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的夏，比往年更黏糊。

江風吹到臉，跟塊油膩膩的熱巾似的，把糊得喘過氣。

我窩那條二米長的鋼木貨船，船舷綠漆掉得跟皮癬似的，歪歪斜斜刷著‘峽水文勘測隊’七個字。

我陳默，認識我的都喊我陳教授。

這稱呼如今聽著像個段子。

擱年前，我確實學教歷史，主攻方向——西南地方史。

那候我多面啊，戴個絲邊眼鏡，兜揣支牌鋼筆，張嘴閉嘴都是“根據(jù)《陽志》記載”，“參照清縣志考據(jù)”，忽悠得臺那幫學生愣愣的。

可漢當年勇，賴狗記挨打。

二年南巡講話春風吹，我那點知識子的酸腐勁兒就按住了，總覺得個兒這腦子用來賺，簡首是浪費家資源。

于是我毅然決然地了，頭扎進的潮，到年，了個底兒掉，還欠了屁股還的饑荒。

追債的堵門，唾沫星子能把我淹死。

我尋思，這陸地是待去了，得找個他們夠著的地兒。

眼，還有哪比得即將工的峽庫區(qū)？

這地方，就要變片汪洋。

幾年的古城、古鎮(zhèn)、古村落，連同頭的祖墳、祠堂、宅子，都要沉到江底去喂王八。

家搞“萬移民”，惶惶，鍋粥。

有哭搶地舍得故土，就有趁發(fā)難財。

邊是考古隊搶救發(fā)掘，邊是盜墓賊和民間打撈隊瘋狂盜撈，那場面，比菜市場還熱鬧。

我這腦子，干別的兩眼抹，但論到這江底埋著啥，哪座山頭有個漢崖墓，哪片河灘是宋瓷窯遺址，那我門兒清。

這就是爺賞飯嗎？

于是我牙咬，腳跺，把后點家當了這條破船，掛“勘測隊”的牌子，正式了名光榮的——“水遺物回收工程師”。

“教授！

你又發(fā)呆裝深沉，跟個便秘的蛤蟆似的。

過來搭把！”

聲咋呼把我從回憶薅了出來。

我抬起頭，瞇著眼向船頭。

個瘦的年輕，穿著件洗得發(fā)的跨欄背，正費勁地擺弄臺比飯盒略的7型短臺。

他耗子，名郝志軍，以前是蘭州軍區(qū)的工兵，退伍后身本事沒處使，就跟著我們了水。

這家伙句話離“當量”和“頻率”，動前遠先算安距離，頭禪是：“別慌，藥量夠，得剛剛?！?br>
“你那破玩意兒到底行行？”

我耐煩地啐了，“我這思考，思考類的命運和歷史的進程。

你那臺滿耳朵的雜音，連個屁都聽到?！?br>
“個錘子！”

耗子急了，把臺往腰后掛，地護著，像護著親兒子，“這專業(yè)！

我跟你說，這次絕對能找到點位！”

我了個眼，懶得理他。

我把目光向船尾。

那蹲著個男，像尊沉默的石頭。

他正用把刀，緊慢地削著根竹竿。

他水生，本地，祖八都是峽排的船工。

水生是這條江的活地圖。

哪兒有暗礁，哪兒有漩渦，哪個沱灣的水流子邪乎，他閉著眼睛都摸得清。

他從主動說話，到晚你能從他嘴聽到的字，夠盤花生米。

你問他句，他要么點點頭，要么搖搖頭，了給你個“嗯”字，就算是給足了面子。

我們仨，個欠了債跑路的前教授，個沉默寡言的本地船工，再加個夢的退伍兵，就這么組了個草臺班子。

表面是響應(yīng)家號召，為峽工程前期勘測，背地，我們有個更響亮的名號——“河底撈”。

知道是哪個挨刀的給我們起的，朗朗，還帶點幽默。

算了，想了，債主還等著我還。

船！

我說的這些，你可能信。

但沒關(guān)系，很，你就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