章 硯緣梅雨季的雨總帶著股執(zhí)拗，淅淅瀝瀝了半月，把青石板路泡得發(fā)脹，連空氣都飄著股潮濕的墨。

溫麥蹲舊書店后巷的舊貨堆前，鼻尖頂著片調(diào)皮的雨珠，指尖卻被塊冰涼的硬物硌了。

她撥纏面的蛛和敗葉，方硯臺露了出來。

石質(zhì)溫潤，是的端溪坑，硯池凝著層薄灰，卻掩住然的冰紋——像了雨絲斜斜織窗紙的模樣。

惹眼的是硯邊缺了個角，缺處的石質(zhì)被磨得發(fā)亮，像是被反復(fù)摩挲了幾年，連帶著周圍的石紋都透著股暖意。

“這硯……”溫麥把它捧起來，掌立刻被石質(zhì)的涼浸透，鼻尖卻撞股奇的氣味——是普舊物的霉味，是陳墨混著松煙的，裹潮濕，像誰剛雨幕研過錠墨。

這，書店門的銅鈴“叮鈴”響了，清脆的聲音被雨聲揉得發(fā)綿。

溫麥抬頭，見個穿深灰襯衫的男站雨。

他很，肩繃得筆首，懷抱著個長條形的木盒，褲腳沾著星星點點的泥，顯然是冒雨趕來的。

男的目光越過她的肩，落那方硯，原本靜的瞳孔猛地縮了縮，像被什么西蟄了。

“硯深堂。”

他，聲音被雨絲濾得很低，帶著點磨砂感，像是剛用砂紙磨過的檀木，“我找這方硯，找了年?！?br>
溫麥意識把硯往身后藏了藏。

這名字她聽過，古籍修復(fù)圈的“怪”，據(jù)說能讓褪的字畫顯，能讓斷裂的竹簡重生，卻露面，脾氣更是出了名的冷。

“這是我剛收的……它‘聽雨’?！?br>
男打斷她，抬抹了把眉骨的雨珠，腕側(cè)露出道淺疤，形狀竟和硯邊的缺隱隱相合，像兩片錯的月牙，“另半我那，‘聽風(fēng)’。”

話音剛落，雨突然得急了。

豆的雨點砸屋檐，噼啪聲，男打了的木盒。

面然躺著另方硯臺，石質(zhì)、紋路、都與“聽雨”如出轍，只是缺另側(cè)，像被從間生生掰的。

他跨進門，帶起的風(fēng)卷著雨絲掃過桌面，吹得賬本紙頁簌簌作響。

兩硯被他輕輕拼處，嚴(yán)絲合縫的瞬間，硯池的積灰突然像活了過來——細(xì)灰順著石紋流動，漸漸暈出片水漬，水漬浮出個模糊的，正坐窗邊對著硯臺研墨，指尖的墨錠石磨出沙沙聲，連帶著硯邊的雨都仿佛有了聲音。

溫麥的呼頓住了。

奶奶臨終前攥著她的，枯瘦的指節(jié)硌得她生疼，渾濁的眼睛卻亮得驚：“溫家有硯，沈家有半……雨落合璧，能見你爺爺年輕的樣子……他總說，硯臺是有記的，能記住研墨的事，能留住雨的故事……你爺爺是溫敬之？”

硯深堂的聲音發(fā)緊，指腹反復(fù)蹭著兩硯相接的縫隙，那的石質(zhì)正慢慢變潤，像飽了水，“我祖父是沈硯秋?！?br>
窗的雨更了，像是要把幾年的秘密都澆透。

溫麥近硯臺，著水漬的越來越清晰——穿長衫的年輕梳著整齊的頭，嘴角噙著笑，的墨錠轉(zhuǎn)得飛，硯池的墨汁泛著油光。

他對面還坐著個，背對著光清臉，只能見握著筆的懸半空，像是等墨研。

“你他握墨的姿勢。”

硯深堂忽然低低說了句，指尖點向的右，“祖父記寫過，溫爺爺研墨，指翹起，像這樣，怕蹭臟了硯臺?！?br>
溫麥仔細(xì)，然見那的指正懸硯邊，像片將落未落的葉子。

她忽然想起奶奶樟木箱的舊相冊，后頁夾著張泛的紙條，是爺爺?shù)淖舟E，筆鋒輕得像跳舞：“七月初七，雨，與硯秋別，硯兩半，兩地。

待雨住硯合，方知我?！?br>
“今就是七月初七?！?br>
溫麥抬頭，正撞進硯深堂的眼睛。

他的瞳孔很深，像盛著硯池的濃墨，卻某瞬，映出了她被雨打濕的劉，還有點易察覺的笑意。

就這，兩硯相接的縫隙，忽然滲出點暗紅。

像干涸的墨，又像凝固的血，順著石紋緩緩爬動，硯臺央?yún)R個的圓點。

溫麥嚇了跳，伸想去擦，卻被硯深堂攥住了腕。

他的掌很熱，指腹帶著層薄繭，是常年跟筆墨、刻刀打交道的樣子，力道卻很輕，怕弄疼了她似的。

“別碰。”

他說，聲音比剛才軟了些，“祖父的記過，兩硯認(rèn)主，遇親血痕才顯字。”

溫麥低頭，見己剛才被硯邊劃傷的指尖，正沁出顆的血珠，紅得透亮。

而硯深堂的拇指，也有道新鮮的傷——想是剛才拼硯被石邊蹭到的，血珠正順著指腹往滾。

兩滴血珠先后落硯臺縫，那暗紅突然像被喚醒的活物，“滋啦”聲暈，硯池央浮出兩個字：“蓮池”。

雨還，敲得玻璃窗咚咚響，像有面著急地敲門。

硯深堂盯著那兩個字，忽然輕笑了聲，眼角的弧度柔和了些：“來，這硯臺是想讓我們知道些什么?！?br>
溫麥著他的笑，莫名動。

她總覺得，這方硯，這場雨，還有眼前這個硯深堂的男，像早就寫的故事，只等今這場雨，把他們串起。

二章 蓮二清晨，雨停了。

溫麥推書店的門，見硯深堂蹲門的青石板，捧著那對合璧的硯臺，晨光透過層落他發(fā)梢，像鍍了層。

他得專注，連溫麥走到身后都沒察覺。

“什么？”

她問。

硯深堂抬頭，眼還帶著點迷茫，像是剛從某個舊夢醒過來：“你這石紋?！?br>
他指著硯臺邊緣，那的冰紋陽光格清晰，竟組了朵半的蓮花，“祖父記畫過這圖案，說與蓮池巷的鎖匠有關(guān)?！?br>
溫麥動。

蓮池巷她知道，城區(qū)深處，據(jù)說民住著個有名的鎖匠，能各種奇形怪狀的鎖，尤其是蓮形鎖，鎖芯藏著機關(guān)，沒鑰匙的話，用錘子都砸。

“你是說，‘蓮池’指的是蓮池巷？”

“多半是?！?br>
硯深堂把硯臺包，“我查過沈、溫兩家的舊事，民年，沈硯秋和溫敬之突然斷了來往，有說他們?yōu)榱朔矫F的硯礦鬧了，也有說……是為了個?！?br>
溫麥想起奶奶偶爾念叨的話：“你爺爺年輕，總往蓮池巷跑，回來身總帶著股墨，還有……胭脂味?！?br>
當(dāng)只當(dāng)是糊涂了，想來，或許藏著別的故事。

兩簡了早飯，便往蓮池巷去。

巷很窄，兩側(cè)的墻面爬滿了爬山虎，陽光透過葉隙灑來，地斑駁的。

巷有個賣早點的太太，見他們的木盒，眼睛亮了亮：“你們是來尋西的？”

硯深堂點頭：“您知道這巷以前有位鎖匠嗎？”

太太往巷深處指了指：“何止知道，那鎖匠沈蓮，是我遠(yuǎn)房舅舅。

他的蓮形鎖，絕！

可惜啊，民年那場雨后，他就沒了，有說他掉進家院子的蓮池淹死了，也有說……是被害死的?！?br>
溫麥和硯深堂對眼，都從對方眼到了驚訝。

沈蓮？

難道和沈硯秋是親戚？

順著太太指的方向往走，很到座破敗的院子，院門的銅鎖銹得樣子，門楣刻著個模糊的“沈”字。

推院門，面雜草叢生，正央然有個蓮池，池邊的石欄刻著蓮花紋，和硯臺的圖案如出轍。

“來就是這兒了。”

硯深堂走到池邊，蹲身子打量。

池水很清，能見底的青石板，石板似乎刻著什么圖案。

溫麥忽然被墻角的個舊木箱引。

箱子了鎖，鎖孔正是朵半的蓮，和太太說的蓮形鎖模樣。

她剛想告訴硯深堂，卻聽見他“咦”了聲。

“你這水面?！?br>
溫麥過去，只見池水映出兩的子，可子旁邊，還多了個模糊的——穿長衫的男正蹲池邊，拿著把刻刀，石板刻著什么，動作和硯深堂此刻的姿勢幾乎重合。

“是沈硯秋！”

溫麥脫而出。

硯深堂點頭，目光銳地掃過池底的青石板：“他刻西?！?br>
兩找來根長竹竿，順著刻字的地方往探，然觸到塊松動的石板。

合力把石板撬，面露出個油紙包。

打，是本泛的賬簿，還有把巧的銅鑰匙，鑰匙柄正是朵蓮花。

賬簿記著些名和數(shù)字，后頁畫著張簡易地圖，標(biāo)注著“后院槐樹”。

兩繞到后院，槐樹長得枝繁葉茂，樹干有個樹洞。

把鑰匙進去，“咔噠”聲，樹洞深處彈出個抽屜，面著封信。

信是沈蓮寫的，字跡潦草，像是很著急：“硯秋兄，溫兄，周明遠(yuǎn)己查到礦圖藏于蓮池，今來奪。

我己將圖轉(zhuǎn)移，唯蓮形鎖與兩硯可啟。

切記，守硯臺，守……她?！?br>
“她？”

溫麥疑惑，“這面還到個？”

硯深堂盯著“周明遠(yuǎn)”個字，眉頭皺了起來：“這我知道，民的硯礦商，出了名的辣，據(jù)說當(dāng)年沈硯秋的硯礦被搶，就和他有關(guān)。”

他忽然想起什么，從包拿出那對硯臺，“說定，這硯臺還藏著別的秘密?！?br>
話音剛落，陣風(fēng)吹過，槐樹葉沙沙作響，像有耳邊低語。

溫麥著硯臺，忽然覺得那蓮形的石紋像是活了，花瓣正片片慢慢張，露出間的花蕊——那似乎刻著個的“穗”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