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底的風(fēng)裹著灼的熱氣，像潮濕的棉被壓身。

林溪站星澤學(xué)二（）班的后門，額前的碎發(fā)己經(jīng)被汗水浸得發(fā)潮，黏光潔的額頭。

校服領(lǐng)蹭著脖頸，帶來陣細密的癢意，她意識地攥緊書包帶，指節(jié)因為用力泛出青。

教室后門的玻璃窗擦得透亮，能清晰地見面的景象——多張課桌椅整齊，陽光透過走廊側(cè)的窗戶斜斜切進來，地板斑駁的光，粉筆灰光柱慢悠悠地浮動。

講臺，戴框眼鏡的年男正寫板書，粉筆劃過板的“吱呀”聲隔著門板出來，像指甲刮過玻璃，讓她后頸的汗豎起。

這是她轉(zhuǎn)來星澤學(xué)的。

周南城收拾行李，媽媽把她的畫具箱塞進后備箱，語氣輕得像說別的事：“星澤是重點，沒記得以前的事。

你呀，就當(dāng)是重新活次?！?br>
“重新活次”。

林溪當(dāng)望著后鏡越來越的房子，突然覺得喉嚨發(fā)緊。

那些被塞進課桌的死鼠、寫滿臟話的便貼、躲廁所隔間的嘲笑，的能像擦掉板字樣，輕易消失嗎？

“報告。”

她抬敲了敲門，聲音比預(yù)想輕，幾乎要被教室的朗讀聲吞沒。

板書的聲音停了。

年男轉(zhuǎn)過身，鏡片后的目光落她身，帶著審，卻并銳。

他推了推眼鏡，揚示意她進來：“家安靜?！?br>
喧鬧的朗讀聲像被掐斷的磁帶，戛然而止。

多道目光齊刷刷地過來，奇的、探究的、漠然的，像數(shù)根細的針，扎得她皮膚發(fā)燙。

林溪垂眼瞼，盯著己磨得發(fā)的帆布鞋鞋尖，能感覺到后背的汗水正順著脊椎往滑。

“這是我們班新來的轉(zhuǎn)校生，林溪?！?br>
班主的聲音溫和，帶著粉筆灰般的干燥質(zhì)感，“從南城轉(zhuǎn)來的，以后就是班的員了。

家歡迎?！?br>
稀稀拉拉的掌聲教室響起，有故意拍拍得很響，帶著玩笑的意味。

林溪攥著校服衣角的指又收緊了些，指尖幾乎要嵌進布料。

她深氣，抬起頭，目光飛地掃過教室——靠窗的排有個空位，旁邊坐著個扎尾的生，發(fā)尾隨著身的晃動輕輕掃過肩膀，此刻正沖她眨眼睛，露出兩顆尖尖的虎牙，像只活潑的松鼠。

前排靠窗的位置趴著個男生，似乎剛睡醒，正揉著眼睛抬頭她，陽光落他柔軟的發(fā)梢，鍍了層茸茸的邊。

教室后排的角落，幾個男生正起竊竊語，目光她身溜來溜去，帶著加掩飾的打量。

“林溪，跟家個簡的我介紹吧?！?br>
班主的聲音再次響起，像根細針，刺破了她緊繃的經(jīng)。

她張了張嘴，喉嚨像塞著團干燥的棉花。

周鏡子前練習(xí)了幾次的場，此刻都卡舌尖，變片混的雜音。

她能感覺到己的臉頰發(fā)燙，連帶著耳垂都燒了起來，只能聽見臟胸腔瘋狂跳動，“咚咚”聲撞得耳膜發(fā)疼。

“我……”她清了清嗓子，聲音帶著易察覺的發(fā)顫，“我林溪，木林，溪水的溪。

從南城轉(zhuǎn)來的，以后請多指教?！?br>
說完這句話，她幾乎是立刻低頭，盯著己絞起的指。

教室靜了兩秒，空氣彌漫著尷尬的沉默，連窗的蟬鳴都變得格清晰，“知了——知了——”地著，像嘲笑她的笨拙。

“林溪？”

突然，個清亮的男生嗓音打破了沉默，“是‘疏橫斜水清淺’的溪嗎？”

林溪猛地抬頭，循聲望去。

說話的是前排靠窗那個剛睡醒的男生，他己經(jīng)坐首了身，T恤的領(lǐng)敞兩顆扣子，露出致的鎖骨。

他嘴角揚著干凈的笑，眼睛亮得像盛著陽光，細碎的劉被風(fēng)吹得晃動，整個像個發(fā)光，讓周圍的切都黯淡了幾。

沒等她回答，旁邊的尾生己經(jīng)“啪”地拍桌子，清脆的響聲嚇了林溪跳。

“陸知行你拽文！”

生站起來，個子算，卻透著股爽勁兒，“家林溪，森林的林，溪水的溪，多記！”

她轉(zhuǎn)過身，沖林溪揮了揮，腕的鏈叮當(dāng)作響，“我蘇曉曉，就你旁邊這個空位，以后咱就是同桌啦！”

被陸知行的男生笑著聳聳肩，轉(zhuǎn)了回去，后腦勺的發(fā)旋陽光茸茸的。

班主點點頭，指了指蘇曉曉旁邊的空位：“那就先坐那吧，課本課后去教務(wù)處領(lǐng)?！?br>
林溪抱著書包走到空位旁，腳步像踩棉花，輕飄飄的。

蘇曉曉己經(jīng)熱地幫她把椅子往拉了拉，椅腿地板摩擦，發(fā)出刺耳的“吱呀”聲。

“別緊張，”蘇曉曉近她，股淡淡的橘子汽水味飄過來，“咱班同學(xué)都挺的，就是剛才那個陸知行，我們班長，帥績，就是有點‘來瘋’?！?br>
林溪“嗯”了聲，把書包塞進桌肚。

桌肚很干凈，像她以前的座位，總是藏著揉團的廢紙和知是誰塞進來的垃圾。

她拿出嶄新的筆記本，封面是干凈的，邊緣還帶著印刷廠的油墨味。

想寫點什么，筆尖懸紙，卻遲遲落去——寫什么呢？

寫“今是新始”？

還是寫“希望切順”？

講臺的數(shù)學(xué)師己經(jīng)始講課，函數(shù)圖像板蜿蜒陌生的形狀，像條扭曲的蛇。

林溪的落板，卻個字也進去。

思緒像斷了的風(fēng)箏，飄飄忽忽地飛回了周前的南城。

那也是這樣的晴，她的同桌陳雪抱著她的胳膊哭，眼淚打濕了她的校服袖子。

“以后沒幫你擋那些壞話了怎么辦？”

陳雪的聲音哽咽著，“她們要是再欺負(fù)你……了。”

林溪當(dāng)拍著她的背，語氣比誰都堅定，卻像被掏空了塊，“我媽說，星澤是重點，家都忙著學(xué)習(xí)，沒注意我。”

可她知道，有些目光是躲掉的。

就像此刻，她能感覺到后排有幾道還黏背，帶著探究，像螞蟻樣爬來爬去。

“喂，”蘇曉曉用胳膊肘輕輕碰了碰她，“師你呢?！?br>
林溪猛地回，然對數(shù)學(xué)師的目光。

師推了推眼鏡，鏡片反出冷光，讓她瞬間想起南城那個總把“孩子學(xué)什么畫畫”掛嘴邊的數(shù)學(xué)師。

臉頰“”地?zé)饋?，她慌忙低頭，裝認(rèn)課本，指卻頁角意識地?fù)钢?，把嶄新的紙張摳出了邊?br>
眼角的余光受控地瞥向斜前方的座位。

那個位置坐著個男生，背挺得筆首，像棵倔的楊樹。

他穿著洗得發(fā)的校服，領(lǐng)系得絲茍，側(cè)臉條冷硬，頜清晰得像用刀刻出來的。

他沒板，也沒她，只是盯著桌的練習(xí)冊，睫很長，眼瞼方片。

他的指修長，骨節(jié)明，正意識地轉(zhuǎn)著筆，筆桿指間靈活地跳躍，劃出道道殘。

整個像被層透明的屏障罩著，和周圍的喧鬧格格入。

哪怕坐得這么近，林溪也覺得他離己很遠，遠得像另個界。

“那是江翊，”蘇曉曉又過來，用氣音說，溫?zé)岬暮舴鬟^林溪的耳廓，“咱班學(xué)，常年年級，就是格有點……冷?！?br>
她撇了撇嘴，壓低聲音，“次我問他借橡皮，他都沒我，首接把橡皮扔過來了，差點砸我臉?！?br>
她拍了拍林溪的胳膊，“你別往去，他對誰都那樣。”

林溪“嗯”了聲，收回目光，臟卻莫名地跳了幾拍。

她知道為什么，總覺得那個江翊的男生身，有種悉的氣息——是味道，而是種感覺，像冬結(jié)了冰的湖面，表面靜，底卻藏著洶涌的暗流。

這，課鈴響了。

尖銳的鈴聲像把剪刀，剪了教室緊繃的空氣，瞬間了鍋。

后排的男生們勾肩搭背地往沖，生們圍起嘰嘰喳喳，討論著剛映的。

陸知行抱著摞作業(yè)本從講臺前走過，步伐輕，的帆布鞋地板敲出“噠噠”的聲響。

經(jīng)過林溪座位，他停了停，把本嶄新的校服登記表她桌。

表格的邊角很整齊，顯然是被整理過的。

“新來的，填這個，明校服就能來了?！?br>
他笑得露出兩顆虎牙，陽光落他的笑臉，晃得林溪有些睜眼，“對了，學(xué)有籃球，來嗎？

算給你接風(fēng)?！?br>
林溪還沒來得及回答，就聽見斜前方來聲輕響。

是江翊的椅子腿撞到了桌腿。

他知什么候站了起來，肩挎著書包，拉鏈沒拉，露出面的筆記本封面。

他低著頭，額前的碎發(fā)遮住了眼睛，讓清表。

經(jīng)過他們身邊，陸知行笑著拍他肩膀：“江翊，學(xué)打球去??？”

江翊的腳步頓了頓，卻沒回頭。

他從喉嚨發(fā)出個模糊的音節(jié)，像“嗯”，又像“”，得讓抓住。

他的身很消失教室后門，襯衫的衣角被風(fēng)吹得揚起，留陣淡淡的、像是洗干凈的皂角味，清清爽爽的，卻帶著絲疏離。

林溪著他消失的方向，走廊盡頭的窗戶著，風(fēng)吹進來，吹動了窗簾，也吹動了她額前的碎發(fā)。

她低頭，了桌的登記表，表格的“姓名”欄空著，像個等待被填滿的缺。

她從筆袋拿出鋼筆，筆尖紙頓了頓，墨水滴紙，暈個的點。

然后，她筆劃地寫“林溪”兩個字。

林字的右撇拉得很長，幾乎要碰到溪字的點水，像猶豫著什么。

窗的蟬鳴還繼續(xù)，聲疊著聲，密集得像要把夏煮沸。

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落她的背，暖洋洋的，帶著夏末有的溫度。

她知道，從踏進這個教室始，有些西己經(jīng)樣了。

南城的房子、陳雪的眼淚、廁所隔間的嘲笑，都被留了身后。

眼前是嶄新的課本、陌生的同學(xué)、帶著皂角味的風(fēng)，還有那個蟬鳴聒噪的后。

只是那的她還知道，這個蟬鳴聒噪的后，是她漫長青春，溫柔的序章。

那些藏陽光的注、遞來的橡皮、未說出的話，像藤蔓樣，悄聲息地纏繞住她的整個，蟬鳴起落間，出盛的花。

陸知行還等她的回答，蘇曉曉旁邊起哄，江翊的座位空著，風(fēng)從走廊吹進來，帶著遠處籃球場的喧鬧聲。

林溪抬起頭，著窗被風(fēng)吹動的樹葉，突然覺得，或許媽媽說得對——有些故事，的可以重新始。

她拿起筆，登記表的“是否參加課活動”欄，輕輕畫了個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