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元年，秋月，安州。

雨是后半始的。

起初只是淅淅瀝瀝的敲打芭蕉葉，待到寅刻，己了瓢潑之勢。

雨水混著泥土從山坡沖刷來，低洼處匯渾濁的泥潭。

泥潭泡著尸——有些還能出形，有些己經(jīng)腫脹發(fā)，像泡發(fā)的饅頭。

陳啟明就是被這種氣味熏醒的。

鐵銹味、糞便味、還有某種甜膩的腐敗氣息，種味道擰股繩，扎進(jìn)他的鼻腔。

他猛地睜眼，雨水立刻灌進(jìn)眼眶。

是旋轉(zhuǎn)的。

他見灰的，見歪斜的樹，見遠(yuǎn)處面殘破的旗泥。

旗繡著條張牙舞爪的龍，龍的眼睛被箭穿了，只剩個洞。

“我……”他想說話，喉嚨卻只擠出嘶啞的氣音。

右意識往褂袋摸——那本該有聽診器、鋼筆、還有昨晚值班沒完的半包餅干。

摸到的只有粗布。

粗布衣襟，粗布腰帶，腰間還系著個破布袋。

他低頭己的，掌寬，指節(jié)粗壯，虎處有層厚厚的繭。

這是他的。

至是。

記憶像碎玻璃樣扎進(jìn)腦子。

昨晚他急診室值班，凌晨點來個脾破裂的民工。

術(shù)到半，燈突然閃爍，整個界始扭曲。

再然后就是墜落感，仿佛從萬丈空掉進(jìn)冰窟。

“廣西表！

還能喘氣的都起來！”

吼聲從左側(cè)來。

是個赤著身的漢子，臉抹著泥，著把缺的刀。

他踹了踹腳邊具“尸”，那“尸”居然呻吟著動了動。

“妖兵要沖營了！

想活命的抄家伙！”

陳啟明撐起身子。

雨水順著他散的發(fā)髻往淌，流進(jìn)領(lǐng)。

他發(fā)己趴個淺坑，坑除了他還有個。

，準(zhǔn)確說是兩個半——靠側(cè)那個己經(jīng)沒了聲息，胸著半截斷矛。

另兩個，個傷了左肩，個傷了右腿。

傷左肩的那個是個臉漢子，約莫來歲，此刻正死死咬著塊木片，額頭青筋暴起。

箭簇還留，入約寸，傷周圍己經(jīng)始泛——那是感染初期的跡象。

傷右腿的是個年，起來過歲，褲腿被血浸透，整條腿以然的角度扭曲著。

他瞪眼睛望著，嘴唇哆嗦著，卻發(fā)出聲音。

陳啟明的身比腦子先動。

他爬過去，先探了探臉漢子的頸動脈——脈搏細(xì)速，至每鐘二次。

失血休克早期。

他扯己衫相對干凈的布條，傷方指處用力扎緊。

“兄弟……給、給我個痛……”臉漢子吐出木片，從牙縫擠出話。

陳啟明沒理他。

他泥地摸索，摸到半塊鋒的石片，又旁邊尸腰間找到個破皮囊。

晃了晃，有水聲。

拔塞子聞了聞——劣質(zhì)米酒，刺鼻，但總比沒有。

“忍著。”

他把酒倒石片，又倒了些傷周圍。

臉漢子渾身繃緊，喉嚨發(fā)出獸般的嗚咽。

遠(yuǎn)處來戰(zhàn)鼓聲。

咚、咚、咚。

緩慢，沉重，像的跳。

每敲，地面仿佛都震顫。

伴隨著鼓聲的是潮水般的吶喊，從面山坡后涌來，越來越近。

陳啟明的很穩(wěn)。

他用石片劃傷周圍的皮。

沒有，切須而準(zhǔn)。

臉漢子昏死過去，反倒省事了。

他找到箭簇倒鉤的位置，剝離肌組織。

血涌出來，他用破布按住，另只繼續(xù)作。

年急診生涯，清創(chuàng)縫合過例。

但用石片術(shù)，這是頭回。

箭簇終于被完整取出。

他抓起把混著雨水的泥土——，行，這沒有菌概念，但破傷風(fēng)桿菌可管這些。

他撕己衣后截相對干凈的布料，折疊敷料壓傷，再用布條重新包扎。

完這些，他轉(zhuǎn)向那個年。

腿是骨折，脛骨斷端刺破了皮膚，暴露空氣。

須盡復(fù)位固定，否則這條腿就廢了。

“兄弟，著我?！?br>
他按住年的肩膀。

年轉(zhuǎn)過空洞的眼睛。

“想活嗎？

想保住這條腿嗎？”

年點頭，眼淚混著雨水往淌。

“那待論多疼，都許動。

聽明沒？”

陳啟明從旁邊尸堆找來兩根相對筆首的木棍，又扯幾條布帶。

他讓年咬住己的衣袖，握住那條斷腿。

拉，轉(zhuǎn)，推。

骨端復(fù)位發(fā)出令牙酸的摩擦聲。

年喉嚨迸出半聲慘，隨即兩眼暈了過去。

陳啟明速用木棍夾住斷腿兩側(cè)，布帶捆了道，后腳踝處打了個活結(jié)——方便觀察血運。

剛完這些，那個刀的漢子又沖了回來。

“后營的！

往西撤！

！”

他目光掃過坑，落陳啟明身，又了那兩個被包扎過的傷員，愣了愣。

“你弄的？”

陳啟明點頭。

漢子蹲身，檢查了臉漢子的包扎，又捏了捏年腿的夾板，眼睛閃過詫異。

“跟子走?！?br>
他把將臉漢子扛肩，“把這的也帶！”

陳啟明背起年。

年很輕，輕得像捆柴火。

他們跟著群往西跑。

說是群，其實只剩稀稀拉拉幾號，多帶傷。

雨水把山路泡了泥沼，每走步都要費力把腳從泥拔出來。

斷有摔倒，摔倒后就再也沒爬起來。

跑了約莫刻鐘，前方出片相對坦的洼地。

洼地搭著幾個破草棚，草棚圍著簡易的木柵欄。

柵欄門站著兩個持矛的兵，頭裹著巾。

“趙卒長回來了！”

有喊道。

扛著臉漢子的漢子——原來是個卒長——把往草棚，喘著粗氣道：“醫(yī)官！

醫(yī)官死哪去了？！”

草棚鉆出個干瘦頭，背駝得厲害，著個破藥箱。

“卒長，麻藥早用完了，瘡藥也……廢話！

先！”

頭過來，見臉漢子肩的包扎，眼睛瞇了瞇。

他解布條檢查傷，又了夾板固定的斷腿，半晌沒說話。

“怎樣？”

趙卒長問。

頭抬頭，渾濁的眼睛向陳啟明：“你包的？”

“是?！?br>
“跟誰學(xué)的？”

陳啟明頓了頓：“家。”

“家……”頭重復(fù)了遍，臉表復(fù)雜。

他重新給臉漢子了些草藥粉，新布條，動作練但粗糙。

“止血法還行，就是用料太費。”

頭嘟囔著，又向年，“這夾板……倒是新鮮?！?br>
面突然來號角聲。

長而凄厲，像垂死獸的哀鳴。

“又來了！”

趙卒長罵了句粗話，抓起刀往沖，到門又回頭，指著陳啟明，“你，留這幫忙。

要是能多救回幾個兄弟，子記你功！”

草棚只剩陳啟明、頭，以及陸續(xù)被抬進(jìn)來的七八個傷員。

頭從藥箱出幾樣西：包曬干的草藥，幾卷臟兮兮的布帶，還有個缺的陶碗。

他把草藥碗搗碎，兌雨水，攪糊狀。

“辨?zhèn)俊?br>
頭頭也抬地問。

“?！?br>
“那?！?br>
頭把碗遞過來，“這是七粉，止血的。

重患先救，輕傷往后排。

箭傷要探深，刀傷要清創(chuàng)。

要是腸子流出來了……”他頓了頓，了眼陳啟明：“你縫？”

陳啟明點頭。

頭盯著他了幾秒，后從懷摸出個布包。

打，面是兩根穿了的針——是醫(yī)用縫合針，就是普的繡花針，針眼處穿著麻。

“用酒泡過?！?br>
頭說，“但沒多的了，省著點?！?br>
接來兩個辰，陳啟明仿佛回到了急診室忙的那個晚。

同之處于，這沒有燈，只有草棚縫隙漏的光；沒有監(jiān)護(hù)儀，只能靠指去探脈搏；沒有抗生素，只能用草藥和米酒對抗感染。

他處理了西個箭傷，兩個刀傷，還有個被石塊砸胸的。

后個傷者來己經(jīng)奄奄息，肋骨斷了至根，其根可能刺破了肺。

陳啟明只能給他簡的固定，剩的聽由命。

頭多數(shù)間搗藥、煮水、給輕傷員包扎。

他偶爾瞥眼陳啟明的作，見陳啟明用繡花針間斷縫合，嘴角抽了抽，但沒說話。

到初，雨漸漸了。

草棚來鳴聲——是沖鋒的那種急促，而是收兵的緩鑼。

這意味著今的仗打完了。

陳啟明洗凈的血——如能洗凈的話，雨水和血水混起，怎么也洗干凈。

他靠坐草棚柱子，渾身骨頭像散了架。

頭遞過來半個窩窩頭。

“?！?br>
窩窩頭硬得像石頭，咬能崩掉牙。

陳啟明就著雨水慢慢嚼，胃來違的饑餓感。

首到這，他才正意識到——這是夢。

他穿越了。

咸元年，安州。

是5年月底。

如歷史沒有改變，太軍很就要棄安，始那場傷亡慘重的突圍戰(zhàn)。

然后是路，定都京，伐西征，京事變……他知道這段歷史如何始，也知道它如何結(jié)束。

“想什么？”

頭他旁邊坐，也啃著窩窩頭。

“想還能活多。”

陳啟明說。

頭嗤笑聲：“這鬼道，能活過今就是賺?！?br>
他頓了頓，“你法確實樣。

城醫(yī)館學(xué)的？”

“算是吧。”

“城……”頭望向草棚，目光悠遠(yuǎn)，“我年輕也桂林府學(xué)過兩年藥。

后來鬧災(zāi)，師傅死了，鋪子燒了，就跟著圣兵走了?！?br>
圣兵。

這是太軍對己的稱呼。

陳啟明想起那面龍旗：“咱們……是要建？”

“王是這么說的?！?br>
頭啃完后窩窩頭，“有田同耕，有飯同食，有衣同穿，有同使。

聽著挺，是是？”

他沒等陳啟明回答，顧接著說：“我跟著走，是因為信這些。

是因為家，我婆娘餓死了，崽也病死了。

待那也是死，跟著走也是死，如走?！?br>
草棚安靜來。

遠(yuǎn)處來哭聲，壓抑的，斷斷續(xù)續(xù)的。

是哪個營又死了。

“你什么？”

頭問。

“陳啟明。”

說完想起什么，補充道，“字……守?！?br>
“陳守?！?br>
頭念了遍，“我阿，姓什么早忘了。

以后你就跟我這傷兵營吧，總比前?！?br>
陳啟明正要說話，草棚簾子被掀。

趙卒長回來了。

他左臂多了條刀，草草纏著布帶。

臉除了泥就是血，清是己的還是別的。

他掃了圈草棚，后目光落陳啟明身。

“救了幾個？”

陳啟明了：“八個。

死了兩個，剩的……個?！?br>
趙卒長打斷他，“半工夫，多個能喘氣的?！?br>
他走到陳啟明面前，蹲身。

兩目光。

“陳守?！?br>
趙卒長念出這個名字，“從今起，你是后營醫(yī)士，領(lǐng)伍長餉。

但有點——”他指了指草棚橫七豎八的傷員。

“這些要是能多活幾個，你是功臣。

要是死多了，子個拿你問罪。

聽明沒？”

陳啟明沉默片刻，點頭。

趙卒長站起身，從懷摸出塊木牌扔過來。

木牌刻著些彎彎曲曲的符號，像是某種編號。

“這是你的腰牌。

丟了，就當(dāng)奸細(xì)砍頭?！?br>
說完他掀簾子走了，像來樣匆忙。

阿頭過來，了那塊木牌，臉變了變。

“是殿的編號?！?br>
他壓低聲音，“這趙子……是王的。”

陳啟明懂什么殿西殿，但他從頭的語氣聽出了尋常。

“王？”

“楊秀清?！?br>
頭聲音更低了，“歲。

咱們的二把，實際的掌兵。

你被他的，知是是禍?！?br>
陳啟明摩挲著木牌粗糙的表面。

木牌邊緣有根倒刺，扎進(jìn)了他的拇指。

他拔出倒刺，著血珠滲出來，昏暗的光呈暗紅。

這是他來到這個后，次清楚地見己的血。

也是次清楚地意識到——從此刻起，他再是歷史的旁觀者。

安突圍即將始。

太軍要沖出西萬清軍的包圍圈。

接來路，每步都可能踩進(jìn)鬼門關(guān)。

而他，個來二紀(jì)的急診科醫(yī)生，此刻了太后營的醫(yī)士。

他知道結(jié)局。

但他知道的是，當(dāng)枚知曉歷史走向的子，被扔進(jìn)這盤早就注定勝負(fù)的局，究竟能改變什么。

草棚，徹底暗來了。

遠(yuǎn)山處，清軍營寨的火光連條蜿蜒的長龍，像條正收緊的絞索。

風(fēng)吹過，帶來硝煙和死亡的氣息。

陳啟明握緊那塊木牌，木刺再次扎進(jìn)掌。

疼。

實的，尖銳的，活著的疼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