覺寺的寅末刻鐘聲，年如，未曾有半差錯。

當那聲渾厚深遠的“當——”滾過重重殿宇，漫入，驚起林間宿鳥，講經堂，首座尊者弘明禪師捻著佛珠的指幾可察地頓了。

堂幾名因晨課過早而打著瞌睡的新晉弟子，被鐘聲驚得個靈，慌忙端正坐姿，努力睜眼睛，出潛聽講的模樣。

弘明禪師并未斥責，只是繼續(xù)講解著《剛經》的言義，聲音和正，仿佛方才那瞬間的凝滯從未發(fā)生。

然而，座些入門稍的弟子，嘴角卻忍住撇了撇。

又是玄明。

那個占了“玄”字輩法號，卻愚鈍堪，年前被執(zhí)事堂長從山災民撿回，測試靈根連粗糙的測靈石都毫反應，徹底斷絕了仙途佛路的家伙。

整整年，引氣入到，誦經參禪悟，除了每寅末刻準敲響那晨鐘，幾乎毫用處。

終，他被打發(fā)到了寺也偏僻的鐘樓，復，與那的青銅古鐘和沉重的煉鐘杵為伴。

某種意義，玄明和他敲響的鐘聲，也了覺寺的部，種背景音，個醒弟子們“努力修行便是如此場”的活生生的例證。

“凡所有相，皆是虛妄。

若見諸相非相，即見如來……”弘明禪師的聲音殿堂回蕩，帶著安撫的力量，暫壓了弟子們因那準得過的鐘聲而生出的些許雜念。

鐘樓之巔。

玄明了那根比他身還長出半、黝、知何種屬鑄就的煉鐘杵。

鐘聲的余狹窄的塔樓空間嗡嗡震蕩，震得梁木積累的細塵埃簌簌落，從望臺斜進來的熹晨光飛舞。

他身形瘦，件漿洗得發(fā)、明顯寬的灰僧衣，更顯得孱弱。

面容凡奇，是扔進堆瞬間便遺忘的那種。

唯有那眼睛，抬眸望向寺群山的瞬，掠過絲與年齡和身份絕相符的幽深與靜，那面仿佛盛載著萬古變的寂寥，又似洞悉了切生滅輪回。

他習慣地抬起袖子，擦了擦光潔的額角——敲鐘這樁差事，于他而言，與孩童嬉戲拈花并二致，連絲熱汗都出。

但這個動作，他重復了年，早己融入這具皮囊的本能。

如同他每次敲鐘完畢，都將煉鐘杵那鈍圓的底部，輕輕頓身旁地面那處毫起眼的淺凹之。

凹陷處光滑如，與周圍略顯粗糙的青石板形妙對比。

那是年萬次、毫差的重復撞擊所致，蘊含著某種致的“規(guī)律”。

絲弱到致，即便化境能親臨，若刻意力探查也決計法感知的混沌氣流，杵尖悄然沒入青石，循著玄奧繁復到法理解的軌跡，石層流轉瞬，又悄然回流，溫養(yǎng)著那似粗糙笨重的杵身，同也反哺著他垂僧袖之、骨骼隱隱泛著淡芒的指節(jié)。

荒古妖，萬劫滅的根基，豈是此界區(qū)區(qū)佛門測靈石能窺探其億萬之的異。

這年的敲斥、沉寂與似毫意義的重復，于他而言，過是涅槃重生后，于末處重煉本源、再鍛根基的經蟄伏。

將昔霸絕寰宇、撕裂星的滔妖力，盡數煉入這似凡俗的舉足、呼之間，就另種意義的“圓滿”。

他起鐘杵，準備將其掛回原處的銅。

動作行流水，沒有絲毫遲滯笨重。

就此，他的動作幾可察地滯。

那古井的眸子，深處，仿佛有顆星辰驟然亮起又瞬間熄滅。

遙遠遙遠的際，越此界眾生聽覺乃至識感知的限，聲細卻比清晰的碎裂聲，入他的感知。

那聲音，如同瑕被硬生生掰斷，又似琉璃寶鏡墜地迸裂，清脆，卻帶著令悸的祥。

他緩緩踱步到鐘樓望臺邊緣，扶冰涼的石欄。

山，山林寂靜，晨光給萬物鍍層柔和的淡。

寺鐘聲余韻己歇，講經堂的低誦、羅漢堂武僧練功的呼喝聲隱隱來，切似乎都與過往的萬個清晨沒有何同。

但他見了。

西方的遠之處，那與地交接的朦朧界限之，道細至幾乎可忽略的漆裂痕，幕閃而逝。

它的出和消失都得越了間，尋常修士即便抬眼望去，也只以為是光錯覺或是飛鳥掠過留的殘。

可玄明得明。

那裂痕之后，是窮盡的死寂與冰冷，是連弱星光都能徹底吞噬、萬法存的絕對虛。

“劫終至了么……”他低聲語，聲音緩得沒有絲漣漪，仿佛說件與己關的事，“比推演所料，倒是早了秋?！?br>
他轉過身，再向西方。

將煉鐘杵穩(wěn)穩(wěn)掛回銅，發(fā)出沉悶的輕響。

然后拿起靠墻角的笤帚，始絲茍地清掃塔樓地面。

帚尖劃過青石，發(fā)出沙沙的輕響，將方才震落的塵埃細細歸攏。

復，年復年。

掃盡落葉，掃盡塵埃。

掃得凈塔樓，掃凈。

災劫的降臨，從未如話本說那般，伴隨著毀滅地的轟鳴與魔降的猙獰。

它悄聲息，緩慢，卻堅定、準、可阻擋，如同漠漠沙淹沒綠，如同形之水漫過堤岸。

初的異動，發(fā)生西荒漠邊緣個名為“樓蘭”的。

之間，都之，論王公貴族、販夫走卒，乃至畜蟲蟻，盡數失去了生命。

他們并非橫死，身見絲毫傷痕，只是徹底僵立原地，保持著生前的后個動作——市集討價還價的商販、追逐嬉鬧的孩童、王宮翩然起舞的宮……仿佛間他們身驟然凝固。

隨后，某個瞬間，風拂過，那些僵立的軀如同經歷了萬載風化的沙雕，聲息地坍塌、粉碎，化為細膩的灰塵埃，飄散蹤。

只留座座充滿生活氣息卻空的死城，烈風沙沉默。

消息過萬符箓艱難出，初只引起附近修宗門的警惕，以為是某種罕見邪功或劇毒，派了幾批弟子前去查探。

然而，派去的弟子，也如同泥入，再音訊。

緊接著，是冰原。

萬載化的玄冰，某始聲息地消融。

融化的并非清澈雪水，而是粘稠、漆、散發(fā)著惡臭的濁流。

濁流所過之處，冰層迅速消失，盤踞冰原的幾個以苦寒煉著稱的宗門，連同他們經營數年的護山陣，如同烈陽的殘雪，悄聲息地消融、瓦解。

沒有驚動地的，沒有垂死掙扎的法光芒，甚至連聲預警都未能出，便徹底從間抹去。

這次，恐慌始正修界層蔓延。

有推演卜算之術的隱宗門，數位太長惜耗損壽元，聯催動古流的先卦盤，欲窺探機根源。

卦盤瘋狂旋轉，終砰然裂！

主持法陣的長們遭受恐怖反噬，紛紛吐血倒地，修為的那位昏迷前，面目扭曲，用盡后力氣嘶吼出兩個染血的字：“末法！”

漆的裂痕，始越來越多地出空、地、甚至深。

它們如同幅完畫卷斷蔓延的蛛裂璺，丑陋而刺目。

裂痕之，再有的地靈氣涌出，取而之的，是種味、形質，卻能湮滅萬法、枯竭切生機的“末法之風”。

風起于青萍之末，卻帶來徹底的死寂。

末法之風過處，修士的元如同被凍結般凝滯暢，運轉晦澀；法寶靈光迅速黯淡，靈泯滅，淪為凡鐵頑石；符箓的朱砂符文褪消散，紙脆裂；煉丹爐火莫名熄滅，藥失。

山川失去靈秀，江河斷流枯竭，草木以眼可見的速度枯萎、灰敗、灰。

曾經飛遁地、移山倒、凡俗如螻蟻的仙能、佛門僧，這湮滅切的末法之風前，與凡并本質區(qū)別。

他們掙扎、奔逃、祭出各種壓箱底的法寶秘術，卻只是徒勞。

元耗盡后，身便迅速枯敗，終僵立原地，保持著驚恐或甘的，陣風吹過，化為齏粉，步了樓蘭古和地宗門的后塵。

西佛土，梵唱早己斷絕。

菩薩低眉，剛怒目，皆過往。

身裂，寶光晦暗，終風凝固、崩解。

過短短數年光景，曾經繁鼎盛、瀾壯闊的修界，己是片絕望死寂的廢墟。

星辰黯淡，月光。

殘存的修士、僥未初災難湮滅的凡，如同洪水來臨前慌的蟻群，被斷壓縮著生存空間，路向潰逃。

他們拋棄了山門，拋棄了家園，依靠著殘留的古陣法、偶然發(fā)的地洞窟、或是某些能燃燒生命暫撐起的脆弱護罩，艱難茍活。

終，退可退。

覺寺，憑借其年古剎積累的雄厚佛力底蘊，加歷僧加持的護山古陣，以及危難刻，寺僅存的數位羅漢堂首座、戒律院長毅然舍身坐化，將畢生修為與朽身融入陣，終于勉撐起了片搖搖欲墜的終屏障。

這，為了這片末廢土，后的孤，也是絕望眾生后的避難所。

寺，漆的風墻如同亙古存的噩夢，呼嘯嗚咽，瘋狂沖擊著那層薄弱的、明滅定的佛光護罩。

護罩光幕漣漪斷，而劇烈扭曲，仿佛刻就要徹底崩碎。

寺，雄寶殿前的廣場，擠滿了面肌瘦、眼麻木的存者。

昔的元嬰祖，可能與個練氣散修擠同片屋檐；綾羅綢緞的家，與衣衫襤褸的乞兒食著塊干硬的粗面餅。

末法之，眾生等，皆生死掙扎。

佛光護罩每次劇烈的閃爍和明暗變化，都引來群陣壓抑住的驚喘與低泣，絕望的氣息如同實質的濃霧，籠罩著每個。

護罩核處，僅存的幾位修為的僧，以弘明禪師為首，盤膝跌坐地，面容枯槁，嘴角斷溢出的血液，卻仍勉力維系著法陣，將那幾乎己經枯竭的薄佛力，源源斷地注入陣眼之。

他們的僧袍早己破損堪，氣息萎靡到了點，憑股肯棄的意志撐。

“尊者……護罩…護罩……撐住了！”

個年輕僧跌跌撞撞地跑到弘明禪師身前，聲音因度的恐懼而尖扭曲，指著頭頂那愈發(fā)黯淡、范圍正眼可見縮的光幕，涕淚橫流。

弘明禪師緩緩睜眼，那曾經充滿智慧與慈悲的眼睛，此刻只剩盡的疲憊與灰暗。

他望著寺那咆哮洶涌、吞噬光的漆風墻，干裂的嘴唇翕動了，臉肌因痛苦和力而抽搐，終化作聲深重得仿佛承載了整個界重量的嘆息：“意…如此…非戰(zhàn)之罪……我佛…慈悲……”他己傾盡所有。

法寶盡碎，元枯竭，甚至連凝練多年的身佛骨都己作為燃料入了陣眼。

正的油盡燈枯，回乏術。

聽到尊者的嘆息，廣場后絲希望的光芒，也從存者的眼徹底熄滅了。

死般的寂靜籠罩來，比面的風嘯更令窒息。

們意識地互相緊緊依偎，父母將孩童死死摟懷，用力握住彼此冰冷僵硬的，閉眼睛，等待著終刻的降臨。

連哭泣都失去了力氣，只剩麻木的等待。

護罩的光芒急劇暗淡，邊緣處始變得虛幻、透明，甚至有幾處己經破裂細的孔洞，絲絲的毀滅氣息滲透而入，瞬間將附近地面腐蝕出坑洞，引起范圍的恐慌尖。

末法之風凄厲的呼嘯聲，己然清晰可聞，帶著死亡冰冷的觸感，透罩而來，刮過每個的臉頰和靈。

就那搖搖欲墜的佛光護罩即將徹底崩碎、盡的暗將要如潮水般涌入，將這后孤徹底吞噬的那剎那——“唉?！?br>
聲輕嘆，并響亮，甚至有些弱，卻奇異地壓過了風的瘋狂嘶吼，壓過了群絕望的喘息與嗚咽，清晰地、和地，入廣場每只等待死亡的耳朵。

那嘆息聲，沒有恐懼，沒有慌張，沒有絕望，甚至沒有太多的緒，只有絲若有若的了然，種透輪回的靜，以及份…難以言喻的、淡淡的慈悲。

們意識地，循著聲音來源，艱難地轉動僵硬的脖頸，條狹窄的縫隙。

路的盡頭，個瘦的、穿著漿洗發(fā)灰僧衣的身，正低著頭，步步，從鐘樓的方向，緩緩走來。

他的步伐很穩(wěn)，慢，如同過去年，每次走向鐘樓執(zhí)行他那足道的責樣。

是那個敲鐘的廢物沙彌，玄明。

他來這什么？

嫌死得夠嗎？

還是終于瘋了？

數道麻木、疑惑、茫然，乃至帶著絲厭棄的目光，落他身。

玄明對這切若睹。

他緩緩穿過動的群，走到了護罩的邊緣，走到了盤坐于地、氣息奄奄的弘明禪師身前。

他停腳步，先是對著那即將徹底湮滅、劇烈動的佛光護罩，以及護罩那咆哮、毀滅切的漆末法之風，合，躬身，行了禮。

然后，他轉向面如死灰的弘明禪師，以及周圍所有還能將目光聚焦于他身的，輕輕，聲音依舊和淡然，卻帶著種容置疑的奇異力量：“我入地獄，誰入地獄?！?br>
弘明禪師猛地睜了眼睛，難以置信地著眼前這個他印象蠢笨怯懦的沙彌，張了張嘴，喉嚨發(fā)出嗬嗬的聲響，似乎想呵斥他胡言語，讓他趕緊退，要臨死前還添。

但己經晚了。

玄明轉回了身，重新面向那洶涌澎湃、即將破罩而入的邊暗。

他合的，緩緩地，然后，了個簡常到點的動作——如同推扇每經過的、尋常的木門，輕輕地，向前推出。

沒有吟唱，沒有法印，沒有驚動地的氣勢發(fā)。

然而——嗡！

——法用何言語形容的璀璨佛光，驟然他那瘦的、毫起眼的軀，毫征兆地發(fā)來！

那是覺寺護罩那般昏搖曳、充滿掙扎與絕望的殘光，是何僧圓寂舍子發(fā)出的祥和光，那是種粹到致、浩瀚到致、古而又嶄新、充滿限生機與終嚴的量光！

是洞徹切暗、度化切苦厄、辟切混沌的究竟之光！

熾烈！

堂！

磅礴！

圣！

萬丈光芒沖而起，瞬間驅散了寺所有的霾、絕望、死寂與恐懼，將每張驚恐欲絕的臉龐、每難以置信的眼睛、每寸冰冷的地面，都映照得纖毫畢，如同琉璃凈土！

浩瀚佛光他身后瘋狂匯聚、凝結、膨脹、顯化——尊擎立地的法相，巍然?。?br>
那法相，面容模糊清，似慈悲，似嚴，似亙古變的冷漠。

頭頂蒼穹，腳踩地，周身纏繞著令膽俱裂、仿佛來太古洪荒的霸絕妖氣，兇滔，似乎舉足間便能撕裂星辰，覆滅寰宇！

然而，這足以令萬物戰(zhàn)栗的盡洪荒妖氣之，那熾盛堂、清凈垢、慈悲浩的萬丈佛光，卻完地與之交融、存，非但沒有絲毫抵觸，反而相輔相，形種更加宏、更加古、更加可抗拒的終嚴！

妖祖之法相！

竟綻著普度方的萬丈清凈佛光！

法相隨著玄明那輕輕推的動作，同樣緩緩伸出了只遮蔽的。

那掌，脈絡如同山川河流，指尖繚繞著混沌之氣與億萬生滅息的梵文，準而又輕描淡寫地，按向了那咆哮沖擊的末法風墻。

沒有預想的驚響，沒有法則對撞的毀滅紋。

那湮滅萬物、令諸佛束策、逼得眾生步入絕境的漆風墻，觸碰到那指尖的剎那，如同遇到了亙古克星的冰雪，發(fā)出了細的“滋滋”聲，然后……聲息地，始消融、退卻。

是被擊潰，是被抵消，而是如同幻覺遇到了實，冰雪遇到了驕陽，從根本的層面，被抹去、被凈化、被還原為本初的虛。

地之間，仿佛只剩那尊頂立地的妖祖佛尊法相，以及他掌間綻的、量限的光明。

廣場之，死寂聲。

所有存者，包括油盡燈枯的弘明禪師，都瞪了眼睛，張著嘴，望著這越了他們所有認知、理解乃至想象限的幕，魂震顫，失去了所有思考的能力。

唯有那晨鐘的余韻，仿佛還形的空氣，震顫。

當——————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