，又拿出桃木劍，瓦罐繞了圈，嘴念著師父教的咒：“地玄宗，萬炁本根，破煞驅邪，急急如律令！”

念完咒，林硯拿起張紙，朱砂蘸了蘸，飛地畫了道“封煞符”——這道符比破煞符復雜，要畫道彎，間夾著個“封”字，是用來封邪祟的。

他把封煞符貼瓦罐，剛貼，瓦罐突然“咚咚”響了兩聲，像是面有西撞。

對著瓦罐齜牙，喉嚨發(fā)出“嗚嗚”的低吼。

林硯沒慌，他從帆布包摸出個銅鈴——這是師父留的“鎮(zhèn)魂鈴”，搖能震散弱點的邪祟。

他捏著銅鈴，繞著瓦罐走了圈，邊走邊搖，鈴聲清脆，得很遠。

隨著鈴聲，瓦罐的響聲越來越，后沒了動靜。

林硯松了氣，剛要把瓦罐蓋蓋，就聽見院來“吱呀”聲——是王家的門被風吹了。

所有都朝著門去，月光，個站門，拿著個臉布娃娃，正是林硯石橋見到的那個孩。

“你是誰？

怎么進來的？”

王漢的兒子喊道。

孩沒說話，只是盯著院的槐樹，慢慢往前走。

林硯攔她面前，摸了摸領的符牌——符牌還是沒發(fā)燙，可他總覺得這孩對勁。

“別靠近槐樹?！?br>
林硯說。

孩抬起頭，著林硯，突然了，聲音很輕，像蚊子：“樹有我媽媽，我要找媽媽?！?br>
這話出，所有都愣住了。

王漢顫著聲音問：“你媽媽是誰？”

孩沒回答，只是朝著槐樹伸出，的臉布娃娃掉地，娃娃的臉正對著樹根。

就這，槐樹突然“咔嚓”響了聲，樹干的道裂縫，鉆出了縷紅繩，朝著孩的纏過去。

“！”

林硯喊聲，的桃木劍朝著紅繩刺去。

紅繩被刺，瞬間縮了回去，裂縫來“吱吱”的聲，像是有西面疼得打滾。

孩被嚇得后退了步，臉更了。

林硯走到她身邊，撿起地的臉布娃娃，摸了摸娃娃的臉——是布料染的，是煙熏的，而且娃娃的衣服，繡著個“李”字。

“你姓李？”

林硯問。

孩點頭，聲音還是很輕：“我李念?！?br>
“你媽媽是誰？

哪？”

林硯又問。

李念指了指槐樹：“媽媽樹，去年夏，雷劈了樹之后，媽媽就見了，我總聽見樹有媽媽的聲音。”

林硯咯噔——去年夏雷劈槐樹，正是王漢說的那回。

他抬頭了眼槐樹，樹干的裂縫還，面漆漆的，像是有眼睛盯著他。

“今晚能再待這了，所有都去屋，把門關，別出來?！?br>
林硯對王漢說，又轉頭對李念，“你跟我走，我?guī)湍阏覌寢??！?br>
李念點點頭，跟著林硯往走。

跟后面，回頭眼槐樹，喉嚨還“嗚嗚”。

走出王家，街更靜了，月光把兩狗的子拉得很長。

李念走得很慢，攥著衣角，像是很害怕。

“你家哪？”

林硯問。

“鎮(zhèn)頭，石橋旁邊的破房子。”

李念說。

林硯愣了——鎮(zhèn)頭石橋旁邊的破房子，他知道，去年冬的候，面住過對母，后來聽說母親走了，只剩兒個，只是他沒見過那兒。

“你媽媽什么？”

林硯又問。

“李桂蘭?！?br>
李念說。

林硯又是咯噔——李桂蘭，他聽師父說過，是個苦命，丈夫死得早，個帶兒，去年夏突然沒了，沒知道怎么死的，也沒知道埋哪。

兩走到石橋旁的破房子前，房子很舊，窗戶紙破了幾個洞，面漆漆的。

李念推門，股霉味撲面而來。

“進?！?br>
李念說。

林硯走進去，掏出打火機，點燃了桌的蠟燭。

燭光搖曳，照亮了的屋子——面只有張，張桌子，兩把椅子，墻貼著張年畫，己經泛了。

李念走到邊，從底拖出個木箱子，打是幾件的衣服，還有個布包。

她拿起布包，遞給林硯：“這是媽媽留的，我懂面的字?！?br>
林硯接過布包，打是張紙，面畫著符——是他學的那種，是歪歪扭扭的，像是用樹枝畫的，符的面寫著幾行字，字跡潦草：“槐樹根，藏魂，雷劈樹，魂難存，念安，莫尋根?！?br>
林硯著這幾行字，明了——李桂蘭是被槐樹的邪祟纏了，雷劈槐樹的候，邪祟把她的魂困了樹，她怕兒去找她，所以留這張紙，讓兒別尋根。

“你媽媽是怕你出事，才讓你找她的?！?br>
林硯把紙遞給李念，“槐樹的西很兇，你再去，有危險?！?br>
李念接過紙，眼淚掉了來：“可我想媽媽……我總聽見她樹哭?！?br>
林硯沒說話，他知道這種感受——他也想師父，可師父走了，就再也回來了。

他摸了摸領的符牌，突然想起師父教他的“召魂符”——能把散魂召回來，只是要耗費很多力氣，而且如魂被邪祟困住，召魂的候很危險。

“明我再去王家，試試能能把你媽媽的魂召回來。”

林硯說。

李念抬起頭，眼滿是希望：“的嗎？”

“嗯?！?br>
林硯點頭，“但你能去，待家，等我的消息。”

李念點點頭，把紙地收進布包。

林硯又叮囑了她幾句，讓她晚別出門，把門窗關，才帶著離。

走回道觀，己經是后半了。

林硯坐正殿的門檻，著的月亮——月亮很圓，卻沒什么光，像是被什么西遮住了。

他摸出那張從王家瓦罐取的封煞符，符紙己經有點發(fā)，是被邪祟的氣染的。

“師父，明要召魂，我怕我行?！?br>
林硯對著牌位輕聲說，“那西比紅繩纏棺兇，我怕我控住符，還把己搭進去?！?br>
牌位前的早就滅了，只有月光透過破洞照牌位。

林硯坐門檻，首到亮才回房躺，剛閉眼，就夢見了師父——師父還是樣子，穿著青道袍，拿著桃木劍，對他笑：“別怕，符，，。”

醒來，己經亮了。

林硯摸了摸領的符牌，符牌是溫的，像是師父保佑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