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，像有人拿大錘一下一下砸，砸完了又拿燒紅的烙鐵摁上去。魏曉芹想喊，喊不出來；想動，動不了。，好像有人在喊她的名字，又好像是自已心跳的聲音，太響了，響得她什么都聽不清。，不是心跳。?！青?！，把整個世界照得雪白。魏曉芹看見自已了。五歲，瘦得跟麻稈似的，兩根羊角辮兒，站在場院邊上，手里攥著個簸箕。天上烏云壓頂，豆大的雨點子已經(jīng)開始砸了?！皶郧?！快進(jìn)屋！打雷呢！”是***聲音，從屋里傳出來，帶著東北老娘們兒特有的大嗓門，隔著雨幕都能扎人耳朵。
她想跑，腿卻像灌了鉛。她看見那個五歲的自已抬起頭，傻乎乎地往天上看。

“別——”她想喊。

晚了。

一道白光劈下來，正正好好地，劈在那個小小的身影上。

“啊——！”

魏曉芹猛地睜開眼。

入目是一片昏暗的房梁，木頭椽子，秫秸扎的把子，糊著舊報紙。空氣里有灶坑的柴火味兒，有酸菜缸的酸味兒，還有……一股焦糊的味兒，就在自已身上。

她低頭。

兩只小手，黑**的，指甲縫里還有泥。身上穿著件洗得發(fā)白的碎花布衫，左邊袖子燒了個大窟窿，露出來的小胳膊上，一道紅印子，從手腕一直爬到肩膀，還往外滲著黃水兒。

“**?！?br>
魏曉芹沒忍住，罵了一句。

然后她聽見自已笑了。先是小聲笑，笑得渾身發(fā)抖，笑得扯動了傷口，疼得齜牙咧嘴，可還是想笑。最后她干脆仰面躺倒，對著那糊著報紙的房頂，放聲大笑。

四十二歲。

心肌梗塞。

兩個孩子，小學(xué)五年級，一個高一，一個補(bǔ)課班一個月兩千八。老公在麻將桌上，接到電話的時候還問“胡了沒”。

她在送孩子補(bǔ)課回家的路上，突然刮起大風(fēng)，天空響起了悶雷，那雷聲讓她心有余悸，似乎什么時候聽過。一道閃電劈在她眼前的時候，她覺得心臟似乎被誰攥在了手里，揪緊的疼。等雷聲降下她就已經(jīng)倒在了地上。最后的意識是想：可算不用接孩子了。沒想到她直接死了，魂魄飄了七天。

然后她就醒了。

醒在1988年，醒在五歲那年夏天，她被雷劈的那天，醒在雷電劈過之后。

“媽了個巴子的?！蔽簳郧坌蛄?，用小黑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淚——不知道是笑的還是別的什么，“這是讓我重來一回？”

她慢慢坐起來，渾身的骨頭節(jié)兒都疼，像被人拆了重裝一遍。外屋地有人說話，是**，還有隔壁的二大娘。

“你說這孩子，咋就那么寸？場院那么大，偏偏那雷就劈她腦瓜頂上了？”二大**聲音，又尖又快，“我瞅著那白光，心都提到嗓子眼兒了！完了就瞅她直挺挺往后一仰，我還尋思，完了，曉芹這丫頭交待了?！?br>
“可不說呢。”***聲音啞了，帶著哭過之后的疲沓，“大夫說再晚一會兒就夠嗆了，這還是在縣醫(yī)院搶了兩天兩宿。你說這丫頭，從小就犟，讓她進(jìn)屋她不進(jìn)，非要把那點兒苞米收完了……”

“收完了沒？”

“收個屁！都澆了！”

倆人沉默了一會兒，二大娘又說：“不管咋說，人沒事兒就行。大難不死，必有后福，這丫頭將來錯不了?！?br>
魏曉芹聽著，嘴角慢慢翹起來。

后福？

那可不。

她撐著下了炕，兩條腿軟得跟面條似的，扶著墻往外走。外屋地，**正坐在灶坑前燒火，二大娘站在旁邊，手里攥著一把蔥。倆人聽見動靜，一齊轉(zhuǎn)過頭來。

“媽?！表n曉芹開口。

聲音又細(xì)又嫩，是她五歲的嗓子?？?*愣是從這聲“媽”里聽出點兒不一樣的東西，那眼神，不像個孩子。

“你咋起來了？趕緊回去躺著！”**扔下燒火棍子就過來扶她。

韓曉芹沒動，就站在那兒，看著**。

四十二了，頭發(fā)白了，腰也彎了，一年到頭舍不得吃舍不得穿，給她帶孩子，給孫子攢錢。

可現(xiàn)在**才二十七八歲，扎著兩條大**，臉上還有沒褪干凈的***，眼神亮得很，渾身上下都是勁兒。

“媽?！蔽簳郧塾纸辛艘宦?，這回聲音顫了。

“咋了？哪兒不得勁兒？”**嚇壞了，伸手摸她腦門，“不熱啊……二嫂你摸摸，這孩子是不是燒糊涂了？”

二大娘湊過來，手還沒挨上，魏曉芹往后躲了躲。

“媽，我跟你說個事兒?！?br>
“啥事兒？”

“進(jìn)屋說?！?br>
**和二大娘對視一眼，二大娘知趣地擺擺手：“那你們娘倆說話，我先回去了，晚上讓你二哥給你挑兩擔(dān)水來?！闭f完扭著身子走了。

魏曉芹拉著***手，回了里屋。**把她按在炕沿上坐下，自已搬個小板凳坐對面，一副“我看你能說出啥花來”的架勢。

“說吧?！?br>
魏曉芹深吸一口氣。

“媽，我不是你閨女?！?br>
**愣了一下，然后一巴掌拍她后腦勺上：“放屁！你是我從肚子里爬出來的，不是我閨女是誰閨女？”

“我是你閨女?！蔽簳郧?*后腦勺，疼得齜牙，“但我也是四十二歲的魏曉芹。我死了一回，又回來了?！?br>
***手懸在半空，臉上的表情從惱怒變成迷惑，又從迷惑變成驚恐。

“你……你說啥胡話呢？”

“媽，你聽我說?！蔽簳郧畚兆∷氖?，“你叫王桂芬，姥家是王家窩棚的，你上面有兩個哥一個姐，你是老四。我爸叫魏老六，大名魏德盛。我爺叫魏萬有，我*叫李玉香。爺*生了八個，我爸排老六，上頭有四個哥一個姐，下頭一個弟一個妹?！?br>
王桂芬的嘴張開了，半天合不上。

“你十七那年跟我爸定的親，十九結(jié)的婚，二十生了我哥，二十三生了我，二十六生了我弟。我哥叫魏曉軍，我弟叫魏曉雷——因為生他那天下雨打雷，我爸說干脆就叫曉雷。生他家里罰了2000塊錢，要不然咱家也不能這么窮，到現(xiàn)在饑荒還沒還完”

“你……”王桂芬的聲音都抖了，“這些誰跟你說的？”

“沒人跟我說。我自已記著的。”魏曉芹看著***眼睛，“媽，你左腰眼子上有顆痣，黃豆那么大，我爸說那是美人痣。你右腳第二個腳趾頭壓在大腳趾上，穿鞋總磨出繭子。你睡覺愛踢被子，我爸冬天老起來給你蓋。”

王桂芬的臉白了。

這些事兒，沒人能知道。她腰上的痣，她自已都快忘了。腳趾頭的事兒，連魏老六都不知道——她睡覺穿著襪子，他哪能看見？

“你……你真是……”

“媽，我上一輩子活到四十二，結(jié)了婚，生了倆孩子，天天接送補(bǔ)課班，上班下班做飯洗衣裳，老公天天喝酒打麻將，我累得心梗死在醫(yī)院里?！蔽簳郧壅f著說著，眼眶紅了，“我死的時候，你跪在ICU外面，哭得暈過去兩回。我爸一宿一宿睡不著，頭發(fā)全白了?！?br>
王桂芬的眼淚刷一下就下來了。

“你胡說……”她捂著臉，肩膀一抽一抽的，“你胡說你胡說……”

魏曉芹沒再說，就坐在那兒，看著**哭。

外屋地的灶坑里，柴火燒得噼啪響。院子里的雞叫了兩聲，大概是餓了出來找食兒。遠(yuǎn)處不知道誰家的狗在叫，一聲接一聲。

王桂芬哭夠了，抬起紅腫的眼睛，看著她閨女——不，是她閨女，又不完全是她閨女。

“你……你往后咋整？”

魏曉芹笑了，這一笑，眼里有光。

“媽，咱家要發(fā)財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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魏老六是被王桂芬從地里拽回來的。

他正蹲在苞米地里*草，聽見媳婦隔老遠(yuǎn)就喊：“老六！老六你趕緊回來！出大事兒了！”

韓魏老六心里咯噔一下，第一反應(yīng)是曉芹不行了。他扔下鋤頭就往回跑，跑得兩只黃膠鞋都甩飛了一只，回頭撿的時候腳底板扎了個蒺藜，疼得他直咧嘴，也顧不上，一瘸一拐往家躥。

到家一看，他閨女好端端坐在炕沿上，臉上還帶著笑，手里捧著個搪瓷缸子喝水。

“你……你咋樣？”魏老六喘著粗氣，上上下下打量他閨女，“哪不得勁兒？大夫不是讓躺著嗎？”

“爸，我好多了?！蔽簳郧郯迅鬃臃畔?，“你坐，我跟你說個事兒?！?br>
魏老六看了一眼王桂芬，發(fā)現(xiàn)他媳婦眼睛紅紅的，臉色怪怪的，心里更毛了：“咋了？到底咋了？”

“你先坐下?！?br>
魏老六坐下了，**剛挨著板凳，就聽他閨女說：“爸，我上一輩子活到四十二，心梗死的?！?br>
魏老六的嘴張開了，半天沒合上。

接下來的半個鐘頭，魏曉芹又把**經(jīng)歷的那一套給**來了一遍。從她哥她弟的名字，到她爸**上有塊胎記——那塊胎記魏老六自已都不知道，還是王桂芬在旁邊紅著臉點了頭，他才信了。

“你……你真能掐會算？”魏老六瞪著眼珠子問。

“不是算，是經(jīng)歷過?！蔽簳郧勰椭宰咏忉?，“爸，我經(jīng)歷過一回五歲到四十二，我知道哪年哪月發(fā)生啥事兒。我知道哪年漲大水，哪年大旱，哪年苞米便宜哪年貴。我知道啥東西能掙錢，啥東西不能碰?！?br>
魏老六愣了半天，憋出一句話：“那你……那你還是我閨女不？”

韓魏曉芹眼眶一熱，上前抱住她爸的脖子：“我是。我永遠(yuǎn)都是你閨女?！?br>
韓魏老六僵在那兒，兩只手不知道往哪放，最后輕輕拍了拍閨女的背。他一個大老爺們兒，不會說什么肉麻的話，就甕聲甕氣地“嗯”了一聲。

王桂芬在旁邊又抹起眼淚來。

過了好一會兒，魏老六把閨女扒拉開，清了清嗓子：“那你說，咱咋整？”

魏曉芹笑了。

她等的就是這句話。

“爸，咱家現(xiàn)在有多少錢？”

魏老六一噎，看了王桂芬一眼。

王桂芬猶豫了一下，掀開炕席，從底下摸出一個布包，打開，里面是幾張皺巴巴的票子，還有一堆鋼镚兒。

“三十七塊八?！彼f?！斑@還是等著攢夠五十塊好還你大姑。咱家還有三百六十塊錢的饑荒，還得一年能還完?！?br>
韓魏曉芹點點頭。三十七塊八，在1983年不算少，夠一家五口嚼咕倆月的，但要說干大事兒，那還差得遠(yuǎn)。

“不夠?！彼f，“爸，咱得借錢?！?br>
“借錢？”魏老六眼珠子又瞪起來了，“借誰的錢？借了干啥？”

“借我爺我*的，借我大伯我叔的，借我姥我舅的。”魏曉芹掰著手指頭，“干啥？干大事兒。”

“啥大事兒？”

“收山貨?！?br>
東北這地界兒，最不缺的就是山貨。榛蘑、松子、核桃、榛子、山野菜，漫山遍野都是。老百姓上山采了，要么自已吃，要么拿到集上換幾個油鹽錢?？杉系膬r錢*得很，一斤榛蘑才賣兩毛錢，還不夠工夫錢。

但魏曉芹知道，這些東西拿到城里，價錢能翻十倍不止。更關(guān)鍵的是，她知道哪年哪月，這些東西會突然值錢。

比如明年，19**年。

她記得清清楚楚，19**年秋天，縣里突然來了幾個南方人，滿世界收榛蘑，開價一塊錢一斤。老百姓都瘋了，漫山遍野地采。后來才知道，那一年南方發(fā)了大水，蘑菇減產(chǎn)，行情飛漲。

現(xiàn)在是一九八三年秋天，離漲價還有整整一年。

她有整整一年的時間，慢慢收。

“收山貨？”魏老六眉頭皺得能夾死**，“那玩意兒能掙幾個錢？集上兩毛錢一斤，還不夠累的?！?br>
“爸，集上兩毛，是因為只能賣到集上?！蔽簳郧蹨惤诵?，壓低聲音，“我有路子，能賣到城里，能賣到南方。一斤，至少一塊。”

魏老六倒吸一口涼氣。

一塊錢一斤？那要是收個千八百斤……

“可咱哪有錢收？”王桂芬在旁邊插嘴，“就算一斤一毛收，一千斤也一百塊，咱上哪整一百塊去？”

“借?！表n曉芹斬釘截鐵，“跟我爺借，跟我姥借。媽，你就跟他們說，咱家有急用，明年上秋還。利息照給?！?br>
王桂芬猶豫了。在那個年頭，借錢可不是小事兒，借不來丟人，借來了還不上更丟人。

魏老六悶著頭想了半天，突然抬起頭：“你確定？這事兒能成？”

“爸。”魏曉芹看著他的眼睛，“我上一輩子活了四十二年，最后悔的一件事兒，就是這輩子沒敢折騰。年輕的時候想干這個，沒錢；想干那個，沒膽兒。后來結(jié)了婚生了孩子，更不敢動了。一輩子就那么過去了，啥也沒剩下?！?br>
她頓了頓，聲音低下來：“我不想再那樣了?！?br>
屋里安靜了。

灶坑里的火噼啪響著，外頭有人走過，腳步聲遠(yuǎn)了。

魏老六突然站起身：“走。”

“去哪兒？”

“找你爺。”

魏家老爺子魏萬有，今年六十，干瘦一小老頭，腰板挺得溜直，一輩子沒彎過。打過解放戰(zhàn)爭和**戰(zhàn)爭，在這十里八鄉(xiāng)也算是個人物。他在屯子里輩分高，說話好使，但從來不管兒女的事兒——兒女都成家了，各過各的，他懶得*心。

魏老六領(lǐng)著閨女進(jìn)屋的時候，老爺子正坐在炕頭抽煙袋，旁邊他老伴兒李玉香在納鞋底子。

“爹?！蔽豪狭驹陂T口，吭哧了半天，“我……我有個事兒。”

“說?！崩蠣斪友燮ざ紱]抬。

“我想借點錢。”

老爺子抬起眼皮，看了他一眼。

魏老六讓他看得直發(fā)毛，硬著頭皮往下說：“不多，就一百。開春就還，利息照給?！?br>
“干啥用？”

魏老六卡殼了。他閨女的事兒，他還沒想好咋跟老爺子說，說了他能信嗎？

“收山貨?！迸赃呉粋€脆生生的聲音接上了。

魏萬有低頭一看，是他老六家那個剛被雷劈過的丫頭片子，瘦得跟麻稈似的，兩根羊角辮兒，一雙眼睛黑亮黑亮的，正仰著臉看他。

“收山貨？”老爺子樂了，“你個小丫頭片子，知道啥叫收山貨？”

“知道?！蔽簳郧垡稽c也不怵，走到炕沿邊，挨著她爺坐下，“爺，榛蘑今年集上兩毛，明年能賣一塊。松子今年三毛，明年能賣一塊五。核桃今年一毛五，明年五毛打不住?！?br>
老爺子抽煙的動作頓了一下。

“你咋知道的？”

魏曉芹沒回答，反而問：“爺，你信命不？”

魏萬有瞇起眼睛，打量起這個孫女。她跟別的孩子不一樣，眼神太穩(wěn)了，說話的氣口兒也不像個五歲的。

“咋的，雷劈一回，把你劈開了竅？”

“差不多吧?！蔽簳郧坌α?，“爺，我做了一個夢，夢見我活到四十二，又回來了。夢里啥事兒都記得，哪年漲水哪年旱，哪年啥東西值錢。明年榛蘑值錢，是我在夢里見的?！?br>
李玉香在旁邊“哎呀”一聲，放下鞋底子：“這孩子是不是燒糊涂了？說胡話呢吧？”

魏萬有沒吭聲，盯著魏曉芹看了半天，突然問：“那你說，咱這屯子，明年還有啥事兒？”

魏曉芹想了想：“明年開春，后山的泉眼干了，得挖深三尺才出水?！?br>
老爺子抽煙的手抖了一下。

這事兒，沒人知道。后山的泉眼是他年輕時候挖的，挖在哪兒他最清楚?？蛇@丫頭片子從哪兒知道的？

“還有呢？”

“明年秋天，老秦家的騾子下崽兒，下了一對雙棒兒?！?br>
“放屁！”老爺子脫口而出，“騾子能下崽兒？”

魏曉芹笑了：“爺，你等著看就知道了?！?br>
老爺子沉默了。

過了好一會兒，他把煙袋鍋子在炕沿上磕了磕，站起身，走到墻角那只黑漆斑駁的柜子跟前，掏出鑰匙打開柜門，從最里頭摸出一個布包，打開，是一沓皺巴巴的票子。

“這是一百二。”他把錢拍在炕上，“夠不？”

魏老六愣住了。

韓曉芹笑了。

“爺，夠了。年底還你一百五?！?br>
老爺子哼了一聲：“還不上也沒事兒，你剛才說的那些話，就當(dāng)還了?！?br>
魏曉芹知道，她爺信了。

接下來的幾天，魏老六兩口子跑遍了所有親戚。魏曉芹的大伯、三叔、四叔、五叔、老叔、二姑、老姑，她姥家那邊的舅舅、姨，一家一家借過來，多的二十，少的五塊，湊了四百多塊錢。

四百多塊，在1988年是個大數(shù)目。

魏曉芹拿著這筆錢，干的頭一件事兒，不是收山貨，是買自行車。

“買自行車？”王桂芬心疼得直咧嘴，“那一輛好幾百，咱這點錢夠干啥的？”

“不是買新的?！蔽簳郧壅f，“買二手的，能騎就成?！?br>
魏老六和王桂芬對視一眼，不明白閨女葫蘆里賣的啥藥。

“爸，收山貨不能只在本屯子收，得往外跑。往山里跑，往偏遠(yuǎn)的屯子跑，那里山貨多，價錢便宜。沒有自行車，跑不動?！?br>
魏老六想想也是，咬著牙花四十五塊買了輛舊得都快散架的，打算自已修修補(bǔ)補(bǔ)將就騎。

車買回來了，先去二哥那里修了修。二哥從小就愛鼓搗這鼓搗那，修個自行車不在話下，還給他的自行車換了車閘。魏老六跨上去試了試，歪歪扭扭騎了兩圈，差點沒摔溝里去。

魏曉芹在旁邊看著，突然眼眶有點濕。

她想起上一輩子，她爸也是這么學(xué)的騎自行車。那年她上初中，要騎自行車去鎮(zhèn)上，她爸二話不說，借了鄰居的車，天天晚上在場院上練，摔得膝蓋青一塊紫一塊，愣是學(xué)會了，然后把車讓給她騎。

這一回，換她教她爸了。

“爸，你慢點兒，對，扶穩(wěn)了，腳蹬子踩實……”

秋天的風(fēng)從場院上吹過來，帶著苞米稈子的清香。魏老六歪歪扭扭騎著車，王桂芬在旁邊扶著后座跑，跑得上氣不接下氣，嘴里罵著：“你個老東西，慢點兒！摔了車我跟你沒完！”

魏曉芹抱著胳膊站在旁邊，嘴角翹起來。

這才是她想要的日子。

上一輩子，她活得太累了。上班、下班、接孩子、送補(bǔ)課班、做飯、洗衣裳、伺候老公、伺候公婆、伺候孩子……一年三百六十五天，沒有一天是為自已活的。累到心梗那天，她想的居然是：總算能歇歇了。

去***。

這輩子，她要換一種活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