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月像塊浸透豬血的破綢子，歪歪掛蕭宅的飛檐，把青灰瓦當(dāng)染暗紅，連檐角銅鈴的碎響都裹著血味，冷巷滾來滾去，活像只斷了腿的耗子，臨死前還撞。

朱漆門早被劈兩截柴火，斷軸處的血沫子凍了冰碴，沾著碎木屑，被風(fēng)吹得簌簌掉。

煞的靴底碾過青石板，血漬他腳后根凝細(xì)珠，又被他帶著走了步，才“啪嗒”砸地，暈片紅。

他篷的指骨泛著死青，指縫還嵌著點蕭家仆的渣——那是半個辰前，他捏碎管家喉骨沾的，還沒干透，隨著他的動作往掉碎屑。

此刻他盯著正廳央那團(tuán)起伏的錦緞，猩紅的瞳仁映出半朵被血泡爛的并蒂蓮——那是蕭夫嫁進(jìn)來，繡襁褓的花樣，卻被蕭家滿門的血浸得發(fā)，連絲都透著腥氣。

“后氣，夠教主煉半顆煞丹了。”

煞的嗓子像是被砂紙磨過，每說個字都帶起串火星子，像是要把空氣點燃。

他緩緩蹲身，指尖纏著的縷煞氣突然活過來，像條蛇似的探出去，離那嬰孩的咽喉只剩寸。

這娃剛滿，本該裹著奶混著屎尿味，此刻卻睜著眼，瞳仁得像兩深見底的潭，潭底漂著點紅——是哭腫的，是淬了冰的紅，冷得像剛從寒潭撈出來的刀子。

煞的指尖突然僵住。

他宰過懷胎八月的婦，剜過剛出生的娃，見過數(shù)臨死前的眼——有怨的，瞪得像銅鈴；有怕的，瞇條縫；有首勾勾盯著的，像要把他的臉刻進(jìn)魂。

可這樣，那點紅潭慢慢轉(zhuǎn)，是慌，是掂量，像算他這根泛青的指，夠夠塞牙縫。

“裝弄鬼。”

煞低罵聲，煞氣又往前遞了半寸，幾乎要碰到嬰孩的皮膚。

就這氣沒喘勻的功夫，嬰孩動了。

他沒哭，也沒蹬腿，蜷襁褓的突然探出來——是抓，是準(zhǔn)地扣住了旁邊那截斷劍。

那是蕭家爺蕭瑾的佩劍碎片，刃卷得像樹皮，還沾著半塊腦漿，是剛才煞劈蕭瑾，崩飛的殘片，就落襁褓邊。

嬰孩的指細(xì)得像剛剝殼的蔥，指甲蓋泛著淡粉，卻把劍柄的防滑紋攥得死死的，指節(jié)都泛了。

接著，他的腕猛地擰——是孩撒嬌似的扭，是像擰濕抹布似的，帶著股子勁往挑，動作得像道閃。

“嗤啦！”

截指骨混著血突然噴出來，帶著股子腥甜的煞氣，撞對面的酸枝木太師椅，發(fā)出“叮叮當(dāng)當(dāng)”的脆響，像碎銅蹦。

煞悶哼聲，踉蹌著后退步，斷指處的煞氣像被扎破的尿泡，“嘶嘶”往漏，聚了次都沒凝形。

他低頭著己只剩兩根指頭的右，指骨斷面還滲血，又抬眼向那團(tuán)錦緞，篷的臉次露出點樣——是厲，是錯愕，像見了鬼似的。

那娃己經(jīng)松了斷劍，縮回襁褓，仿佛剛才只是抓了把奶。

但他嘴角沾著點血沫子，是濺的，是己從嘴角溢出來的，順著巴滴錦緞，把那半朵并蒂蓮染得更艷，像剛澆了血的花。

煞沒管那血沫子，他的煞氣剛才那泄了半，后背突然泛起刺骨的冷，像有冰針往骨頭縫鉆。

他猛地回頭，見個道舉著桃木劍站月亮地，道袍擺拖血水，像條剛從血池?fù)瞥鰜淼难c，左肩的傷還往冒血，那是被他剛才甩出去的“蝕骨煞”掃到了，連道袍都爛了布條，露出底血模糊的傷，泛著焦的紋路，像被烙鐵燙過的豬。

“幽冥教的雜碎，連奶娃子都得了？”

清虛的聲音裹著血沫子，每說個字都咳，桃木劍的劍尖還，顯然也受了輕的傷。

他剛才擲出的“焚邪符”沒傷到煞，倒把半空飄著的煞氣燒得冒煙，符紙的灰燼落地，還滋滋作響。

煞冷笑聲，身形突然化道煙，避清虛劈來的劍光，篷甩出七八道鞭，是普的鞭子，是用煞氣凝的，帶著股子腐臭味，首抽那團(tuán)錦緞——他知道這娃邪，能留。

清虛眼都紅了，撲過去用后背擋。

鞭抽他背，發(fā)出“噼啪”的脆響，道袍瞬間爛了布條，血模糊的背又添了幾道焦的印，像被鬼爪抓過。

他悶哼聲，卻沒退，死死護(hù)著襁褓，像護(hù)著塊稀珍寶。

“道長！”

院墻來雜沓的腳步聲，個蜀山門弟子舉著火把沖進(jìn)來，火把光晃墻，把蕭家的子拉得長，像串串掛著的腸子，歪歪扭扭的，著滲。

煞見多，也沒戰(zhàn)——他的煞氣己經(jīng)夠用了，再耗去討到。

后剜了眼那團(tuán)錦緞，眼又恨又怕，化作煙撞破后窗，玻璃碎片混著血霧飛出來，落地碎了渣，消失血月的子。

清虛趴地，后背的傷讓他每喘氣都像吞了把刀子，疼得他額頭冒冷汗。

他掙扎著爬向那團(tuán)錦緞，動作慢得像蝸，生怕碰壞了面的娃。

翼翼地掀襁褓邊角，嬰孩還睜著眼，剛才那點紅己經(jīng)沉回潭底，正眨眨地瞅著他，睫沾著點血星子，像撒了把碎紅寶石。

“娃…娃…”清虛的聲音哽咽著，想摸他的臉，伸到半空又縮回來——他滿是血，怕腌臜了這崽，怕把他嚇哭。

這他才瞧見，蕭夫蜷錦緞旁，早就沒了氣，可還死死護(hù)著襁褓角，指縫攥著半塊佩，刻著個“蕭”字，被血泡得發(fā)漲，連紋都滲著紅，像塊剛從血撈出來的。

清虛的眼淚突然掉來，砸佩，混著血往淌。

他把佩摳出來，翼翼地塞進(jìn)嬰孩懷，又脫己那件打了補(bǔ)的道袍，裹住這的身子——道袍還帶著他的溫，還有沒干的血，卻能勉擋住風(fēng)。

嬰孩沒鬧，只是被道袍裹住的瞬間，突然抓住了他的衣角，力道，卻攥得很緊，那力道竟讓清虛覺得衣角的靈力哆嗦，像被什么西輕輕啃了，又暖又癢。

“這崽…”清虛咯噔，低頭向嬰孩的眼。

潭深處，那點紅又浮了來，慢慢轉(zhuǎn)著，映出他己淌血的臉，還有滿院的藉，像把這切都記。

門弟子清理尸，火把的光把血腥味烘得更濃，連空氣都變得粘稠。

清虛抱著嬰孩坐這片藉，突然覺得懷的崽沉得像塊鐵——是量沉，是那點藏的勁，正順著血月的光往他骨頭縫鉆，像顆剛埋的，遲早要長出能劈碎骨頭的芽。

他瞥了眼院門那些低低的議論，又低頭瞅了瞅嬰孩攥著他衣角的，突然抓起桃木劍，地劃了個“隱”字。

隨著后筆收住，那些細(xì)碎的聲音像被風(fēng)吹的煙似的散了，只留縷腥氣，跟煞身的味兒個樣，冷慢慢飄遠(yuǎn)。

半空飄來行字，歪歪扭扭的，還沾著血點，被風(fēng)刮得搖搖晃晃：（ID：幽冥教嘍啰·霧）“煞的指骨！

這崽怎么敢！

剛才那是巧合吧？

娃哪有這力氣！”

（ID：蜀山門弟子甲·青鋒）“清虛道長左肩的蝕骨煞！

得趕緊找藥！

這崽能活來，靠道長拼命！”

（ID：蕭宅鄰居·王婆）“那佩是鎮(zhèn)煞司給的！

當(dāng)年蕭夫懷娃求的，說能擋災(zāi)…然管用了！”

（ID：熱鬧的二柱子·破碗）“斷指地跳呢！

煞那表絕了！

活像見了煞！

這崽以后怕是般！”

（ID：算卦張半仙·龜甲）“血月照襁褓，煞從骨冒…這娃是煞星降吧？

以后怕是要攪修界！”

清虛沒管那些字。

他抱著嬰孩，慢慢站起來，后背的傷還疼，卻走得很穩(wěn)。

風(fēng)吹過，卷起地的血沫子，落道袍，像撒了把碎紅。

他知道，從今起，他僅要護(hù)著這崽活去，還要替蕭家討回公道——這血債，總得有來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