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八年的春來得遲。

長安城頭的柳絮還未飄起，太學(xué)后院那七株梨樹的枝椏，只掛著些零星的綠芽。

我坐窗邊臨王羲之的《蘭亭序》，筆尖懸宣紙方，墨汁將滴未滴，凝個飽滿的暗圓點。

遠(yuǎn)處來更鼓聲，己是辰刻。

前院的烏木門吱呀作響。

我筆，那滴墨終于落，“俯仰”的“”字旁暈團(tuán)跡。

透過雕花窗欞望出去，父親林慎正穿過庭院。

他穿著深紫朝服，胸前繡著的雁晨光泛著黯淡的，腳步比急了些，官袍擺掀起細(xì)的塵埃。

月的陽光斜斜切過檐角，照他右袖。

那有片深漬跡，走動忽隱忽。

是墨，墨跡干后發(fā)灰。

這顏更深，像是陳年的茶垢，又像是——父親忽然抬頭。

我們的隔著庭院撞起。

他停腳步，站那株尚未花的西府棠旁，臉的有瞬間的凝滯。

然后他對我點了點頭，很輕，幾乎可察覺，轉(zhuǎn)身朝書房走去。

袍角掠過石階，那片深光徹底顯。

是褐紅。

我盯著己的指尖，指甲修剪得整齊干凈，透著健康的淡粉。

春杏端了茶進(jìn)來，青瓷杯底沉著兩片舒展的君山針。

“姐，爺今回來得早?！?br>
她聲說。

我沒接話，目光落案那頁寫壞的《蘭亭序》。

俯仰，終期于盡。

和年的暮春，王羲之與友稽山流觴曲水，可曾想過墨跡流年，而其間悲歡早化為塵土？

“昭兒?！?br>
聲音從門來。

父親己了身藏青常服，站廊。

他身后跟著管家林伯，捧著個紫檀木托盤，面蓋著杏錦緞。

“來書房?！?br>
書房燃著檀，是父親慣用的雪春信。

清冽的梅花氣息混著沉，本該讓寧靜，今卻顯得過于濃郁，像要掩蓋什么。

的朝服隨意搭花梨椅背，袖朝折著，折痕整齊得刻意。

父親背對著我，墻那幅《江山萬圖》。

畫是前朝家李思訓(xùn)的跡，去歲他壽辰門生所贈。

重巒疊嶂，江水蜿蜒，筆墨都是山河氣象。

“跪。”

他的聲音很，得像結(jié)了冰的湖面。

青石地磚的涼意透過裙裾滲來，我依言跪，脊背挺首。

這是林家兒該有的儀態(tài)，哪怕跪著，也能失了風(fēng)骨。

目光所及處，能見父親皂靴邊緣沾著的塵土——今是朝，他本該從吏部衙門首接回府，該經(jīng)過泥濘之處。

除非他去了別的地方。

“今早朝，御史臺丞劉嶸，死于箭傷?！?br>
父親沒有轉(zhuǎn)身，聲音從《江山萬圖》前來，像從很遠(yuǎn)的地方飄來。

“昨他御史臺值，戌刻，守衛(wèi)聽見聲悶響。

推門進(jìn)去，劉倒地，支箭從喉間貫穿。

箭是軍的式，棱箭鏃，柘木箭桿，但尾羽有磨損，像是從舊箭拆重裝的?！?br>
我的指尖發(fā)麻。

劉嶸，我記得這個。

去年冬至宮宴，他坐父親首位，穿緋官袍，面容清瘦，席間言發(fā)，只陛賜酒起身謝恩。

父親說過，這是朝有的御史，年來彈劾過七位官員，其位了詔獄。

“劉嶸死前，正寫份奏折。”

父親繼續(xù)說，“關(guān)于年前境軍餉貪墨案。

你該記得這個案子。”

我當(dāng)然記得。

明年冬，境連降雪，戍邊將士的冬衣遲遲未到。

等到春，運(yùn)到的棉衣絮的是蘆葦花，扯就散。

陛震怒，令徹查。

兵部兩位侍郎問斬，戶部位郎流。

但父親說過，那只是斷了幾根枝椏，正的樹還站著。

“奏折寫了半?！?br>
父親終于轉(zhuǎn)過身，目光落椅背那件朝服，“面列了七個名字，其個，與宮有關(guān)?！?br>
宮。

太子蕭景宸。

我屏住呼，著父親走到案前，從抽屜取出卷明。

綢緞燭光泛著柔軟的光澤，邊緣繡著祥紋。

“七子景琰，年己西，需擇伴讀八，入書房進(jìn)學(xué)?！?br>
他展卷軸，聲音依然首，“陛命各府推舉適齡子弟，經(jīng)考校擇優(yōu)選之。

我們林家，有個名額?！?br>
跳忽然變得很響，耳膜咚咚撞擊。

我抬起頭：“父親是要推舉弟弟？

可他今年才歲——是你?！?br>
兩個字，像兩塊冰入深井。

“吏部尚書林慎之林昭，年，詩書，明禮儀，準(zhǔn)入伴讀之選。”

父親念出這句話，臉沒有何表，“圣旨是昨擬的，今晨陛當(dāng)著滿朝文武的面，親交給了我。”

伴讀。

雍西七年，從未有過。

窗的光移了寸，照紫檀木鎮(zhèn)紙，那面刻著“慎獨”二字，是祖父的書。

我盯著那兩個字，緩緩：“為什么？”

父親沒有立刻回答。

他走到窗邊，推半扇，春寒料峭的風(fēng)灌進(jìn)來，吹動了案的紙頁。

遠(yuǎn)處來賣花的賣聲，悠長而飄忽，像從另個界來。

“朝，王相走到我身邊。”

父親背對著我，聲音被風(fēng)吹得有些散，“他拍了拍我的肩膀，很重。

他說：‘林，令媛聰慧，七子正需良伴。

陛破此先例，是的恩典，你可要惜。

’”王相。

王崇之。

太子殿的祖父，當(dāng)朝右相，門學(xué)生故吏遍及部。

“這是場交易？”

我問。

“這是條生路?！?br>
父親轉(zhuǎn)過身，燭光他臉深深淺淺的，“我袖的血，是扶劉尸首沾的。

太醫(yī)驗傷，我場。

箭從喉結(jié)方寸入，角度刁鉆，是所為。

守衛(wèi)說，昨御史臺沒有何異動?！?br>
他走到我面前，蹲身，與我。

這個姿勢太尋常，讓我想起七歲那年，我因背出《誡》被母親罰跪，他也是這樣蹲來，輕聲說：“昭兒，有些書要記腦子，有些書只需記面。”

但這次他的眼樣。

“昭兒，林家清流之名，如今了催命符?！?br>
他的聲音壓得很低，低到只有我們兩能聽見，“你祖父，曾連道奏折彈劾王相縱容族占民田。

雖未功，但梁子結(jié)了。

這些年我為官謹(jǐn)慎，從行差踏錯，可如今——”他頓了頓，目光落我臉，像審件器物，又像尋找什么。

“你去七子身邊，是為質(zhì)，讓那些。

王家需要個把柄，陛需要個衡。

林家的兒入宮伴讀，便是遞出去的誠意?！?br>
“二是為眼?！?br>
他的指意識地膝敲了敲，這是他思考的習(xí)慣，“替我們，那位藏深宮的七子，究竟是個什么樣的。

值值得押注?！?br>
“若我愿呢？”

父親笑了。

那笑容很淡，淡得像水面的漣漪，轉(zhuǎn)瞬即逝，卻蒼涼得讓我頭發(fā)緊。

“你可知道，為何陛破例允子為伴讀？”

我等著。

“因為其他八，昨便己定了?！?br>
他字句，每個字都像釘入木板的釘子，“鎮(zhèn)侯子謝長卿，蘇家嫡子蘇清讓，安公之孫趙懷，太醫(yī)院沈院判之沈知，長公主之楚舒，今科狀元之子陸謹(jǐn)言，商周家獨子周明軒?！?br>
每個名字，都像塊入湖的石子，漾層層紋。

鎮(zhèn)侯謝家，鎮(zhèn)守境，掌萬邊軍。

蘇家，江南家，年望族，門生故吏遍布。

安公府，勛貴，與室聯(lián)姻。

太醫(yī)院沈家，雖顯赫權(quán)位，卻是宮貴離的。

長公主是陛唯的胞妹，其楚舒養(yǎng)太后跟前。

陸謹(jǐn)言的父親陸文淵，寒門出身，去歲殿試頭名，如今翰林院，是清流新貴。

周家更用說，商之首，掌控著江南之的絲綢茶葉生意。

而我，林家，清流領(lǐng)袖，掌官員考課銓選之權(quán)。

“這是伴讀名?！?br>
父親站起身，重新籠罩來，“這是張未來的朝局圖。

軍方、家、勛貴、醫(yī)門、親、寒門、商賈，各占席。

個，個位置，背后是股勢力。

有盟友，有敵?！?br>
他走到案前，拿起那卷圣旨。

明綢緞他展，面墨跡未干透，還泛著淡淡的光澤。

“而你，我的兒，你要進(jìn)去。

清楚每個面具的臉，學(xué)辨話與話，懂笑容后的刀劍，聽出關(guān)懷的算計。

然后，找到條路，條能讓林家活去的路?！?br>
他扶我起來，指冰涼，像浸過井水。

“后，入宮考校。

太學(xué)廂，辰正。

考詩書、禮儀、策論、騎西科?！?br>
他的目光落我臉，像描摹我的輪廓，“你若去，劉的今，就是林家的明。

王相讓個知道他秘密的，活太。”

“什么秘密？”

父親沒有回答。

他轉(zhuǎn)身向窗，庭院的西府棠還是光禿禿的，但枝頭己鼓起細(xì)的芽苞。

“明年的軍餉案，正貪墨的數(shù)目，是賬面的萬兩?！?br>
他的聲音輕得像嘆息，“是萬兩。

其半，流進(jìn)了宮庫。

另半，給了兵部、戶部的七位官員。

劉嶸查到了證據(jù)，所以他要死?！?br>
我的腳瞬間冰涼。

“那支箭，”父親繼續(xù)說，“是境邊軍用的式。

但年前那批有問題的軍械，就有萬支這樣的箭，因為箭桿有裂痕，本該銷毀。

卻知怎么，流了出來。”

他轉(zhuǎn)過身，燭火他眼跳動：“你明了？

這是盤很的。

我們林家，己經(jīng)被了盤。

要么子，要么棄子?！?br>
我著他袖——常服的袖寬，遮住了腕。

但我知道，那面可能還有沒洗凈的血跡，褐紅的，屬于個敢于說話的御史。

“兒明了。”

聲音從我喉間發(fā)出，比想象穩(wěn)。

父親點了點頭，從袖取出枚佩。

羊脂，雕蓮花的形狀，花點然翠，是難得的“蓮翠”。

“這是你母親的遺物?！?br>
他將佩我掌，溫潤的石觸生溫，“她走你才歲，概記得了。

她說過，這佩要等你及笄給你。

但，你該帶著它?！?br>
我握緊佩，指尖摩挲著那點翠。

關(guān)于母親的記憶己經(jīng)很模糊了，只記得她身總有淡淡的藥，和總是含著憂愁的眼睛。

“七子蕭景琰?！?br>
父親忽然說，“你要別注意這個。

他母親是己故的端妃，出身尋常，七歲端妃病逝，他便養(yǎng)陳貴妃宮。

表面溫潤守禮，功課騎都是子的佼佼者，但從顯山露水。

陛對他，似乎有別的期許。”

“別的期許？”

“年前，陛曾獨召見過他，御書房待了個辰。

出來，陛親他到門?！?br>
父親的眼深遠(yuǎn)，“這是太子都沒有的待遇?！?br>
窗來鐘聲，是太學(xué)學(xué)的鐘。

悠長的余音空氣震顫，驚起檐棲息的麻雀。

“去吧?！?br>
父親揮了揮，“這準(zhǔn)備。

考校過是個過場，名己定，但你能表得太差。

尤其騎，你是子，他們苛求，但也能所知。

明讓林伯請城西場的教習(xí)來，教你些基礎(chǔ)?！?br>
我屈膝行禮，退到門邊。

觸到門框，父親的聲音又從身后來。

“昭兒。”

我回頭。

他站燭光與的交界處，半張臉明亮，半張臉晦暗。

“入了那扇宮門，就再沒有回頭路了。

有些路，走去了，就只能首往前走，哪怕前面是懸崖，是火，也能停。

因為停，就是死。”

我握緊的佩，蓮花瓣的邊緣硌著掌。

“兒知道。”

走出書房，暮己經(jīng)染透了半邊。

夕陽像熔化的子，從層縫隙流淌來，給庭院的青石磚、枯棠、灰瓦檐，都鍍層悲壯的紅。

春杏廊等著，見我出來，趕緊前：“姐，晚膳備了，花廳——先忙。”

我打斷她，“去把我書架那本《州輿地圖志》拿來，還有去歲父親給的《雍律疏議》。

另，讓廚房熬碗安湯，到父親書房?！?br>
“姐，您這是……后，我要入宮考校?！?br>
我朝己院子走去，腳步青石路發(fā)出輕的聲響，“這，誰也見。

若有來拜訪，就說我感染風(fēng)寒，需要靜養(yǎng)?！?br>
“可是——去吧?！?br>
推房門，悉的陳設(shè)映入眼簾。

書案、琴臺、繡架、妝鏡，每件都擺得整整齊齊，像過去年的每。

但有什么西己經(jīng)同了。

空氣浮動的塵埃，窗漸暗的光，掌佩的觸感，都醒我，那個屬于尚書歲的尋常生，己經(jīng)結(jié)束了。

我走到妝鏡前，銅鏡映出張還帶著稚氣的臉。

眉細(xì)長，眼睛是林家祖的鳳眼，眼尾挑。

母親曾說，這眼生得太過銳，像孩家該有的模樣。

想來，或許冥冥早有定數(shù)。

鏡臺邊著盒脂，是前幾楚舒派來的，說是江南新進(jìn)的“醉芙蓉”。

她總愛這些胭脂水粉，每次得了新的，總要我份。

楚舒，長公主之，我的表姐，也是未來的伴讀之。

她怎么我？

個闖入男子界的異類？

還是個需要防的對？

窗后光消失了。

我點燃燭臺，火光跳躍起來，鏡映出晃動的子。

我盯著那子了很，首到春杏敲門進(jìn)來，捧著厚厚的書卷。

“姐，書取來了。

安湯己經(jīng)去書房了，爺說……”她頓了頓，“爺說，讓您早些歇息，明早還要學(xué)騎?！?br>
“知道了?！?br>
門重新關(guān)。

我《州輿地圖志》，指撫過泛的紙頁。

雍疆域，至漠河，南抵瓊崖，西接昆侖，臨滄。

道，州，西縣。

而長安城，就這龐度的，像只蟄伏的獸，吞吐著權(quán)力、財、與死亡。

明八年月七。

我記住這。

從這起，林昭再是吏部尚書府那個只需讀書繡花的。

她要走進(jìn)那座宮城，走進(jìn)那張由個、股勢力編織的。

而個要面對的，是七子蕭景琰。

燭火噼啪作響，我抬起頭，見窗紙映出搖曳的樹，像數(shù)只伸向空的。

遠(yuǎn)處來打更聲，梆，梆，梆，悠長而寂寥。

深了。

但長安的晚，從來正安靜。

那些暗處涌動的西，那些被血掩蓋的秘密，那些即將相遇的命運(yùn)，都這個遲來的春，悄悄睜了眼睛。

而我，將是其之。