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，秋。

我歲的生剛過，槐樹葉子落得正瘋。

宅后院那棵年的槐，枝椏像枯骨似的戳著，落葉鋪了半尺厚，踩去發(fā)出脆響，倒像踩著泡透的棉絮，悶乎乎的。

那我蹲槐樹撿蟬蛻，指尖剛觸到片完整的蟬殼，后頸突然被什么西勾了。

是風(fēng)，是涼絲絲的、帶著點黏膩的觸感，像有用濕頭發(fā)掃過皮膚。

我猛地回頭，槐樹枝葉晃得厲害，碎光透過葉隙砸地，拼出半個。

“硯娃，發(fā)啥呆？”

爺爺?shù)穆曇魪脑铝灵T邊飄過來，他拎著個布包，布角露出點紙的邊角，“回屋，今晚別后院待著。”

我捏著蟬蛻站起來，后頸的涼意還沒散。

爺爺這幾對勁，往鎮(zhèn)的紙扎鋪跑，回來就關(guān)西廂房搗鼓，窗戶縫總飄出朱砂混著艾草的味兒。

“爺，你弄啥呢？”

我跟他身后往正屋走，布鞋碾過門檻的青苔，“張婆婆說咱家后院的槐樹了，你砍了呢。”

爺爺沒回頭，腳步頓了頓：“別聽她胡咧咧。

這樹是你太爺爺種的，鎮(zhèn)宅的?！?br>
他推正屋的門，昏的煤油燈“啪”地亮起來，照亮了八仙桌擺著的西——個缺了的瓷碗，碗盛著半碗清水，旁邊是疊紙、罐朱砂，還有把磨得發(fā)亮的銅剪刀。

“今晚子，爺給你個魂?！?br>
爺爺把布包往桌，解布繩，面是個巴掌的木牌，牌用紅漆寫著我的名字，字跡歪歪扭扭，像剛學(xué)寫字的孩畫的符。

我咯噔。

這幾我確實對勁：飯總覺得嘴發(fā)苦，像含著沒化的連；睡覺總夢見己泡井，井水冰得刺骨，有只水拽我的腳踝；課盯著板，字突然變扭曲的，爬得滿板都是。

“我丟魂了？”

我摸著后頸，那的涼意又冒了來，像貼了塊冰。

爺爺往灶膛添了把柴，火光映得他滿臉皺紋都跳：“前兒個你是是往村西頭的井邊去過？”

我想了想，點頭。

前生那，我跟二柱子去井邊摸魚，他說井有鐲子，我趴井沿了半，除了己模糊的子，啥也沒見著。

就是那傍晚始，嘴就有了苦味。

“那井光緒年間淹死過唱戲的花旦，怨氣重。”

爺爺用火鉗撥了撥灶膛的柴火，火星子濺出來，落青磚地，“你準是被她勾了魄，魂丟了魂，再想辦法招回來，過陣子就得傻?！?br>
我縮了縮脖子。

村說，丟了魂的，先是飯，接著睡著覺，后連爹媽都認得，跟個空殼子似的。

“咋招啊？”

我聲音有點發(fā)顫。

“簡?！?br>
爺爺從懷掏出個用紅纏著的銅，銅邊緣都磨圓了，間的方孔穿了根細麻繩，“子到了，你坐門檻，抱著這銅，爺你名字，你就應(yīng)?！?br>
他頓了頓，眼沉來，“記住，管聽見啥別的動靜，都別回頭，也別搭話，只認爺?shù)穆曇??！?br>
我把銅攥，冰涼的屬貼著掌，紅勒得指有點癢。

煤油燈芯“噼啪”了個燈花，墻爺爺?shù)淖油蝗换瘟嘶?，像被風(fēng)吹得變了形。

點多，村的狗突然集狂吠起來，吠聲還摻著點奇怪的嗚咽，像孩哭，又像貓。

爺爺把西廂房的門打，面擺著張供桌，供桌除了見的那些西，還多了個的牌位，牌位前點著兩根蠟燭，火苗綠幽幽的，照得供桌前的地面泛著青。

“坐這兒?！?br>
爺爺把我按門檻，門檻是青石板的，涼得透骨，“抱著銅，閉眼?！?br>
我乖乖照，眼睛閉，后頸的涼意更明顯了，像是有正彎著腰，我耳邊吹氣。

“別睜眼?！?br>
爺爺?shù)穆曇粑翌^頂響起，他像擺紙，沙沙的響聲，混著他低低的念叨，聽清說啥，有點像廟和尚念經(jīng)的調(diào)子。

知過了多，遠處來“當(dāng)”的聲，是村頭王家的座鐘敲了二——子到了。

風(fēng)突然起來，正屋的窗戶紙被吹得嘩嘩響，蠟燭火苗歪得要貼到供桌。

爺爺?shù)哪钸堵曂Ａ耍辶饲迳ぷ?，對著院子的方向喊：“林硯——回來咯——”聲音穿過門縫飄出去，空蕩蕩的院子打了個轉(zhuǎn)，又彈回來。

我發(fā)緊，攥著銅的出了汗。

“林硯——回家咯——”爺爺又喊了聲，這次聲音帶著點顫音，“跟爺回家飯咯——”就這，我聽見身后來腳步聲，很慢，步步踩落葉，發(fā)出“噗嗤、噗嗤”的聲音，像是有穿著濕透的鞋走路。

“硯娃，是你？”

個的聲音，尖尖的，像指甲刮過玻璃，“我這兒有糖，你要要？”

我想起爺爺?shù)脑挘е罌]吭聲。

那腳步聲停了我身后，股潮濕的腥氣飄過來，像剛從水撈出來的水草。

“你咋應(yīng)我？”

的聲音更近了，幾乎貼我耳朵，“我見你了，你趴井沿我呢……”我頭皮陣發(fā)麻，剛想喊爺爺，突然聽見院子“嘩啦”聲響，像是什么西掉進了井。

緊接著，爺爺?shù)穆曇糇兊糜旨庇猪懀骸傲殖帲?br>
應(yīng)！”

“哎！”

我趕緊答應(yīng)，聲音得樣子。

話音剛落，后頸的涼意“嗖”地竄進身，像有條冰順著脊椎鉆進了腦袋。

我渾身僵，眼前突然片光，光有數(shù)碎片飛——青灰的瓦當(dāng)、雕花的窗欞、穿長袍的跪地?zé)垺€有井，井水得像墨，井沿刻著些歪歪扭扭的字。

“呃啊——”我疼得出聲，腦袋像被用錘子砸了，眼前的光突然變了血紅，個穿水綠戲服的從血浮出來，她的臉泡得發(fā)，眼睛是兩個窟窿，正死死地盯著我。

“抓住你了……”她的伸過來，指甲又尖又長，泛著青。

“砰！”

西廂房的門被猛地撞，爺爺舉著把桃木劍沖進來，劍身沾著朱砂，燭光紅得刺眼。

“！

敢搶魂！”

他劍劈向那的子，子像被燒著似的縮團，尖著鉆進墻縫見了。

我癱門檻，渾身冷汗，喘得像剛跑完地。

爺爺扔掉桃木劍，把抱住我，他的滾燙，燙得我皮膚發(fā)疼。

“沒事了，硯娃，沒事了……”他拍著我的背，聲音還，“魂招回來了，咱沒事了……”我張了張嘴，想告訴爺爺剛才見的西，可話到嘴邊，突然變了句完陌生的話，聲音也是我的，是個蒼的、帶著點沙啞的男聲：“此處……何地？”

爺爺?shù)拿偷赝Ｗ×恕?br>
煤油燈的火苗劇烈地搖晃起來，墻的子扭曲團，像有什么西要從子鉆出來。

我著己的，那還是我的，瘦瘦的，腕有塊候被燙傷的疤，可我卻覺得這很陌生，像次見似的。

“硯娃？”

爺爺?shù)穆曇舭l(fā)顫，他松我，后退了步，眼睛瞪得的，“你……你說啥？”

我想說話，想說“爺，我咋了”，可喉嚨像堵著西，只能發(fā)出那個蒼的聲音：“羅盤……我的羅盤呢？”

“啥羅盤？”

爺爺?shù)哪標查g了，他向供桌的紙，那些紙知什么候變得焦，像被火燎過，“對……招錯了……招錯了！”

他突然瘋了似的撲到供桌前，抓起那個寫著我名字的木牌，木牌的紅漆像活過來似的，順著木紋往流，滴地，變了個個奇怪的符號。

我著那些符號，腦子突然冒出個念頭：這是“鎮(zhèn)”字的篆，只是了后筆。

“爺，”這次終于用回了我的聲音，可我知道，有什么西樣了，“我頭……像多了點西?！?br>
爺爺轉(zhuǎn)過身，他的嘴唇哆嗦著，指著我的臉，半說出話。

過了兒，他才蹲來，抓住我的肩膀，眼又怕又急：“硯娃，你著我，你認得我？

我是你爺啊。”

我著他眼角的皺紋，著他巴沒刮干凈的胡茬，點了點頭：“認得，你是爺?！?br>
爺爺松了氣，可他剛要說話，我又聽見那個蒼的聲音響起來：“這子的魂魄……被怨氣沖散了半，我若寄身，他活過?！?br>
我嚇了跳，猛地向西周，西廂房除了我和爺爺，再沒別。

“你是誰？”

我問。

那個聲音沉默了片刻，像是回憶：“記清了……只記得要找羅盤……”爺爺還絮絮叨叨地說著什么，說他剛才招魂，見井飄來的是我的魂，是個乎乎的子，他以為是我丟的魂被怨氣裹住了，就硬給招了回來。

來，那根本是我的魂。

“招錯了……這可咋整……”爺爺抓著頭發(fā)，急得首轉(zhuǎn)圈，“張瞎子說的法子對啊……”我突然站起身，腳步有點發(fā)飄，像踩著棉花。

我走到西廂房的墻角，那堆著些舊農(nóng)具，有個斷了柄的鋤頭，還有個缺了的瓦罐。

我蹲來，指墻角的青磚敲了敲，其塊磚發(fā)出的聲音是空的。

“爺，把這塊磚摳出來?！?br>
我指著那塊磚說。

爺爺愣了：“你摳它干啥？

那是地基磚，動得?！?br>
“面有西?！?br>
我肯定地說，那個聲音催：“……羅盤面……”爺爺半信半疑地走過來，用指摳了摳磚縫，磚縫是塵土。

他找來那把銅剪刀，順著磚縫撬了幾，“咔噠”聲，那塊青磚松動了。

他使勁，把磚抽了出來，磚后面露出個窟窿，股陳腐的土腥味飄了出來。

“這面……”爺爺?shù)穆曇粲悬c發(fā)緊。

我伸進窟窿摸了摸，指尖觸到個冰涼堅硬的西，形狀圓圓的，邊緣有點硌。

我把它摳出來，到煤油燈前——是個巴掌的銅盤，盤刻著密密麻麻的紋路，間有個可以轉(zhuǎn)動的指針，指針是的，知是什么材質(zhì)的，燈光泛著幽幽的光。

“羅盤……”我聽見己的聲音又變了，變了那個蒼的男聲，帶著點動，“找到了……終于找到了……”爺爺著我的銅盤，突然“哎喲”聲，往后退了兩步，屁股坐地：“這……這是你太爺爺埋的西！

他臨死前說，這西能動，動了要出事！”

我握著銅盤，盤身冰涼，那些紋路像是活的，燈光慢慢游走。

突然，指針猛地轉(zhuǎn)了起來，得像個陀螺，后“咔噠”聲停住，針尖指向院子的方向。

“有西……過來了?！?br>
蒼的聲音說。

我走到門，推條門縫往。

院子的槐樹，站著個模糊的子，穿著水綠的戲服，正是剛才紅光見的那個。

她背對著我，肩膀抽抽的，像是哭，哭聲順著門縫飄進來，又尖又細，聽得發(fā)。

“她沒走?！?br>
我對爺爺說。

爺爺也見了，他趕緊爬起來，把我拽到身后，抓起地的桃木劍：“孽障！

還敢回來！”

慢慢轉(zhuǎn)過身，她的臉月光得像紙，眼睛沒有眼珠，是的。

“我的魂……被你們扣住了……”她的聲音飄悠悠的，“把魂還給我……啥你的魂？

是你先勾我孫兒的魂！”

爺爺舉著桃木劍，卻，“再走，我你魂飛魄散！”

突然笑了起來，笑聲像碎玻璃地滾：“他身子的，可是你的孫兒……是個更的西呢……”她說著，眼睛首勾勾地盯著我的羅盤，“那西……本來就該井陪著我……”我的聲音突然變得很厲：“肆！

區(qū)區(qū)溺死鬼，也敢覬覦法器！”

話音剛落，我的羅盤突然發(fā)燙，盤的紋路亮起光，像有數(shù)細的火苗紋路跳動。

的子被光照，發(fā)出凄厲的尖，像被火燒著似的往后退，退到槐樹，突然化作縷青煙，鉆進了樹洞。

光慢慢暗去，羅盤又恢復(fù)了冰涼的樣子。

我握著羅盤，渾身發(fā)軟，剛才那股力氣像被抽走了似的。

爺爺呆呆地著我，又羅盤，嘴唇動了半，才擠出句：“硯娃……你的……是啥？”

我剛想說話，腦子突然涌入片碎片——雨的青石板路，個穿長袍的背著個布包趕路；火繚繞的祠堂，有跪地，對著塊牌位磕頭；還有井，井沿刻著和羅盤相似的紋路……“是……鎮(zhèn)魂羅盤。”

我喃喃地說，這些信息像是本來就儲存我腦子，只是才冒出來。

爺爺癱坐地，半沒說話。

過了兒，他才抬起頭，著我的羅盤，眼復(fù)雜：“你太爺爺說過，咱家祖是風(fēng)水的，清末那兒犯了忌諱，把家的羅盤埋了，說要等‘有緣’來取……難道……你就是那個有緣？”

我低頭著羅盤，指針安安靜靜地指著前方，像剛才什么都沒發(fā)生過。

可我知道，從今晚始，什么都樣了。

我身住進了個陌生的魂，多了個來歷明的羅盤，還有個沒散的怨魂躲槐樹。

更重要的是，我后頸的涼意消失了，嘴的苦味也沒了。

剛才那種被拽著腳踝往沉的感覺，像也隨著那個的消失，煙消散了。

“爺，”我把羅盤揣進懷，冰涼的盤身貼著胸，讓覺得踏實，“管招錯啥，我像……舒服多了?！?br>
爺爺著我，突然嘆了氣，爬起來拍了拍身的土：“罷了，罷了。

既然招來了，就是緣。

只是這羅盤……你太爺爺說過，它認主，旦認了主，就甩掉了?！?br>
他著西廂房的墻角，那的窟窿漆漆的，像個睜著的眼睛，“往后，咱家的子，怕是能安生了。”

煤油燈的火苗又始搖晃，墻的子，似乎多了個模糊的、穿著長袍的，正靜靜地站我身后。

我知道，那是寄存我身的那個魂。

他說他記清己是誰了，只記得要找羅盤。

可我著羅盤那些游走的紋路，總覺得，他記起來的那，太遠了。

而那個躲槐樹的，還有她嘴說的“井的西”，也絕就這么算了。

還很長，槐樹的葉子還往落，片片，像誰暗地數(shù)著數(shù)，等著亮，或者……等著個該倒霉的。

我摸了摸懷的羅盤，指針知什么候，又始輕輕地轉(zhuǎn)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