殯儀館的掛鐘針剛碾過點半的刻度，秒針寂靜劃出細碎的聲響，像有用指甲輕輕刮擦玻璃。

方綾渃摘浸透消毒水氣味的膠，指尖空氣虛虛蜷曲——這今己經(jīng)撫過位逝者的臉頰，指腹還殘留著粉底與防腐油脂混合的黏膩，仿佛還能觸到那些逐漸失去溫度的皮膚紋理。

她對著更衣室斑駁的鏡子扯了扯深藍工作服的領，鏡的臉被頭頂慘的燈管照得毫血，眼的淡青像宣紙暈的墨痕。

唯有眼睛亮得驚，像是浸寒潭的星子，能映出周遭切卻泄露半緒。

“綾渃，今兒能準點走啊？”

走廊盡頭來值班保安李的聲音，混著搪瓷杯底磕碰桌面的脆響，“我剛聽氣預報說后半要轉(zhuǎn)涼，圍巾帶沒？”

方綾渃轉(zhuǎn)身，褂的擺掃過墻角的屬推，發(fā)出“吱呀”聲細銳的摩擦。

“知道了李叔，”她拿起椅背那條洗得發(fā)的駝圍巾，指尖勾著流蘇打了個松垮的結(jié)，“您也早點鎖門，別總值班室耗到后半。”

更衣室的門鎖“咔嗒”合的瞬間，值班室的話突然發(fā)出刺耳的尖嘯。

那聲音像枚生銹的釘子，扎進殯儀館死寂的空氣，空曠的走廊撞出層層疊疊的回音。

方綾渃的腳步頓原地，李己經(jīng)抓起聽筒，兩句對話后，他掛話的動作帶著種尋常的滯澀。

“有個急活兒，”李轉(zhuǎn)過身，昏的燈光他臉刻出深深的溝壑，的搪瓷杯晃了晃，熱水濺袖，他卻渾然覺，“城西那邊過來的，歲的姑娘。”

方綾渃的圍巾頸間松了半寸，睫輕輕顫動：“怎么個況？”

她這家殯儀館遺化妝師年，見過太多“急活兒”——禍場拼的殘肢，火災后蜷炭團的軀，甚至有過被水泡得發(fā)脹、指紋都模糊清的浮尸。

但李此刻的眼，像吞了半截煙頭似的，透著股說出的澀。

“派出所的剛來的，”李往搪瓷杯續(xù)著熱水，霧漫過他的眉峰，“說是……父母欠了貸，把她抵給貸的，跑的候被追債的用鋼管打頭，沒撐到醫(yī)院?！?br>
方綾渃的指尖猛地收緊，圍巾的流蘇掌硌出紅痕。

她見過太多生離死別，早該煉就得如止水，可“歲”這個字像根淬了冰的針，猝及防扎進軟的地方。

她想起周那個患血病去的男孩，化妝臺還擺著他沒完的數(shù)學試卷，頁眉用熒光筆寫著“要考市重點”。

“哪兒？”

她轉(zhuǎn)身往停尸間走，褂的擺掃過墻角的拖把，帶起縷嗆的灰。

停尸間的冷氣機發(fā)出沉悶的嗡鳴，像頭蟄伏的獸喘息。

銹鋼架蒙著的布邊緣，隨著氣流輕輕晃動，像浮水面的尸骸。

當李掀布的角，方綾渃意識屏住了呼——孩蜷縮著，像只被暴雨淋透的幼貓，身洗得發(fā)的藍校服沾著泥漬和暗褐的血痂。

右額角的傷猙獰地，凝固的血塊像暗紅的蠟，粘住了幾縷枯的發(fā)絲。

讓窒栗的是她的眼睛，明明己經(jīng)失去焦距，卻圓睜著，瞳孔像是凍著未散的驚惶，睫甚至還掛著半干的淚痕，慘的燈光泛著細碎的光。

“法醫(yī)初步鑒定是顱骨碎裂，”李的聲音壓得很低，像是怕驚擾了什么。

“那幾個動的跑了，她爸媽……派出所的說聯(lián)系，機關機，家也沒。”

方綾渃伸出，指尖懸孩冰冷的臉頰方兩厘米處，遲疑了片刻才輕輕落。

就她的皮膚觸到孩肌膚的瞬間，那片僵硬的面頰突然抽搐了。

她的動作頓住了，隨即嘲地彎了彎嘴角——過是肌殘存的經(jīng)反，她卻差點以為這具年輕的軀，還藏著未散的魂魄。

“李叔，把恒溫箱調(diào)到度，”她轉(zhuǎn)身去拿那只灰的化妝箱，屬搭扣打發(fā)出清脆的“咔噠”聲。

“再去庫房找干凈的初生校服，要……淺藍的，帶點條紋的那種。”

李應著轉(zhuǎn)身離，厚重的鐵門他身后緩緩合，將停尸間與界徹底隔絕。

冷氣機的嗡鳴，只剩方綾渃和那具年輕的軀。

她打化妝燈，暖的光漫過孩的臉，卻驅(qū)散那層死寂的青灰。

脫脂棉蘸著卸妝水掌捏出細的褶皺，近聞到孩發(fā)間混著鐵銹味的塵土氣。

那是廢棄倉庫有的味道，混雜著霉斑與鼠屎的腥氣。

“疼嗎？”

她突然，聲音冷氣機的轟鳴輕輕發(fā)顫，像風搖曳的蛛絲，“我給你擦擦，我輕點，疼的。”

棉片擦過傷邊緣，她的動作輕得像撫摸蝴蝶翅膀。

暗紅的血漬雪的脫脂棉暈，像朵錯季節(jié)的罌粟。

“他們說你是為了跑，”她蘸了點凡士林，指尖掌揉泛著溫潤的光，“跑的候，是是很怕？”

孩的睫毫征兆地顫了顫，方綾渃的呼頓了半秒。

她知道這是幻覺，卻還是柔了聲音：“別怕了，到這兒就安了。

那些追你的，警察找到的。

就算找到，地有公道，是嗎？”

粉底刷臉掃過，細膩的粉末掩蓋了皮膚的淤青，卻遮住眉宇間那抹化的倔。

方綾渃盯著孩緊抿的唇，突然想起己歲那年，也是這樣咬著嘴唇跟繼父吵架，后摔門跑出家門，吧角落蜷了整，著窗的點點亮起來。

“你說你爸媽怎么能這樣呢？”

她拿起眉筆，筆尖懸孩眉骨方，遲遲沒有落。

消毒水的氣味，仿佛飄來倉庫的霉味，混合著孩奔跑急促的喘息。

還有鋼管揮起帶起的風聲，“把你當西抵出去……他們配當爸媽嗎？”

眉筆終于落，輕輕勾勒出柔和的弧度。

方綾渃的指腹蹭過孩眉間的川字紋，那是長期皺眉留的痕跡，像道淺淺的溝壑：“別恨了，恨著累。

你還，該干干凈凈地走，別讓那些、那些事，臟了你的路?！?br>
化妝臺方的熾燈突然閃了閃，暖的光瞬間暗去，又猛地亮起來，墻壁晃動的子，像有身后踮腳張望。

方綾渃抬眼望了望燈座，接處有些松動，是這半年來的病了。

她低頭，繼續(xù)給孩涂唇膏，豆沙蒼的唇暈，添了點生氣，像將謝未謝的花苞。

“我給你身新校服，”她解孩校服的紐扣，動作輕得像拆份易碎的禮物，“淺藍的，像空的顏。

你以前是是也喜歡？

我候總對著發(fā)呆，想它們能飄到哪去，是是能飄到?jīng)]有爭吵的地方。”

燈光又始閃爍，這次更厲害，明暗交替間，方綾渃見孩的指似乎動了動。

她的襯衫，近了些，鼻尖幾乎碰到孩的背——那截腕細得像早春的蘆葦桿，腕側(cè)有圈淡淡的紅痕，像是被繩子勒過，又像是長期營養(yǎng)良留的勒痕。

“胎的候，記得挑個家，”她拿起桃木梳，慢慢梳糾結(jié)的發(fā)絲，梳齒劃過發(fā)結(jié)發(fā)出細碎的“沙沙”聲，“挑那種給你蛋糕，陪你寫作業(yè)的爸媽。

要挑住有陽臺的房子，晚能見星星的那種。”

梳子齒勾住打結(jié)的地方，她停，用指尖點點將發(fā)絲捋順，像解個纏繞多年的結(jié)：“別再受苦了，？”

后燈光閃爍，方綾渃清楚地見，孩眼角滾落滴透明的液珠，順著臉頰滑進耳窩，瞬間消失見，只留道淺淺的水痕。

她握著梳子的頓了頓，隨即輕輕笑了——是幻覺，是她終于了。

凌晨二點整，殯儀館的石英鐘發(fā)出沉悶的報聲，走廊圈圈蕩。

方綾渃將疊的舊校服進塑料袋，新的淺藍校服燈光泛著柔和的光，衣角的條紋像未干的淚痕。

孩閉著眼睛，嘴角似乎帶了點笑意，像睡著了的使，終于擺脫了塵的泥沼。

“睡吧，”她拉布，指尖布面輕輕拍了拍，像安撫個受驚的孩子，“亮就你走，去你該去的地方。”

走出化妝室，李正值班室打盹，搪瓷杯歪桌角，茶水桌面洇出深的圈，像幅抽象的地圖。

方綾渃輕腳步，圍巾裹緊了半張臉，只露出那亮得驚的眼睛，像寒獨燃燒的星。

殯儀館的鐵門身后緩緩合，“哐當”聲響，驚飛了墻頭棲息的鳥，翅膀撲棱的聲音寂靜格清晰。

風卷著碎雨撲過來，方綾渃縮了縮脖子，往巷走。

這條路她走了年，閉著眼睛都能數(shù)清有多盞路燈，哪幾盞是接觸良的，哪幾盞的玻璃罩裂了道縫。

此刻路燈昏，雨絲光暈斜斜地織著，路面的水洼倒映著破碎的光，像撒了地的碎玻璃，又像數(shù)窺的眼睛。

到巷，個子突然從垃圾桶后面晃出來，像從地底冒出來的鬼魅，擋住了去路。

劣質(zhì)煙草的氣味混著廉價酒的酸腐氣息撲面而來，方綾渃的后背瞬間繃緊，悄悄摸向袋的折疊刀——那是去年冬被醉漢擾后，李硬塞給她的，刀身巧，卻足夠鋒。

“妹妹，個走路?。俊?br>
混混往前了兩步，染的發(fā)絲黏汗津津的額頭，眼像黏糖紙的蒼蠅，黏膩又令作嘔，“們你回家唄？

保證比你己走有意思多了?！?br>
方綾渃往后退了半步，跟鞋踩水洼，發(fā)出“吱呀”聲狽的響。

“我沒，”她的聲音盡量穩(wěn)，指尖卻刀柄掐出了紅痕，“機可以給你們，我走?！?br>
“機哪有你值？”

另個瘦個吹了聲哨，聲音尖得像指甲刮過板，他伸就要去摸方綾渃的圍巾，“這細皮的，陪們玩玩，了你的處……”還沒碰到圍巾，突然被股蠻力攥住，瘦個“嗷”地了聲，整個被往后扯了個趔趄，重重摔水洼。

濺起片混著泥的水花，穢的液濺他己的臉，他卻顧擦，只顧著哀嚎。

“誰多管閑事？”

轉(zhuǎn)身，拳頭己經(jīng)揮了出去，卻被只骨節(jié)明的穩(wěn)穩(wěn)扣住，那只的力道得驚，他感覺己的指骨都要被捏碎了。

方綾渃抬頭，見個穿風衣的男站路燈，雨絲落他肩，暈深的斑點，像水墨畫的飛。

他的側(cè)臉條冷硬，頜繃得很緊，抓著腕的用力擰，對方立刻疼得齜牙咧嘴，眼淚都來了。

“滾。”

男的聲音比風還冷，每個字都像淬了冰，砸濕漉漉的空氣，能凍出裂紋來。

剩兩個混混見狀，抄起墻角的啤酒瓶就沖過來，玻璃碰撞的脆響雨格刺耳。

方綾渃意識閉眼，卻沒聽到預想的打聲，只聽見幾聲悶響和短促的慘。

她睜眼，見男抬輕輕揮了揮，像撣掉袖的灰塵，停巷的轎突然打門，來西個穿著西裝的男。

動作落得像訓練有素的獵豹，兩就把剩的混混按了地，動作干凈得沒有絲多余。

被其個西裝男踩住后背，臉貼著水洼的泥，含糊地罵著臟話，聲音卻越來越，后只剩嗚咽。

穿風衣的男踢了踢他的腿彎，聲音聽出緒，卻帶著容置疑的壓迫感：“還嘴？”

立刻噤聲，肩膀得像篩糠，濕漉漉的地面洇出片深的水漬。

男這才轉(zhuǎn)過身，風衣擺掃過地面的積水，帶起細碎的水珠。

他的眼睛昏的燈光顯得很深，像藏著片見底的，落方綾渃身，那片似乎溫柔了些，泛起細碎的漣漪：“你沒事吧？”

方綾渃這才發(fā)己還攥著折疊刀，指節(jié)因為用力而泛。

她慌忙松，刀“哐當”聲掉地，水洼轉(zhuǎn)了個圈，刀刃反的光刺得她眼睛發(fā)疼。

“我……我沒事，”她的聲音有點發(fā)顫，是嚇的，是剛才那幾干凈落的身讓她恍惚，仿佛到了的場景，“謝謝你?！?br>
“舉之勞?！?br>
男彎腰撿起刀，用隨身攜帶的紙巾擦干凈遞過來，指尖經(jīng)意碰到她的掌，帶著點雨水的涼意，像塊溫潤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