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七年秋，長沙城的剛蒙蒙亮，晨霧還沒散盡，吳家宅的朱紅門就己被灑掃得塵染。

門廊掛著的兩串紅燈籠，涼的晨風(fēng)輕輕晃著，燈穗的隨著動作閃著細碎的光，把“吳府”兩個燙字照得格醒目。

院那棵了年歲的桂樹，枝椏早己伸到了屋檐，細碎的米花瓣落了滿地，踩去軟綿綿的，風(fēng)吹，甜就裹著水汽飄出半條街——連巷賣早點的張記包子鋪，蒸籠飄出的面，都被這桂花壓去幾。

路過的包夫李，剛拉著趟客經(jīng)過，聞到這味，忍住緩腳步，隔著門欄跟吳府的門房打招呼：“王伯，今兒吳府這桂花都裹著甜氣，是有喜事吧？”

門房王伯是跟著吳二從家過來的，臉堆著笑，正忙著往門柱纏紅綢——那紅綢是等的杭綢，顏正得像映了朝陽，他邊纏邊應(yīng)：“可是嘛！

今兒是我們家二姐滿月的抓周禮，門的長輩們都要來，可得把場面撐起來！”

說話間，巷來陣清脆的蹄聲，王伯抬頭，連忙的活迎去：“喲，是爺子和爺來了！”

停門，簾掀，先跳來的是個穿著藏青短褂的男孩，約莫歲的模樣，梳著整齊的寸頭，額前留著幾縷碎發(fā)，攥著個磨得發(fā)亮的木陀螺，正是吳邪。

他身后跟著的是吳窮——吳二的，吳邪的親爹，穿著件淺灰的長衫，拎著個布包，面裝著吳邪的洗衣物。

吳窮剛站穩(wěn)，就對著門喊：“二弟，我們來了！

爹后面的，正跟叔說話呢！”

吳二聞聲從廊走出來，他今沒穿常穿的深長衫，了件月的首裾，袖挽著，露出腕的串沉珠。

他懷抱著個裹杏錦緞的襁褓，錦緞繡著細密的纏枝蓮紋，正是今的主角——他的兒吳雨禾。

家伙還沒醒，臉紅撲撲的，呼輕輕淺淺，睫像兩把沾了晨露的扇子，蓋眼瞼，偶爾輕輕顫，像是什么甜夢。

吳二先跟吳窮點了點頭，然后伸揉了揉吳邪的腦袋，指尖碰到孩子溫?zé)岬念^發(fā)，聲音比軟了幾：“慢點跑，別摔著。

你禾妹妹還睡著呢，等兒醒了，讓她先你的陀螺？”

吳邪剛要說話，后面又輛停穩(wěn)，吳狗扶著轅來了——他是吳窮、吳二、吳省的爹，吳邪和吳雨禾的親爺爺。

穿著件深灰的褂，頭發(fā)己經(jīng)有些花，卻矍鑠，拎著個紫檀木的盒子，盒面雕著致的紋，邊角處包著銅片，就用了些年。

他身后跟著的是吳省，穿著件深藍的短打，肩挎著個帆布包，面裝著幾樣玩意兒，顯然是給吳雨禾帶的。

吳狗走到吳二身邊，先是翼翼地探頭了襁褓的家伙，然后笑著點頭：“這丫頭長得俊，眉眼跟她娘齊晉個模子刻出來的，尤其是這眼型，閉著都能出是個胚子?！?br>
說著，他把紫檀木盒子遞過去，“我托從的琉璃廠淘來的，是支清康熙年間的毫筆，筆桿是象牙的，意讓工匠磨得圓潤了，傷著孩子的。

咱吳家的娃，就算將來舞文弄墨，也得沾點文氣，別跟你叔似的，整頭跑。”

吳省旁聽了，笑著撓了撓頭：“爹，我這是為了給侄攢滿月禮嘛！”

說著，他從帆布包掏出個巧的鎖片，面刻著“長命歲”西個字，“二嫂，這是我給禾的，雖然值，但也是我的意?！?br>
齊晉此刻正從正屋走出來，她穿著件淺粉的軟緞旗袍，面著件月的坎肩，頭發(fā)松松地挽腦后，用根簪固定著。

剛生產(chǎn)完個月，她臉還有點蒼，卻眼明亮，走路慢而穩(wěn)，還拿著件繡著桂花的紅衣裳。

她接過吳省遞來的鎖片，笑著說：“省有了，這鎖片，等兒給雨禾戴?！?br>
吳二接過吳狗遞來的紫檀木盒子，指尖碰到冰涼的紫檀木，打——那支毫筆然致，筆桿泛著溫潤的象牙，面還刻著細的竹紋，筆尖的濃密柔軟，像裹了層絮，就價值菲。

他抬頭向吳狗，眼底帶著感：“爹，讓您費了，這禮物太貴重?！?br>
“跟爹還客氣啥？”

吳狗擺了擺，又把吳邪拉到身邊，伸拍了拍他的后背，“你這子，昨聽說要來禾妹妹，興奮得半宿沒睡，非要把他寶貝的木陀螺帶來，說要教妹妹怎么玩?！?br>
吳邪聽著爺爺?shù)脑?，意思地撓了撓頭，把木陀螺往身后藏了藏，卻還是忍住往襁褓那邊瞅，聲問：“二叔，禾妹妹什么候醒??？

我把陀螺擦得可亮了?！?br>
吳二剛要說話，巷又來陣輪聲——這次是兩輛包，把掛著解家的青布幌子。

前面輛坐著的是解爺，他穿著身藏青的長衫，領(lǐng)袖都縫著致的暗紋，頭發(fā)梳得絲茍，用根簪綰著。

他牽著個男孩，正是歲的解雨臣，孩子穿著件月的長衫，領(lǐng)系著個紅的領(lǐng)結(jié)——那領(lǐng)結(jié)是齊晉前陣子剛的，當她笑著說“雨臣這孩子，戴紅的”，意多了件讓吳二帶給解家。

解雨臣攥著塊用粉糖紙包著的桂花糖，糖紙是齊晉用胭脂染的，顏得像剛的桃花。

他臉沒什么表，卻緊緊跟著解爺，攥著父親的衣角，眼帶著點奇，往吳府院瞟——尤其是到那棵桂樹，眼睛亮了亮，似乎想起了次齊晉這教他摘桂花糖的事。

“解爺來了！”

王伯連忙迎去，幫著隨從拎西——隨從拎著個錦盒，個描，個繡，還有個是素面的竹編盒，面似乎裝著些輕巧的西。

解爺走到吳二和吳狗面前，先是對著吳狗拱了拱，然后又向襁褓的吳雨禾，溫和地笑了笑，從隨從拿過那個描錦盒，遞過去：“二，這是解家祖的隕鐵刀，原先是我爺爺?shù)淖o身器，我讓把刀刃磨了，只留了個刀鞘的樣子，刀柄是紫檀木的，面刻了個‘安’字，希望這丫頭輩子安安。”

吳二打錦盒，面然躺著把巧的刀——刀鞘是隕鐵的，泛著暗的光澤，面隱約能到水紋，刀柄的“安”字刻得端正清晰，還填了點粉，晨光閃著光。

他剛要道謝，就見解雨臣松父親的衣角，走到吳邪身邊，把的桂花糖遞了過去，聲音輕輕的，像落了片桂花瓣：“給你，這是齊晉阿姨的，面了桂花，很甜。”

吳邪愣了愣，接過桂花糖，指碰到溫?zé)岬奶羌?，然后把己的木陀螺遞過去：“那我把我的陀螺給你玩，這個陀螺可厲害了，能轉(zhuǎn)炷的間！”

兩個男孩瞬間就絡(luò)起來，吳邪蹲地演示怎么轉(zhuǎn)陀螺，解雨臣蹲旁邊，偶爾伸幫著扶，兩發(fā)出聲的笑，像兩只唱歌的麻雀。

解爺著兩個孩子的互動，笑著對吳狗和吳二說：“你這倆孩子，前陣子齊晉還說，要教他們桂花糖呢。

雨禾滿月，以后他們個就能起玩了，也熱鬧?！?br>
吳狗點頭附和：“可是嘛，孩子們起玩，才有意思?！?br>
他轉(zhuǎn)頭向齊晉，關(guān)切地問：“晉丫頭，身子恢復(fù)得怎么樣？

別總站著，找個椅子歇兒?！?br>
齊晉笑著應(yīng)道：“謝謝爹關(guān)，我沒事，今雨禾抓周，我想旁邊著?！?br>
就這，又輛包停了門，簾掀，走來的是霍仙姑。

她穿著身藕荷的旗袍，領(lǐng)別著枚圓潤的珍珠胸針，旗袍的擺繡著幾片竹葉，走路像有清風(fēng)跟著。

她拎著個描漆盒，盒面畫著“子圖”，身后跟著兩個丫鬟，個拎著個食盒，另個抱著匹粉的錦。

霍仙姑先是對著吳狗行了個禮，然后走到齊晉身邊，拉著她的笑了：“晉丫頭，沒見，你氣多了。

這是給雨禾的，霍家礦剛采的暖，雕了安扣，給孩子戴著安。”

說著，她把描漆盒遞給齊晉，又讓丫鬟把食盒遞過去，“這面是我讓廚房的燕窩羹，你趁熱喝，補補身子?！?br>
齊晉接過漆盒，打，那枚暖安扣然漂亮，溫潤得像初春的湖水，泛著淡淡的綠光，面雕著簡的回紋，紋路填了點粉，光像撒了層碎星。

她連忙道謝：“霍當家，讓你費了，還意給我?guī)Я搜喔C羹?！?br>
霍仙姑笑著搖頭：“跟我還客氣什么？

我跟你從起長，你生了孩子，我然要多疼幾?！?br>
說著，她走到襁褓前，輕輕碰了碰吳雨禾的臉，家伙正醒了，對著她眨了眨眼，還伸出胖，想要抓她旗袍的竹葉繡紋。

霍仙姑被逗笑了，從丫鬟拿過個撥浪鼓——那撥浪鼓是桃木的，鼓面蒙著羊皮，面畫著個咧嘴笑的娃娃，她遞到吳雨禾面前：“來，丫頭，玩這個，聽個響兒?！?br>
吳雨禾伸出，把抓住撥浪鼓的木柄，輕輕晃了晃，發(fā)出“咚咚”的聲音，像雨滴打青瓦。

家伙立刻笑了起來，露出了沒長牙的牙，嘴角還沾著點水，模樣格可愛。

院子越來越熱鬧，門的其他長輩也陸續(xù)到了——藥材生意的齊爺子，是齊晉的遠房叔叔，他穿著件深褐的褂，拎著個油紙包著的藥材包，進門就嚷嚷：“晉丫頭，我給你帶了的參和當歸，燉雞湯喝，補身子！

還有給我侄孫的長命鎖，的，戴著養(yǎng)！”

綢緞生意的板，抱著匹的錦，那錦是“石榴子圖”的圖案，顏鮮活得像要滴出水來，他笑著說：“爺子，二，這錦給丫頭衣裳，軟和，還喜慶，將來丫頭出嫁，也能留著當念想。”

茶葉生意的劉板，帶來了餅陳年的普洱茶，茶餅印著“”字，他邊遞茶餅邊說：“爺子，這茶養(yǎng)胃，您和二忙，泡著喝。

還有給丫頭的鐲，我讓刻了‘安’倆字，戴著?！?br>
吳窮和吳省忙著招呼客，把長輩們遞來的禮物交給丫鬟收。

齊晉則走到八仙桌前——那八仙桌是吳府祖的紅木桌，桌面被擦得锃亮，面己經(jīng)鋪了塊紅的杭綢，綢緞繡著“囍”字和纏枝蓮紋。

她伸摸了摸綢緞的質(zhì)地，笑著對家說：“讓各位長輩費了，還意跑趟?！?br>
后廚更是忙得熱火朝，丫鬟們穿梭灶臺和院子之間，端著各種點和甜湯。

主廚張師傅是吳二意從長沙有名的“悅來樓”請來的，他的桂花糕長沙城很有名，此刻正忙著往蒸籠糕胚——那糕胚是用糯米粉和桂花糖的，揉得格細膩，面還撒了點碎桂花。

張師傅邊邊對身邊的徒弟說：“今這桂花糕可得蒸，吳府二姐的滿月宴，門的長輩都，能出半點差錯。

這糕要軟糯，還得有桂花的味，能太甜，孩子也能。”

徒弟連忙點頭，拿著個刷子，往糕胚刷著蜂蜜水：“師傅您，我肯定仔細。

這冰糖蓮子羹我也煮了，意多了點蓮子，軟糯，齊夫喝了補身子。”

丫鬟春桃端著個托盤從后廚走出來，托盤著錠亮閃閃的兩紋——那錠是“光緒元寶”的樣式，邊緣刻著致的回紋，面被擦得锃亮，能映出的子。

春桃是齊晉的陪嫁丫鬟，懂她的思，走到齊晉身邊，輕聲說：“夫，您讓我準備的子我?guī)砹?。?br>
齊晉點了點頭，接過托盤，走到八仙桌前，把錠桌角顯眼的位置——錠旁邊，己經(jīng)擺了吳狗的毫筆、解爺?shù)碾E鐵刀、霍仙姑的暖安扣，還有齊爺子的鎖、板的錦飾件、劉板的鐲。

她著那錠子，笑著對家說：“我們齊家的，從避諱談，是西，能讓有底氣，受窮。

我希望雨禾將來能懂，靠己的本事賺，子才能過得踏實。

今讓她選，要是選了這子，將來我就教她算賬、生意，讓她個能己主的姑娘?！?br>
吳二走到她身邊，伸攬住她的肩膀，笑著說：“管她選什么，我們都支持她。”

吳邪和解雨臣到桌前，奇地著那錠子。

吳邪伸輕輕碰了碰，面冰涼，他聲說：“這子亮啊，比爺爺?shù)南笱拦P還亮。

禾妹妹選這個??？”

解雨臣也伸出，指尖碰到錠的邊緣，然后抬頭向齊晉，聲問：“齊晉阿姨，要是禾妹妹選了子，以后能教我算賬嗎？

我想幫爹管賬本?！?br>
齊晉被逗笑了，蹲來摸了摸他的頭：“當然可以啊，以后你和雨禾起學(xué)，？”

解雨臣認地點了點頭，臉露出了笑容，的桂花糖紙被他攥得更緊了。

吳狗坐廊的椅子，著眼前的熱鬧景象，嘴角忍住揚；吳窮跟板聊著綢緞的行，向孩子們的方向；吳省則院子教吳邪轉(zhuǎn)陀螺，笑聲爽朗。

晨霧漸漸散了，陽光透過桂樹的枝葉，灑院子，形細碎的光斑，落吳雨禾的襁褓，像撒了層粉。

齊晉著兒，輕聲說：“雨禾，選個吧，選你喜歡的。”

吳雨禾似乎聽懂了，松撥浪鼓，伸著胖，朝著桌角的子抓去——那錠亮閃閃的錠，陽光泛著光，像顆藏著溫暖的星星，正等著被她握，啟段滿是牽掛與守護的生。

丫鬟們端著剛蒸的桂花糕走出來，的糕撒著碎桂花，氣撲鼻。

長輩們的笑聲、孩子們的說話聲、撥浪鼓的“咚咚”聲，混著桂花和桂花糕的甜，院子回蕩著，為吳雨禾的滿月抓周禮，拉了溫馨、熱鬧的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