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禎七年月，子剛過。

京城春寒顫。

往萬家燈火的京師，此刻漆如墨，唯有零星的哭喊聲從深巷飄出，旋即被呼嘯的風(fēng)吞沒。

紫城的輪廓若隱若，像頭垂死的獸匍匐地。

乾清宮，燭火搖曳。

朱由檢站銅鏡前，身那件明的龍袍己經(jīng)洗得有些發(fā)，袖處繡著的龍紋，昏暗光顯得黯淡光。

他緩緩抬起，指尖劃過臉頰——西歲的面龐，卻己刻滿了歲的滄桑。

眼窩深陷，顴骨凸起，鬢角處知何生出了幾縷刺眼的發(fā)。

“陛……”身旁來沙啞的聲音。

王承恩跪地，托著件深藍(lán)的棉布袍。

太監(jiān)布滿皺紋的臉滿是淚痕，卻忍著沒有哭出聲來。

他伺候這位主子七年了，從信王到子，眼著那個意氣風(fēng)發(fā)的青年，次次打擊逐漸枯萎。

朱由檢沒有回頭。

他只是盯著鏡的己，眼空洞。

七年。

登基那的景還歷歷目。

啟七年八月，兄駕崩，他穿著倉促趕的龍袍坐殿的寶座，望著方跪拜的文武官。

那他以為，只要己勤政、節(jié)儉、親賢臣、遠(yuǎn)，就定能挽狂瀾于既倒，扶廈之將傾。

多么的想法。

“流寇西起，建虜叩關(guān)，災(zāi)連年……”朱由檢喃喃語，聲音輕得像是夢囈，“朕減膳撤，朕每批閱奏章至深，朕懲處貪腐，朕……”他的聲音突然哽住了。

懲處貪腐？

魏忠賢是除了，可林黨臺后，黨爭比閹黨更甚。

勤政批閱？

每份奏章，卻多是互相攻訐的空話。

減膳撤？

宮用度是省了，可邊軍餉依舊拖欠，那些頭兵餓著肚子，如何能守住長城？

“陛，皆是臣等能！”

王承恩終于哭出聲來，額頭重重磕青磚，“奴該死，奴該死??！”

朱由檢轉(zhuǎn)過身，彎腰扶起太監(jiān)。

這個動作讓他感到陣眩暈——己經(jīng)兩沒西了。

昨李攻破城，他就再沒進(jìn)過食。

“怪你?！?br>
朱由檢的聲音異常靜，“也怪他們。

是朕……是朕薄才淺，承得這祖宗江山?！?br>
他說著，褪了身的龍袍。

棉布袍穿身，朱由檢突然想起個——太祖帝朱元璋。

那位之君，據(jù)說喜穿粗布衣裳，宮用度儉。

若太祖有靈，到他的子孫把江山弄這般模樣，是何等震怒？

“太祖爺……”朱由檢對著虛空輕聲說，“孝子孫朱由檢，今……今便去地向您請罪了?！?br>
王承恩渾身顫。

凌晨丑，朱由檢帶著王承恩和后幾名錦衣衛(wèi)，悄悄出了紫城。

他們走的是玄武門。

守門的軍士見帝，愣了片刻，然后默默跪，將額頭貼地，再沒有抬起來。

朱由檢從他身邊走過，腳步頓了頓，終究沒有說什么。

煤山就紫城面。

說是山，其實(shí)過是個幾丈的土丘，因?qū)m取暖用的煤炭堆積于此而得名。

，這是宮太監(jiān)宮閑的去處，偶爾也能見幾個妃嬪侍的陪伴登山賞景。

今，這將是末帝的斷魂處。

山路崎嶇，朱由檢走得很慢。

每步都像踩刀尖——是路難走，而是的痛楚太過劇烈。

他想起太多事。

想起年前，太的軍隊次突破長城，兵臨京城。

那他急召袁崇煥回援，袁督師信誓旦旦說“年遼”，結(jié)卻讓建虜京畿肆虐數(shù)月。

后來他了袁崇煥，至今知是對是錯。

想起年前，李河南稱“闖王”，發(fā)布檄文說要“均田賦”。

數(shù)活去的農(nóng)民奔而去，滾雪球般壯。

他曾調(diào)集楊嗣昌、洪承疇、孫庭等將圍剿，勝勝敗敗，終究沒能撲滅那團(tuán)火。

想起個月前，李西安稱帝，號“順”，改元“昌”。

消息到京，正是元宵佳節(jié)。

他宮設(shè)宴款待群臣，席間有臣獻(xiàn)詩曰“西升，萬民安”，他聽著窗的竹聲，只覺得諷刺。

“陛，到了?！?br>
王承恩的聲音將朱由檢從回憶拉回。

山頂有棵歪脖子槐樹。

據(jù)說己有年樹齡，樹干粗壯，枝椏橫伸，像只張牙舞爪的鬼怪。

樹有塊整的石頭，知被多坐過，磨得光滑。

朱由檢走到樹，伸撫摸著粗糙的樹皮。

“就這吧。”

錦衣衛(wèi)們默默散，山坡各處警戒。

其實(shí)己警戒的要——李的軍隊己經(jīng)控了半個京城，隨可能找到這。

但他們還是按著刀柄，目光警惕地掃著暗的每個角落。

王承恩從懷取出段綾。

那是從件寢衣撕來的，質(zhì)地柔軟，月光泛著慘的光。

“陛……”太監(jiān)的嘴唇哆嗦著，“讓奴……讓奴先去吧。

泉路，奴給陛探探路……胡鬧?！?br>
朱由檢斥道，語氣卻溫和，“朕還要你辦后件事。”

他從懷取出兩封信。

封很厚，用火漆封著；封很薄，只是對折。

“厚的這封，是朕的遺詔?！?br>
朱由檢遞給王承恩，“待朕死后，你想辦法到南京，交給史可法。

告訴他，朕愧對祖宗，愧對，當(dāng)以身殉。

但明祚能絕，讓他……讓他輔佐太子南京繼位，延續(xù)統(tǒng)?！?br>
王承恩顫地接過。

“薄這封……”朱由檢頓了頓，眼閃過復(fù)雜的，“是給李的。”

太監(jiān)猛地抬頭，眼滿是解。

“朕雖恨他，但也知姓之苦。”

朱由檢望向山，京城的輪廓黎明前的暗隱約可見，“你告訴他，朕可以死，室可以亡，但請他……莫要屠城。

京城的姓，己經(jīng)夠苦了?！?br>
話音落的瞬間，方的際泛起絲魚肚。

要亮了。

朱由檢整理了身的棉布袍。

雖然己決定赴死，但帝王的氣度能丟。

他仔細(xì)撫衣襟的褶皺，又將散的鬢發(fā)攏到耳后。

然后他站那塊石頭。

王承恩哭著將綾拋過槐樹的橫枝。

太監(jiān)個子矮，踮著腳才勉夠到，試了次才功。

綾垂來，晨風(fēng)輕輕晃動，像招魂的幡。

“陛……陛思??！”

王承恩后次跪地哀求，“咱們還能走，奴背著您，咱們從勝門出去，往南……往南？”

朱由檢笑了，笑容凄涼，“往南什么？

學(xué)宋宗偏安隅？

朕到?！?br>
他伸抓住綾，指尖能感受到布料的紋理。

很結(jié)實(shí)，足夠承受個的重量。

“王承恩?！?br>
“奴?！?br>
“這些年，辛苦你了。”

朱由檢的聲音突然變得輕柔，“若有來……若有來，朕帝了，你也太監(jiān)。

咱們個尋常姓，可？”

王承恩己泣聲，只能拼命磕頭。

朱由檢再說話。

他將綾頸間繞了圈，打了個死結(jié)。

動作很慢，很仔細(xì)，仿佛進(jìn)行某種莊嚴(yán)的儀式。

后刻，他想起很多。

想起周后。

昨他逼她縊，那個溫婉的子沒有哭鬧，只是深深了他眼，說“臣妾先行步，泉路等候陛”。

坤寧宮的梁，應(yīng)該還懸著她的身吧。

想起袁貴妃。

她愿死，跑到御花園井，卻被太監(jiān)撈了來。

他親拔劍刺去，劍尖入寸，知她后是否咽了氣。

想起長公主。

才歲，花朵般的年紀(jì)。

昨他召她到跟前，撫著她的頭說“你為何要生帝王家”，然后揮劍砍去。

公主本能地抬擋，左臂被齊肩斬斷，慘聲至今耳畔回響。

知她是否還活著……還有太子慈烺、王、定王。

個兒子被他民衣裳，交給腹太監(jiān)帶走。

此刻應(yīng)該己經(jīng)混出城了吧？

但愿他們能安到達(dá)南京，但愿……“太祖爺?！?br>
朱由檢對著漸亮的空，說出了此生后句話，“孝子孫……來了。”

他蹬了腳的石頭。

就朱由檢身懸空的剎那，遠(yuǎn)兩七年前的另空，應(yīng)府宮的寢殿，明帝朱元璋，也正走到生命的盡頭。

洪武年閏月初，昏。

七歲的朱元璋躺龍，呼急促。

這位從乞丐到子的奇帝王，此刻己瘦得皮包骨頭，眼窩深陷，唯有那眼睛還閃爍著銳的光芒——像頭年邁卻依然警覺的雄獅。

前跪滿了。

太子朱標(biāo)早逝，跪前面的是太孫朱允炆，再后面是燕王朱棣、周王朱橚等眾子，以及李景隆、徐輝祖等重臣。

所有都低著頭，殿只有朱元璋粗重的呼聲。

“允炆……”朱元璋艱難地。

“孫兒！”

朱允炆連忙膝行前，握住祖父枯瘦的。

“咱……咱留給你的江山……”朱元璋每說幾個字就要喘息片刻，“咱光了該的……掃了障礙……你……你要守……孫兒定謹(jǐn)記祖父教誨！”

朱允炆淚流滿面。

朱元璋的目光卻越過他，望向殿頂?shù)脑寰?br>
那面繪著龍戲珠的圖案，碧輝煌——是他登基那年，讓的畫師花了年間繪的。

守？

他突然想起很多事。

想起西年前，鄱陽湖與陳友諒的決戰(zhàn)。

那他的戰(zhàn)船被撞毀，跳進(jìn)湖差點(diǎn)淹死，是個親兵拼死把他推木板。

那個親兵什么名字來著？

像姓趙，后來封了戶，再后來……再后來像因?yàn)樨澻娂Z，被他令剝皮實(shí)草了。

想起年前，徐達(dá)、常遇春攻破元都的消息回應(yīng)。

他興得宴，喝醉了拉著后的說“妹子，咱們的穩(wěn)了”。

后笑著給他斟酒，眼卻有著他當(dāng)懂的憂慮。

想起年前，太子朱標(biāo)病逝。

他把己關(guān)奉先殿，對著列祖列宗的牌位哭罵“公”。

從那以后，他始規(guī)模清洗功臣——藍(lán)、胡惟庸、空印案……得頭滾滾。

他知道有背后罵他暴君，但他乎。

他要給孫子留個沒有脅的江山。

可……朱元璋的目光掃過跪面的兒子們。

西朱棣低著頭，但從這個角度，能見他緊握的拳頭。

這個兒子像己，有，有能力，也有軍功。

允炆……允炆太仁弱了。

“允炆啊……”朱元璋用盡后的力氣，死死抓住孫子的，“若有反……勿要留…………干凈……”話音未落，他的突然松了。

殿死寂了瞬，隨即發(fā)出震的哭嚎。

“祖父——！”

“父——！”

朱元璋感覺己升。

輕飄飄的，像片羽。

他低頭去，能見己的軀還躺，周圍跪滿了哭泣的。

但他關(guān)那些，他只是飄向殿頂，穿過藻井的龍圖案，繼續(xù)向。

暗。

盡的暗。

然后有光。

朱由檢的意識點(diǎn)點(diǎn)消散。

窒息的感覺比他想象的更痛苦。

氣管被壓迫，肺部本能地想要?dú)?，卻進(jìn)絲空氣。

眼前始發(fā)，耳的聲音漸漸遠(yuǎn)去——王承恩的哭聲、遠(yuǎn)處隱約的喊聲、晨風(fēng)吹過樹梢的聲音……都要結(jié)束了。

七年的煎熬，七年的掙扎，七年的絕望。

終于可以休息了。

就意識即將徹底沉入暗的前瞬，股法形容的力量突然灌入他的身！

那是從部來的力量，而是從靈魂深處迸發(fā)出來的洪流。

陌生、狂暴、熾熱，帶著鐵與血的氣息，帶著軍萬的嘶吼，帶著君臨的嚴(yán)。

它蠻橫地沖垮了朱由檢脆弱的意識，占據(jù)了他的每寸軀，每縷魂魄。

“呃——！”

懸空的身劇烈抽搐起來。

王承恩正哭得昏地，突然聽見異響，猛地抬頭。

只見帝原本低垂的頭顱，此刻正詭異地?fù)P起，頸間的綾發(fā)出堪重負(fù)的“嘎吱”聲。

那張蒼的臉，官扭曲，肌跳動，像是承受法想象的痛苦。

“陛？！”

太監(jiān)嚇得魂飛魄散，連滾爬爬地站起來，想要去抱帝的腿。

但接來的幕，讓他生難忘。

朱由檢——或者說，那具身——突然睜了眼睛。

那是怎樣的眼睛啊！

王承恩伺候帝七年，悉那眼睛的每個態(tài)：焦慮、疲憊、憤怒、偶爾閃過的絲溫。

但此刻這眼睛，面燃燒著他從未見過的火焰。

那是朱由檢的眼，那是……那是猛虎，是蒼鷹，是掌控過萬生死、從尸山血出來的霸者的眼！

“這……這是……”身了，聲音嘶啞，卻帶著種王承恩從未聽過的音和語調(diào)，“何處？”

話音落的瞬間，身始劇烈掙扎。

那是瀕死之的意識抽搐，而是有目的的、充滿力量的動作。

抓住頸間的綾，猛力撕扯——棉布的綾，竟被硬生生扯斷！

“砰！”

身重重摔地。

王承恩完僵住了。

他眼睜睜著帝——他確認(rèn)那就是帝的臉，帝的身——從地爬起來，動作有些踉蹌，但迅速穩(wěn)住了身形。

然后帝低頭，著己身的棉布袍，又周圍的境，后目光落了斷兩截的綾。

表從茫然，到困惑，到震驚，后凝固種王承恩法理解的復(fù)雜。

“綾……縊……”帝喃喃語，聲音依然嘶啞，卻越來越清晰，“煤山……槐樹……崇禎七年……”他猛地抬頭，望向方。

己經(jīng)亮，晨光刺破層，照他的臉。

那張臉有著朱由檢的輪廓，卻煥發(fā)出截然同的采。

疲憊和絕望消失了，取而之的是敢置信，是滔的怒火，是……是某種王承恩只太祖畫像見過的、屬于帝王的凌厲霸氣。

“咱……”帝深氣——這是重新獲得呼后的次氣，貪婪而用力，“咱居然……了咱的子孫？”

他笑了。

笑聲起初很低，然后越來越，后變近乎瘋狂的仰長笑。

“哈哈……哈哈哈……命！

這就是命！

咱朱元璋，又回來了！”

笑聲煤山山頂回蕩，驚起群棲息的烏鴉。

王承恩跪地，渾身顫。

他聽清了那幾個字。

朱元璋。

太祖帝的名諱。

太監(jiān)緩緩抬起頭，晨光，那個站歪脖子槐樹、身著粗布棉袍的身，仿佛與記憶奉先殿那幅太祖御容畫像，緩緩重疊了起。

而此刻，山京城，李的先鋒騎兵己經(jīng)沖過正陽門，朝著紫城的方向疾馳而來。

蹄聲如雷，新的始了。

或者說，個新的，這刻，掀了它血與火的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